扶着偏厢车的车沿,吴卓佩仰起头。
一道模糊的黑影划破天空,从南军队列上方掠过,重重砸入了旁侧的旱田中。
飞溅的沙子砸在不远处的南军士卒身上,疼得他们吱哇乱叫。
骨牌一般,南军士卒连锁式地惊叫骚乱起来,整个队列都向一侧扭曲了。
就连原本在车营前盘旋恐吓的骑兵们,都下意识回头观望,好几个都差点被流弹击中。
「望远镜!」作为第七局局总的吴卓佩操着松江府方言喊道。
後面的火兵立刻将望远镜递上,这本来是张人将的,借给吴卓佩用。
那炮弹在田地砸起砂石无数,又弹跳到了官道上,骨碌碌滚动着。
如挤过流水的磐石,官道上的长队都下意识地朝一侧躲避。
见那铁球滚动似乎不快,一南军兵卒似乎是蹴鞠踢多了,下意识就伸脚去拦。
望远镜中,一队官立刻出列指着那兵卒大喊制止。
可惜来不及了。
吴卓佩虽没看清那铁球是如何碾过去的,但那兵卒已是膝盖朝前,脚尖朝後,单脚跳跃,嚎啕大哭了。
新兵总以为铁球滚起来好像慢悠悠的,并没有多少杀伤力。
却忘了铁球是实心的,同时也是金属的。
在淮北战场上,被慢悠悠炮弹砸断腿的活屍数不胜数,收屍的时候往往能看到一大堆。
也就这群京营新兵,可能都是第一次在这麽近的距离见到炮弹。
如那些老兵油子,是死活都不会靠近那滚动的炮弹半分的。
「吴局总小心!」
吴卓佩都没来得及放下望远镜,就被旁侧亲兵拽倒。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还没反应,七八支箭就从天而降,有的射入地面,有的紮在木板上。
甚至还有一支,便牢牢紮在刚刚吴卓佩的位置。
「册那。」吴卓佩抄起藤牌,这才敢从偏厢车中站起,他心疼地摸了摸那望远镜,「愣着干什麽啦,还击啊。」
在车阵之外,大约数百骑卒,手持软弓,来回盘旋远射。
骑弓在这百步距离上,早没了多少劲力,哪怕是紫花布面甲都无法射穿。
刚刚那阵箭雨如此强劲,必定是有南军骑卒入了一百步范围之内。
果然,吴卓佩话都没讲完,就被一阵爆豆般接连爆响声打断,然後便是一阵战马嘶鸣声。
原先突入射程的数十马兵立刻退了出去,徒留一名被沉重战马压在身下的绝望队友。
「需要把阵内骑卒放出去驱逐一阵吗?」
「无需。」吴卓佩用舌头舔了舔鼻子留下的鼻血,「尚未到时候。」
…………
在这官道与河流间的荒滩空地上,如芦苇杂草等都被提前烧掉,清出了一大片空地。
而就在这空地之上,一圈偏厢车与拒马构成的车垒正矗立着。
如一道从天而降的灰黄城围,突兀地拦在这群行进的南军士卒们面前。
可恨!
马岱骑在马背,立於一个一人高的小沙岗上,朝着那灰黄城围眺望。
马兵们环绕的烟尘层层扬起,如墙般遮掩了半截车阵,更让战场显得朦胧。
「徐勇古如何不进?」马岱朝着那传令兵吼道。
「大人,这贼兵立起车营,间以劈山炮居其中,一旦靠近,大炮齐发,恐怕死伤惨重。」
「当我没冲过阵吗?」马岱勃然大怒,「劈山炮威力虽大,射程却短,装填更繁,只要冲过去,敌阵必溃。」
「大人,冲不过去啊。」那传令兵更是苦着眉,「敌军以战车相连,一面临水,前有拒马……」
「糊涂!」马岱直接打断,「夫战,勇气也,哪怕冲不过去,能冲到阵前,就也胜利赢了一半,不过是叫半数人手下马拆拒马而已。」
步军是天然怕马兵的。
马岱当初自登莱之乱起势,随自家杨总爷转战四方,骑兵如何运用早已存乎於一心。
大多数时候,以骑兵对付步兵,只要骑兵敢於冲锋,步兵多要崩溃。
哪怕不用真的冲入阵中肉搏。
破白莲教匪,战登莱,平「顺天仁义王」黄小槐之乱,哪个他没参与。
马兵七成的战力都来自勇气。
只要敢冲锋,不掉队,大多数时候敌军都能不战自溃。
当然,这个前提是敌军必须是步军,如果也是马兵,那就是另一种情形。
「……听懂了没,你记一下,把我的话跟徐勇古说一遍。」
「爷,你能再说一遍不,夫战勇气也後面是什麽来着……」
愣了片刻,马岱当即掏出马鞭,劈头盖脸朝着那讯兵砸去:「叫徐勇古进攻,否则我论他畏战之罪!」
「是!」
望着徐勇古终於喊起数十骑,开始来回奔走寻找机会,马岱这才算是放了点心。
「叫步军分开,从一侧过去夹击。」马岱继续开口,「叫唐遇春赶紧去安定步卒,再找勇卒,从田垄插到侧面,站稳脚跟,我们随後跟过去,官道太窄,展不开。」
唐遇春连声应诺,拨转马头便去收拢步卒。
他刀背枪杆齐下,驱使两股数百新卒从官道上赶下来,循着田埂向车营一侧行去。
进约里许,侧翼果然横着一片桑榆林,还有一乡间小道,能斜斜捅到车营的侧面上去。
队前一名鸟铳手弓着腰正往前蹭,忽瞥见草棵子里架着一截黑黢黢的短铁管。
下支木叉,後露药池……
那怎麽好像是虎蹲炮的炮口?
未等那步卒想明白,就见眼前忽然火光一闪,随即白烟喷出。
几乎是瞬间,队列一侧的十几名士卒身上顿时流出殷红的鲜血。
安静片刻後,他们才後知後觉地哀嚎痛苦满地打滚起来。
林中半人高的杂草中,手持鸟铳的红衣兵渐渐走出,朝着人群密集处胡乱射击。
如此情形下,自然不可能列队齐射,只能自由射击。
唯有杀手队,依旧以两名刀盾在前,八名长枪在後的姿态,朝前猛冲。
他们还没脱离行军队列,此刻被从中阻击,更是直接崩溃开来。
白杆大枪在人群中捅刺,登时杀得队列人仰马翻。
恰在此时,车阵中的红衣大炮轰鸣起来,一道黑影砸在道旁,叫原本就混乱的局势又乱了几分。
「娘咧!」一名步卒大喊道,「林子里还有伏兵呢吔!」
「啊,那咋办?」
「咋办?没看过戏文可是啊?被伏击就得跑啊!」
原先勉强还算齐整的队伍,马上混乱起来。
尤其是唐遇春都没有想到,这群北军士卒兵力本来就少,还敢分兵侧击!
只是现在却没时间後悔了,他马上带着数十家丁疾驰过去,甚至不得不践踏乱跑的京营新卒。
在这二百红衣兵的鸳鸯阵驱使下,这数百京营新卒竟然转瞬就溃了。
不管唐遇春如何驱赶,这群溃兵依旧直冲冲朝着本阵冲去。
眼见己方步兵队乱兵冲得散乱,那些家丁骑卒只得暂时先放弃眼前的车阵,回援步卒。
恰在此时,车营内忽然烟尘滚滚,居然又奔出近百骑卒,前来掩护纠缠。
望着眼前混乱的阵列,以及在炮火掩护下返回车营的北军士卒,马岱眯起了眼睛。
他虽然惊怒,但到底不是初出茅庐的新将。
一次进击不行,自然不会头铁强行进攻。
况且如今已然是下午未时多个三四刻,再待多一会儿,恐怕太阳就要落山了。
营中不少人还有雀蒙眼,就算没有,夜战进攻亦是下下之选。
「怎麽办?」旁侧的副号首唐遇春忍不住问道。
「先退,到上一个村子那,快马去寻杨总爷,就说遇敌主力,把大炮调来支援。」马岱擦了把脸上的汗水。
经刚刚一役,他已经看出了阵营战术的弊端,那就是害怕大炮。
这偏厢车再怎麽厉害,也是木板做的,又不是铁板做的,还能弹开炮弹不成?
只是江北之地泥沙暄软,大炮太重,轮架的车轮太小,很容易陷入泥沙中。
所以马岱虽为神机营中一营的号首,随行却并无大炮,而是远远落在後头。
「这是主力吗?」
「管他呢,反正我认为是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