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一书印出千百本，贩于市肆、落于贩夫走卒之手，典籍便轻贱了，斯文不尊，士庶的界限渐泯，选士、教化之本都要被破坏。
这话姜梨听得心里发堵，这话怎能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士庶之别乃天定，史书为证，庶却不一定差于士。
说这话的御史肯定也是读史的，却因他是士，便偏听偏信于士有利的。
不仅如此，他还要断了庶翻身的机会，绝不让庶有一丝和他同朝的机会。
她攥了攥拳头，越发替傅辞憋屈，也替那些盼着印本便宜，有可能改天逆命的穷苦人憋屈。
有人便有阶级，阶级便永远争利。
更有甚者，把天灾也往印刷术上赖。
说浮巧一兴，人心便逐末，阴阳失和，来年大乾的旱涝天灾，皆是好兴奇巧、舍本逐末之兆。
这等附会天人的话，姜梨听着更是无语透顶，旱涝天灾是老天爷的事，与印刷术又有何相干？
这种时候，人与人的差别大得就超乎她的想象。
还有人趁机参傅辞结党营私、图谋过大、收买民心。
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字字句句都冲着傅辞去了。
皇帝当朝，将那一堆参傅辞的奏折，劈头盖脸砸在了傅辞面前，命他对答。
傅辞跪在殿中，神色平静，只说了一句，是他急功近利，一切罪责，皆在他一人身上。
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直接命他归第，停职反省。
岭州一役后，飞速升职的大红人，就这么被停职了。
姜家人一听到这消息，全都坐不住了。
姜佑安当即便说要去傅府登门，无论如何得看看先生。
秋娘脸上也满是担忧，忙着去膳房备些能带去的点心果子。
傅辞于姜家恩情很重，看到这些厉害的人失势，心里就会发慌。
姜梨二话不说，自是跟着大哥就要登门。
姜田氏和姜大牛对视一眼，也赶紧跟着爬上了马车，带上了家中近来新做的两套冬衣，就是专门给傅辞做的。
姜佑谦去了铺子不在家，姜佑辰哪肯错过这难得出门的机会。
可他也懂被停职的影响有多大，如花的俊脸上都布满了紧张。
姜峰沉默着赶车，一张黑脸更黑了。
可紧赶到了傅府门前，门上仍贴着张纸，写着傅某不便见客。
虽是闭门谢客的意思，可看着这字，被拒绝的气都要消一些。
门房见是姜家马车，恭恭敬敬出来了，也只是一行礼，“大人们请回吧，我家大人不见客。”
姜田氏赶紧把带来的衣裳吃食递了过去，“这些收着，带给你家大人。”
门房两只手拿得满满当当，怀里还抱着，赶紧往府里走了回去，将门又关上了。
姜家人立在冷风里，有些面面相觑。
姜佑安看着紧闭的大门，却嘴角轻扬，“先生无事，我们回家吧。”
门房既然不经通传便收下了这些礼，便是先生提前交代过的。
闭门谢客应也是为姜家考虑，此时不见可能是避开众人眼线。
姜梨看看他，虽不知大哥怎么确定的，但大哥肯定是最担心先生的，他说没事便没事。
姜田氏老两口继续互相看看，仍是一头雾水地跟着一家子回了家。
秋娘一回家，便轻叹气，“傅大人这般睿智，怎就惹了这等大麻烦。”
姜田氏也皱眉，“咱家受傅大人太多照拂，这节骨眼上咱们却什么都帮不上，心里头真不是滋味。”
姜大牛在一旁闷声道，“那些个读书人，嘴皮子比刀子还利，咋就能逮着傅大人骂呢。”
姜佑安想起先生平日教过他的，陛下缺一把刺向世家的刀，如今先生是真走在这条路上了，先生怎能做这刀呢？他岂能不急？
印刷术梨儿呈上去，怎的就偏偏落在了先生头上。
真是弄巧成拙，反招祸害。
姜梨抿着嘴，心里头也堵得厉害，如今这场面，她就觉得自己害了先生。
姜佑安失神地回了西厢房，刚推开门，便见案上多了张折叠的纸条，角上写了个他认得的傅字。
这分明就是先生的亲笔！
他心头一跳，赶紧展开看，上头不过寥寥数语：我无事，谢门闭客莫怪，让小恩人莫急，印刷术得再等等。
姜佑安用力捏着纸条，悬了一路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几分。
他转身就赶紧去寻姜梨，把纸条递给她看。
姜梨凑近瞧了，又轻叹了口气，“先生可比印刷术重要太多了，我一点都不急。大哥你也别担忧了，多看看书吧。待先生方便见客了，我们再去登门拜访。”
因这印刷术，先生此次得罪的人只有多不会少，只盼着先生能平安顺遂。
若先生有用得着她的地方，她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明明是一个极好的技术，却会引来这般滔天骇浪，难，难如登天。
姜佑安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好。”
他坐回案前，摊开书，却久久没能看进去一行。
想到先生被陛下斥责，又闭门谢客，独自在冷冰冰的傅府，他心里就忍不住担心先生。
先生吃过这么多苦了，怎的这苦就没完没了地来呢。
窗外天色渐暗，他忽然想起路上听说的另一桩事，书铺今日就都涨了价。
那些商户，还有后头撑腰的世家，分明是借着这阵印刷术的东风，变着法子勒穷人的脖子。
世家坐拥这般多的财富，还有地位，可怎就这般不满足？这世道，怎就这般贪？
他想起姜家村的同窗，大多家贫如洗，全得一家托举，才能识字念书，还都是借书抄读。
大乾很大，可那些同窗若想走出姜家村，得一个家节衣缩食大半辈子。
那是多少庄稼人日日弯在地头的脊梁，才咬牙用血肉供养出的读书人。
如今书铺再一涨，一家节衣缩食怕是都不够了。
原本书铺里一部常用经注三十文，今日竟涨到了五十文，掌柜的还说货源紧，马上会再涨。
他握着笔，在纸上重重画了一道，不公二字跃然纸上，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愤慨压回肚里，重新低头，一字一句逼自己念起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