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很快,整个长安城都知晓了这一科的会试会元是豫章省的诗狂林砚秋。
当天下午就陆续有人找上门来了。
来的人五花八门,有豫章籍的官员派管家送贺帖和礼盒的,有同科的贡士来拜访请教学问的,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也来凑热闹。
林砚秋应付了大半个下午,到了傍晚才总算清静下来。
他坐在书案前面翻开了何馆主送来的那些文书。
殿试是会试之后最关键的一步,也是整个科举制度里最特殊的一关。
所有的贡士进了殿试都不会被刷下去,这一点跟之前的任何一场考试都不一样。
县试刷人,府试刷人,院试刷人,乡试刷人,会试也刷人。
一路考上来,每一关都是独木桥。
但殿试不刷人,进去的贡士全部都能成为进士,区别只在于分成一甲、二甲、三甲三档。
所以真正的淘汰赛在会试就已经结束了,殿试考的是排位,考的是谁能进翰林院、谁外放地方当知县。
一甲只有三个人。
第一名状元,第二名榜眼,第三名探花,赐进士及第。
这三人直接授翰林院的官职,状元授修撰,榜眼和探花授编修。
翰林院是什么地方?
说白了就是天子近臣的培养所,进了翰林院就等于半只脚踏进了内阁的门槛。
大景朝开国以来,绝大多数内阁大学士都是翰林院出身,六部尚书、地方总督巡抚里也有一大半有过翰林院的履历。
一个人要是没进过翰林院,想爬到中枢的位置,路就窄得多。
二甲人数多一些,常规在四十到八十人之间浮动,赐进士出身。
二甲里排名靠前的一部分,可以通过馆选考取翰林院庶吉士,在翰林院深造三年,考核合格之后正式授编修、检讨。
这条路虽然比一甲曲折一些,但殊途同归,最后还是能进翰林院。
没能选上庶吉士的二甲进士,外放六部主事、府推官、知县,前途也不错,很多布政使和知府就是二甲出身。
三甲人数最多,一百五到两百多人,赐同进士出身。
这个“同进士出身”四个字看着客气,实际上在官场里是个不太体面的标签。
古代官场有句扎心的俗话叫“同进士,如夫人”,意思是三甲进士虽然名义上也是进士,但名分上矮了一截,就像小妾,和正妻比起来,终究差着一层。
三甲进士几乎没机会进翰林院,主流出路是外放做知县、州同、府教授、县教谕之类的官职,升迁速度比翰林和二甲进士慢得多。
三甲进士里也不是没人做到高位,但那得靠实打实的政绩和几十年的熬,比翰林出身的人难上好几倍。
所以林砚秋心里清楚得很,会元虽然是好名头,但殿试若是滑到三甲去,这辈子就被压住了。
他要么进一甲,要么至少也得是二甲前排,否则对不住他这会元的名头。
说起来,殿试里出过的趣事可不少。
先说探花这个称呼。
前朝的时候探花压根不是第三名。
那时候新科进士发榜之后有个固定的活动叫“探花宴”,朝廷会从当年的进士里挑两个最年轻最英俊的,让他们骑着马在长安城的御花园里“探花”。
就是去找开得最好的花,摘回来献给主考官。
这两个人就被称为“探花使”。
那会儿谁要是被选为探花使,比中了状元还风光,因为这说明你是这科进士里长得最俊的。
后来到了大景朝前期,才慢慢把“探花”固定为第三名的称号。
在林砚秋印象中,华夏历史上,唐朝有位大诗人叫罗隐。
这人真是个倒霉蛋。
他的诗写得极好,名气大得很,天下读书人没有不知道他的。
他考了好多次科举,次次都落榜,不是他文章写得不好,而是因为他长得实在不好看。
据说他年轻的时候去长安赶考,宰相的女儿读了他在酒楼上题的诗,惊为天人,觉得能写出这种诗的人必定是个翩翩公子,派人到处打听他的住处。
后来终于见着了本人,那位千金小姐只看了一眼,扭头就走了,回去好几天没出房门。
这个故事真不真不好说,但却实是这么流传的。
罗隐确实一辈子都没考中进士,后来虽然被朝廷赐了进士出身做了官,但那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事了。
所以说,长相还是挺重要的。
历史上,有不少这种著名的倒霉蛋。
对此,黄巢和钟馗应该怨气不小。(内心OS:这沟槽的看脸的世界!毁灭吧!)
第二日一早,王夫子走到林砚秋旁边,站定,看他一眼,开口说了一句:“殿试的事,你有数了没有?”
林砚秋说:“大概的规矩看了,不过细节还得再理一理。”
王夫子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然后又开口,语气比方才随意了些:“书局那边,何馆主不是送了文书来?我看了看,铺面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姜浩然那边的活字印刷也稳下来了,本来想着趁着这会试放榜的热度把书局开起来,你那些书稿也能赶一赶。”
林砚秋正要接话,王夫子已经摆了摆手,像是根本没打算听他说完:“但我想了想,还是等殿试以后再开。”
他放下茶碗,看着林砚秋,“你现在先别操心书局的事,把殿试考好才是头等大事。书局晚开一个月不会倒,殿试要是分心出了岔子,那可是后悔一辈子的事。”
林砚秋想了一下,说:“可是《五年科举,三年模拟》那套书,我本来想趁着会元的名气一起推出来。上册我差不多快写完了,加把劲的话,殿试之前应该能写完。”
“不急。”王夫子打断他,“等你考完殿试,要是考上了状元,那名声比会元大多少倍你自己心里清楚。到时候再推那套书,声势只会更大。”
林砚秋笑了一下:“状元哪有那么容易拿,我没什么把握。”
王夫子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别不当回事。你已经是连中五元的人了,从县试到会试,一路案首、解元、会元......”
王夫子放下茶碗,开始给他算账:“你想想,从古到今,把童生试算在内,能够连中六元的人,不会超过三个。
能够六元及第的学子,几百年才出得了一个。陛下也需要祥瑞,也需要一个六元及第的名头写在史书里,那是他的功绩,证明他治下出了千古罕见的文魁。
只要你不犯错、不写大逆不道的话,这状元大概率就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