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梨那会儿正讲到一半，听得这话，手中戒尺都顿了顿，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连徒弟们都瞧出来了，跟着她一块儿乐。
此事这般难，先生也能做成，可真是强。
要是她，估计只能把刀架在大臣脖子上才能成得了。
就这也未必能成，那些个朝堂上的老狐狸们，有刀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下了朝就会想怎么把脖子上的刀给大卸八块。
此事便这么定了下来，由傅辞牵头，工部配合，刻版印书的事，轰轰烈烈地起了步。
姜梨最盼的就是这个，科举她管不了，可医书若能多印些，天下百姓最起码能多些医学常识，平民百姓头疼脑热不至于乱投医，女子们也多一条活路。
她当即叫住傅辞派来姜家的小厮，选了自己平日用的十本医书，其中妇科占了一半，打包扎好，让他捎去傅府，只盼着傅辞拿去能印出医书。
她写讲册写得也累了，中医部分能摘录总结印出来，可比自己手写高效得多。
小厮捧着书快步去了。
姜梨站在客栈门口，望着那背影，头顶的太阳好像更暖了，这世道，正在往好里一点点变。
真好。
那小厮临走前，姜梨还特意叮嘱了一番，说先印妇科与幼科最要紧，民间妇人孩子最缺医书，莫要先印那些深奥的。
姜梨心想，待医书印出来，价贱易得，她便能教出更多徒弟。
这么想想，她夜里都能多做了一个好梦。
待她转身回客栈讲课，便把这消息说与徒弟们听，“咱们的日子也是好起来了。往后医书若印得便宜了，师傅给你们每人都买几本！也不必再抄得手指起茧了。”
台下顿时炸了锅，二丫拍着手直嚷要背给师傅听。
沈知梅都在说要提前定张书架来藏医书了。
姜梨看着一张张兴奋的脸，心想她那会跪在两仪殿的担惊受怕，真值。
她这高兴都没撑过两日。
翌日便有五个御史上了折子，明里暗里参傅辞，各种罪名全都扣上了。
京里最有名的三家书院，包括国子监都动了，更有世家大儒联名上书，一口咬定所有印本“未经名儒勘校，多有错字、脱简”，只认家藏的手抄善本和石经，把还没出世的印本贬得一文不值。
这股风很快就吹到了务本坊。
坊里已传出话来，但凡寒门学子将来拿印本去赴考，便会被考官横挑鼻子竖挑眼，寻个错处便黜落下来。
考官里多是世家子，难得抱团这么紧。
还没出世的印本在科举圈里，名声一夜之间就臭了。
姜梨在客栈里，还碰上个赶考模样的书生来求医，说起外头光景，直叹气。
三家书院的联名告示已贴了出来，国子监祭酒也附了议，白纸黑字，说印本“淆乱经学”，绝不会采用，也不允许出现在书院和国子监。
姜梨听得攥紧了衣角，半天没言语，她真是高兴早了，还是天真。
她想起自己送出去的医书，多半是石沉大海了。
自己收的也多是这般买不起书的女子，来日可能也还是难买得起书。
隔了两日，姜梨路过务本坊口，还见个考白了头的老童生，蹲在坊门边拍着大腿骂街，说印刷术断的是圣贤命脉，印本一出，读书人便要绝了根基。
围观的人嘻嘻哈哈，没人当真，可那老童生眼里的笃定，却叫姜梨心口一酸。
若是连老百姓都这么觉得，那印刷术还如何推进？
朝堂上，议论更是沸反盈天。
有大臣搬出古训，说古之经籍，向来是靠手抄传写、以石经为正，刻木刷纸，是浮巧末技，断不是圣贤传道之法。陛下崇儒，便该重师法口传、缮写谨守，不可推崇机巧，开了天下趋利的风气。
这话姜梨听着都觉得荒唐。
她学医的医书，行医的方子，不都是一笔一画写出来的？
若有一法能让这些治病的法子传得准、传得广，怎就成趋利了？
到底在趋谁的利啊？
反对的人自有说辞，也有人说，经本易讹，最是淆乱经学、贻误后学。
手抄本虽慢，到底有硕儒逐字校对。雕版一经镌刻，一字错了，便是万本同错。一旦流传天下，异说杂出，家法、章句都要崩坏。
五经本就门户众多，全靠世家宿儒勘定，印本一旦泛滥，无师承的人妄读经典，邪说便要滋起。
姜梨在往返的路上，也听见了几个老学究模样的人对此高谈阔论，很是赞同崩坏一说。
她当时忍不住小声嘀咕了句，“一字错万本错，那刻版前仔细校不就行了？怎的就断定没人校？这些人压根就不想到印刷术到校定那一步。”
可她到底人微言轻，也不能去早朝上吵，她这县主可没那么大权利，能去插手这种大事。
她吵架又不厉害，尤其是吵着吵得面红耳赤了，说不过了，她估计都想拿笏板砸人了。
朝中更有人忧心，此法一行，便滋长奸利、私刻难禁、政令难控。
市井商贾，皆可刻书牟利，往后有人私刻谶纬、妖书、谤文、不经之论，四处流散，官府防不胜防！
甚至私造历日、律令，僭越了司天台、刑部的权威。
这顶天大的帽子一扣，便不只是印刷术的事了。
户部自然也要算经济账，说劳民耗财、斫伐林木，无益国本。
开版需要良木、工匠、纸墨，大举推行，则山林遭伐，驱使工匠弃了本业去雕镌。
当下军国、农桑才是急务，不宜耗物力在这不急之务上。
姜梨听了，在心里不停地翻白眼，要不是她是从后代传来的，知道如何才是更好，她都要信了这些大臣的鬼话了。
她就佩服满朝文武这口舌本事，史官要是够多，把这些个大臣单开一册，那可太够后人喷了。
印刷术被骂得最刺耳的一桩罪名，是轻贱斯文、士庶无别、紊了等差之序。
那御史讲，典籍本是士大夫传习之物，得来不易，故而读书人知敬重，懂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