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南军神机营已经只剩番号,不再具备原本的功能属性。
但此刻包围绍隆禅寺的杨御蕃营中,仍旧在大量使用佛郎机等火器。
佛郎机的炮手们熟练地开闩清膛、入铳对位,再将楔闩重新打入母铳炮尾的卡槽。
接着就是打开子铳火门盖,用火把火绳点燃引药。
咚咚闷响中,炮手们再马不停蹄地拔出楔闩,用铁钩钩出滚烫的空子铳,然後继续装填。
相对於标营常见的骑卒,杨御蕃更加倾向於使用战车、火器与大炮。
相对於骑兵,他更擅长火器。
崇祯五年,他在莱州保卫战中亲宿城楼,督炮轰击,将莱州硬生生守了七个月。
对於火器运用与攻守城池,他自认在京营六总兵中是最精熟的。
然而面对这绍隆禅寺,他竟然有些疑惑了。
先前定计後,他与杜弘域分兵,带着标营二千与战车一营千余人外加民夫三千前往马岱处。
直到次日中午,他们才到了马岱昨日遇敌处,早不见了敌人踪影。
再往前数里,才见到原本绍隆禅寺,早已被改成了一座————小城?
看样子,这并非主力?
不是主力,也好。
杨御蕃轻舒了一口气,他们分兵两路进攻,是要先伸出一只手扶住钉子,主力才能抽出来当锤子。
就算这绍隆禅寺的阵地不是主力,起码也牵扯进去三五千兵力。
此消彼长,杜弘域那边的压力就会轻很多。
杨御蕃伸出手,制止了试射後的第二轮炮击,想要更加看清眼前这小土墩。
窑子河是一条雾蓝水带,湖荡、垛田、稻田如碎镜反光。
马蹄与炮火扬起沙尘,只露出半截村树和土包顶的绍隆禅寺,几如江上浮岛一般。
须知淮扬地区经年被洪水泥沙冲击,存在着数量庞大的沙岗与覆盖大地的泥沙。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如沙漠一般都是黄沙,而是沙壤土。
如柴湾那样的沙滩地,在范公堤以西反而是少数。
所以淮扬百姓常有从湖滩或河汊中取淤泥,不断堆高地面,最终形成一块块凸出的墩台,也称「垎岸」。
绍隆禅寺就是在这样一个人造墩台上。
荒草丛生,旱田遍布。
不提土包上高墙大院的绍隆禅寺,以及那凸出的炮台,单说这土包下的城围————
这真的能算城围吗?
这城围不仅一段一段的,只有胸口高度,且都是由两排木桩内捆沙袋组成。
有些地方甚至没有沙袋墙,只有临时拼凑的战车,车前堆着沙袋与湿棉被而已。
杨御蕃眯着眼,又骑着马在外围绕了快两刻钟才返回:「把独轮战车推出来,我指一个地方,把选锋都布置过去,他们的红衣大炮打不着,叫马岱领队,攻下来了,我就不计较他谎报军情之罪。」
「遵命!」
这种独轮战车,与朱慈烺采用的偏厢车是完全不同的形制。
其外形类板车,中间有一巨大独轮,独轮两侧各有一佛郎机炮,前置牛皮硬木盾。
除却炮手,八人推一辆,靠着佛郎机的快速发射,边走边射,压到近前後,再由近战兵突击。
这就是俞大猷车营法的改进版,不用大兵团也能使用,比孙承宗的车营设计简陋的多,也好用的多。
「号炮!」
一声啸响,站在三角炮台上拿着望远镜的吴卓佩嘿笑一声:「来了。」
青绿带黄的沙壤土地上,两排战车一前一後,交错排列,交替行进。
最後一排甚至还跟着一夥百十人,身披锁子甲或紮甲的家丁选锋。
他们前後相差大约十步左右,第一排在接近百步距离後,先是听到嗖嗖尖啸声。
牛皮盾上响声当当,连带着战车都震动起来。
随即指挥战车的人就是挥舞旗帜,吴卓佩再看,就是第一排佛郎机上迅速升起黑烟白光。
胸墙上如人体般溅起沙花朵朵,化为细线落入土地。
可南军的佛郎机并未停止。
勾住子铳,再装新铳,继续点火,又是一阵公孙弹射出,流弹却是已然将三五名北军士卒射倒。
「弓手还击!」吴卓佩皱着眉大吼道。
立即,胸墙後的弓手们拉开大弓,撒放弓弦,箭矢如雨,嗖嗖落下。
箭雨可是抛射!
有的紮在战车上,有的被紮甲弹开,极少数落在推车士卒身上,疼的他们惨嚎连连。
可哀嚎归哀嚎,还是不得不在鞭子的驱使下继续前行。
随着战车进入六十步,绍隆禅寺阵地上佛郎机与威远炮开火了。
这回可不是霰弹铁砂。
刚开始还只是战车震动,随後嘣一声炸响,其中一辆战车牛皮炸开,木板折断。
拳头大的铁球瞬间洞穿。
站在第一位的士卒惨嚎一声,铁球已然撕拉着半边脸飞射。
那铁球反弹在车板上又弹起,眼看要落下,推车的士卒当即一哄而散。
「别怕!谁敢跑!」
「滚回去,都滚回去!」
车後已然出现了大批大批的逃兵,然而很快又被後头的重甲家丁给逼了回去。
只有少数南军士卒能成功逃走。
「还击!」
原先装载在战车上的佛郎机当即发出轰鸣,原先稳固的北军阵线上又是一片黄土尘烟。
然而也不过数息,北军的胸墙後,无数铅子穿过烟幕,将这烟幕打得如蜂窝一般。
还在还击,这群北军士卒居然还在还击!
被劈头盖脸一顿铅弹铁砂三斤弹密集射击,居然还能组织还击。
再望着那胸墙之间的威远炮,不少士卒走得越来越慢了。
「要退吗?兄弟们有点扛不住了。」一名家丁朝着驾马督战的马岱问道。
「退个屁,你听到鸣金声了吗?」
「————没有。」
「擅自撤退,小心军法,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继续推!」马岱咬住牙,下了马,亲自推起了战车,「推啊!」
在马岱拼了老命的以身作则下,战车已经来到二十步左右的距离。
北军最後一轮佛郎机齐射结束,满战场已然都是硝烟。
朦朦胧胧中,北军不少士卒发现炮击声好像弱了,他们咳嗽着,用手挥去硝烟。
再待看清,就见一把双手长刃淩空劈下。
「啊一名北军士卒半张脸被劈开,惨叫着滚落,而数十名披甲家丁居然趁着发射的空挡冲了过来。
他们前仆後继,抢到了一门威远炮的阵地,赶杀了炮手後,迅速将钉子钉入火门。
遥遥望着墩台上近在咫尺的绍隆禅寺,脸上镶着两粒流血铁砂的马岱狂吼道:「冲过去!别怕!」
「多少步了?」吴卓佩焦急地大喊道,「老焦动了没?挥旗,挥旗,还要等?!叫高炮子先发!」
被叫做老焦的焦勖作为西角炮台的炮长,丝毫没有被吴卓佩影响。
他只是手提铅垂线,一边闭着右眼,一边一点点调整着射击角。
「不急,不急,炮需慢慢校,心急则不准————」
「咚9
一声闷响後,一枚铁弹从南角炮台射出,於空中滑翔许久,落入一旁旱田之中。
听得嚓嚓响声,已将豆茬碾做一片。
马岱当即大吼:「好,他们开完第一炮了,冲过去,冲到胸墙後头,他们就打不着了。」
近百家丁抖擞了精神,一个劲地往阵地上推去。
而少量人机营的选锋兵正不断靠拢,附近的铳手与弓手更是连连朝他们射击。
到了这,马岱都必须得说,这群北军士卒是真他麽顽强。
他都突入胸墙後了,你们不跑等什麽呢?
不仅不跑,还敢还击呢!
「杀————」马岱吼叫,可尾音还没喊完,就已然被打断。
「咚77
在众人仰头呆滞的目光中,又一枚硕大的铁球从天而降。
砸在了地面又弹起,低低地从士卒们头顶三尺处掠过。
杨御蕃噌地坐直了身体,惊疑未定地望着那三角台,差不多数秒以後,他一拍大腿:「不好,鸣金,鸣金,把兵撤回来。」
那铁球骨碌碌滚走,砸翻了一辆独轮战车,引得一阵惊呼。
哪怕是为首的马岱,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眼见这炮弹的可怕场景,原先想要快速冲击的家丁选锋们心中到底存了不少疑虑。
反应在行动上,就是反倒比正常冲锋还要慢上几分。
这正中了吴卓佩下怀,他大吼起来:「老焦!」
仿佛是心有灵犀,在他喊出老焦的那一刹那,西角炮台已然开火。
「轰」的一声,西角炮台上的大炮炮身震颤,黑影飞出炮口。
在风中,那炮弹左右摇摆,却刚好没有偏离方向,一个猛子就紮入了密集的披甲家丁中。
「咚!」
一时间,断肢横飞,血肉模糊。
当即就有十数名披甲家丁哀嚎倒下,乃至直接被炮弹砸瘪了脑袋。
原先还算齐整的选锋队马上大乱,第一发不算,还有第二发第三发?
选锋队渐渐骚乱起来。
待马岱好不容易安定了躁动的家丁们,周围已然有越来越多的人机营士卒扛着鸟铳、提着佛郎机来了。
再看东西南角的炮台,家丁们都是心中犯怵。
「怎麽办?」
「走!」听到天边鸣金声,马岱又是恼怒又是松了一口气,「明天再来料理。」
待两排战车退回百步开外,车後已横七竖八倒了数十人。
其中披甲选锋更不在少数!
「继续鸣金!」沉默许久後,杨御蕃深吸了一口气,「清点死伤人数。」
「是。」传令官当即奔走。
「那门广东造的神威大将军炮,运到哪儿了?」从怀里掏出一支铜锅菸斗,杨御蕃点燃菸丝吸了一口。
话虽平凡,这一刻,他连手都在抖。
这些家丁选锋可是十几年慢慢积攒下来的,死一个都心疼,何况死伤了数十上百个!
直到此时,他才算是看明白那个奇怪的凸出的三角炮台与山脚的胸墙是什麽意思。
如果是正常的四方形四个角的炮台,横向上由於炮身不可能完全探到炮台外面,转动角度有限,无法指向过於靠近城角的方向。
纵向上由於最低俯角基本不可能低於平行,所以依旧有一个射击盲区。
换句话说,大炮横向不可能转动到与城墙平行,纵向俯角不可能低於与地面平行。
所以搭建这个三角炮台的人,特地设置了凸台。
它突破了这个限制。
甚至还是两个斜面的凸台,形成了一个三角形,没有阻拦相邻炮台的射界。
他本以为攻南角时,只要第一炮打响,东西两角受限於角度无法支援。
可事实是,能够支援。
被这三角台摆了一道!
只可惜红衣大炮与神威大将军炮等重炮未曾运到,而是用牛车慢吞吞地走着。
否则,他直接炮击这绍隆禅寺就是,何必只用佛郎机小炮在这死死纠缠?
「在界首,起码得明日才能运到————」
「太慢了。」杨御蕃朝天吐出一口烟雾,见着那团状烟雾迅速被流弹射穿。
战车营号首董捷道:「大人明监,那神威大将军炮极重,一时半会的,真运不得啊。」
所谓神威大将军炮,与基於佛郎机的大将军炮系列并非一类。
而是红夷大炮的一种变体。
崇祯三年,徐光启曾经从澳门订购过一门,先帝钦定其名为「神威大将军炮」。
这种神威大将军炮,发射十斤重的大炮弹,本来是用作轰击扬州城门的。
只是如今路线变化,本以为没什麽用,这才留在後头。
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炮击不停,未时收兵!」杨御蕃咳嗽了两声,「派出骑兵,一旦有事立刻回报。」
是日,绍隆禅寺处,佛郎机轮番轰到未时方才鸣金。
杨御蕃自恃已将这股偏师钉死,便传令就地紮营,只分兵把住窑子河几处渡口。
一夜无话。
次日,天刚蒙蒙亮,杨御蕃就亲上营後高岗张望。
放眼南北,冈脊如一条浅龙,晨雾齐着树腰白成一片,只露出一个个墩台与屋顶。
其中那绍隆禅寺,更是如同漂浮於云上。
「神威大将军炮还有其他重炮运到没?」
「今早启程,中午大概能到。」
「好。」杨御蕃定下心神,「杜总兵那边如何了?」
「昨天傍晚还没消息,估计最快今早早饭前就有了吧————」
杨御蕃一时不由为杜弘域担心起来,就从这绍隆禅寺来看,这太子不像善茬啊。
且这里虽然是偏师,但在神威大将军炮运上来之前,恐怕也攻不下。
就算今日能攻下,想要启程支援杜弘域,恐怕也是明天的事情了。
两天的时间,希望杜弘域能多拖延一会,等着他汇合。
不管是主路还是支路,南军都比北军强那麽一点点,最後就是两面夹击。
说不定,实现当初杨镐、杜松的三路夹击的设想呢。
但这一步实在太险。
不知道为什麽,和太子作战总让他有种与清廷作战的错觉。
步步都是险棋,步步都得走险棋,否则无路可走!
太子与清廷一个样啊。
正思考着,杨御蕃牵过马匹就想要上马,可他刚上了马,就忽然从另一边滑溜下来。
众人不明所以,连忙去扶,可杨御蕃丝毫没有摔倒的意思,只是将耳朵贴在地面。
「总爷,您这是?」
杨御蕃不讲话,只是忽然又上了马,飞速朝一个方向奔去。
其余人不明所以,只是跟着他向前狂奔了好一段距离。
待他们追上杨御蕃,却见他踩着马镫站起,朝着晨雾深处望去。
「现在是几时几刻?」
「辰时四刻————」
杨御蕃常常眯起的眼睛渐渐睁大,在雾气中,一个个黑红色的影子跨越沙岗丘顶而来。
层层叠叠的起伏沙岗上,一排排红色的影子,迈着整齐的步伐。
漫山遍野!
他们怎麽到这来了!
「主力,不,不对,他们是临时调过来的。」杨御蕃瞬间就想清了,「撤————来不及了,回搬经集,回去————」
杨御蕃的战车,用的是俞大猷《大同镇兵车操法》中的独轮战车,如图所示。
关於三角炮台的射角与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