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得努力考过科举，才能帮上先生一分。
才能让姜家村的那些旧日同窗们机会更大些。
才能将这不公的差距减少一些。
东厢屋里，姜梨也摊开了那本斗讼篇，对着大哥白日里的注解，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先生为天下寒门扛下这般大的风波，她这背几条律例，倒显得微不足道。
史书上看变法推行，只觉轻巧，如今她深入漩涡中心，方知其艰险。
世家的力量是处处显现的，明明是为寒门读书人好，世家都能控制舆论，将这些读书人把控得死死的，令其反对。
何其厉害。
窗外风声渐紧，兄弟二人各执一卷，挑着的夜灯映着两张年轻认真的面孔。
这世道虽浑，可总有这样的人，肯为旁人，尽其能地多做几分。
傅辞这一停职，便足足停了半个月。
他不在朝堂上，工部一见这架势，便彻底停了折腾印刷术，原先热火朝天准备的木材这些，全悄没声儿地搁在了库房里。
而傅辞再上朝后，谁都未再提起印刷术，朝堂之上竟像是从未发生过这回事一般，连那几位参他的御史，也再不出声。
姜梨头几日还总在往返路上，往路上使劲瞧，盼着哪天街口贴出印书的告示，日子久了，街上告示贴了撕，却始终没印刷术有关的。
她便也渐渐不抱指望了。这朝堂把一件好事按下去，远比把一件坏事掀起来，要容易得多。
街坊里原先还兴冲冲议论印刷术的，这下也都没人再聊了，卖书的铺子照旧把价儿挂得老高。
薛太医有一回夜里，抚着胡子叹道，“为师一听印刷术，心中便有些火热，最盼医书广传，如今这扇门又关上了，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开了。”
姜梨听了，跟着一起轻叹了口气，心里把那十本送出去的医书又惦记了一遍，先生也没送回来，是不是意味着还有机会？
也不知日后是蒙尘还是终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倒是傅辞那边派小厮传来了话。
姜佑安听了便赶紧从西厢房出来，脸上头一回有了松快神色，嘴角轻扬道，“先生让人捎话，都可以出门了，不必再在家里拘着了。”
自打傅辞让姜家人莫外出后，姜家上下除了姜梨，姜佑谦去铺子，其他人都不约而同没出过门了。
如今这句话一到，屋子里像是一下子通了风，筋骨都舒展开了，哪都舒坦。
秋娘在旁瞧见他神色松快，悬了半月的眉心也舒展了，“安儿可要出门一趟？”
姜佑安轻摇头，转身就要往西厢房走，他基本都是成日待在家里看书，对出不出门不甚在意。
可还没走两步，就被乐疯了的姜佑辰给抓着手往外拽。
“出门出门！大哥一起！邱言，你拽大哥另只手！”
邱言本是有点怵姜佑安，听了姜佑辰的话，却一咬牙，上去就拉着姜佑安的手使劲拽。
姜佑安被拉得脚步都踉跄了一下，话都没说出口，人就出了姜家门。
秋娘在一旁看得嘴角带笑，孩子时不时就该放松一下，有些孩子气。
姜田氏那边已经拉着姜大牛就要往外走了，走到门口一看这年轻夫妻俩，直摇头。
“你俩就这么在家继续呆着？”
秋娘轻点头，“娘你们去吧，路上慢些。”
姜峰抬手，大掌落在了她肩头，娘子好静，他在家中呆得久了，越发贪恋这份静。
姜田氏啧啧两声，出了家门才冲姜大牛问道，“老头子，你想出门不？”
姜大牛直点头，“出门也没啥事，但成日在家里，一呆就是大半个月，就感觉怪憋。”
姜田氏直点头，“咱这才是正常的，你闺女女婿那正常么？”
姜大牛回头看一眼，没说话，见着了坊间新来的货郎，上前就去问价了，“老弟呀，你这手挺巧，编的这鸡跟真的似的，咋卖呀？”
姜田氏白了他一眼，松开他的手就赶紧往前走，就像不认识他一样。
姜大牛疑惑，却想多买几个编的小玩意，回家给孩子们耍，就站着没走。
货郎冲他直急眼，“大爷你别影响我生意，你仔细瞅瞅呢，我这编的明明是兔子！”
姜大牛瞅瞅他又瞅瞅这编的，摇着头抬脚走了。
这手艺还出来做生意？
不如让他来。
“哎，老婆子，你等等我，这把年纪了急啥？”
姜佑安这边被姜佑辰和邱言一左一右架着，出门一通猛窜，出了务本坊也不放他走。
姜佑辰就像出笼了的鸟，身后好像有看不见的翅膀在扑腾乱飞，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这街上的糖人还是这么好吃~”
“西市的杂耍竟然比年前还热闹，也不知道杂耍班子里的小猴咋样了，走，咱找他去！”
邱言应和着，“他肯定还活蹦乱跳的，特能吃！”
姜佑安跟在后头，只觉得这寻常的人间烟火，竟这般久违了。
姜佑辰这些日子憋得狠了，一时跑得鞋都险些掉了，扯着邱言的袖子就要往前冲。
邱言被他拽得踉跄，还笑着也往前冲。
姜佑安在后面看着失笑，忍不住提醒道，“你们慢些，莫摔着了。”
姜佑辰一摆手，“大哥你就放心吧，这街哪有坑我都一清二楚！”
姜佑安轻摇头，这得是在街上花了多少时间，“你们玩，我回家去了。”
姜佑辰就要跑回来拉他，姜佑安冲他摆了摆手，“今日歇息的足够了。”
姜佑辰这才一摆手，“那大哥家里见！”
邱言恭敬行了一礼，就跑去追姜佑辰了。
姜佑安调转步子往家走去，他觉得在家看书更是其乐不穷。
到了快用晚饭的时候，一个满头汗的小孩一路小跑到了姜家门前，高声冲里面喊道，“辰老大不回家了，今儿夜里就住石峥大哥那头！”
姜峰离得近，开了门，那小孩吓得直往后退，一溜烟就跑了。
姜峰颇为习以为常地转身关门回家，辰儿都成街头老大了，还能使唤小孩儿了。
就是这小孩儿胆子有点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