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秋听完愣了一下。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他一直觉得殿试是拼文章、拼见识、拼临场发挥,但王夫子这一番话,把这件事拔高到了另一个层面。
这不光是他个人的事,也是皇帝的需要。
一份功绩能写在史书上的功绩,哪一朝的皇帝不想要?
王夫子又说:“状元之名,七分靠文章,三分靠契机。你现在拿到的是会元,文章已经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了。剩下的三分,你只要不犯错,陛下自然会替你补上。”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像是该说的都说完了,“书局的事我来看着,你不用管。殿试之前,安安心心看你的书。菜饭清婉会送到你屋里,你在院子里散散步活动活动就行,别的事都不用操心。”
林砚秋坐在石凳上看着王夫子走回廊下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王夫子还真是有点东西。
说的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虽然他没考上举人,但是这阅历和经验,确实比他强不少。
当天晚上林砚秋就把那本《五年科举,三年模拟》的稿子合上,放进了抽屉里。
他决定听王夫子的,先把殿试这道坎迈过去,书局的事考完了再说。
从第二天开始,他就把全部的精力放在了殿试的备考上。
殿试跟之前任何一场考试都不一样。
不考八股制艺,不考五言八韵试帖诗,不考五经经文,整场只考一道策论,题目由皇帝亲自出,涵盖的都是国家大政。
边防、漕运、吏治、赋税、荒政、教化,大抵不出这几类。
那可不是乡试会试那种三四百字的策论,殿试的策对是正儿八经的千字长文,要求条分缕析、层层深入。
前面所有的积累、所有的练习,最后都要落在那道策论上。
林砚秋把这几类方向在自己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干的事其实算不上温书,他是在押题。
殿试策论五年左右的范围基本都是差不多的,他又结合大景这些年的各种朝堂议论和民间积弊,觉得今年最可能的考题方向,无非是漕运、吏治、边防、救灾、教化这五样里挑一个。
这五样哪样他都不算陌生,除了边防。
他的知识储备在那方面确实不太够。
不过没关系,他就把那五个方向拆开来写,每一个都按照“现状——积弊——根源——对策——隐患——补充”的逻辑链条写一份完整的纲要。
这就是他擅长的事了。
利用现代的知识储备和历史思维,把那些古代制度的通病一条条梳理清楚,再对照后世研究里已有的解决方案,写出一个完整的策论框架。
这些东西在考场上拿到题就能直接用。
于是王夫子就看到,林砚秋这一个月基本上就是钉在书案前面不挪窝的。
每天天刚亮就起来洗漱,然后坐到书案前面,铺开纸研好墨,开始对着那五个方向的课题写笔记。
早饭崔清婉端到他房间里,放在桌角温着,他有时候写到一半抬头看见那碗粥,才想起来端起来喝掉。
午饭晚饭也是她端过来的,他吃完了把空碗放在门口,她看见了就收走,也不多打扰他。
傍晚的时候他会从书案前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走上几圈。
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在暮色里泛着深绿色的暗光。
他走完几圈就在石凳上坐下来歇一会儿,崔清婉有时候会坐在廊下择菜,有时候在窗台边浇那盆菖蒲。
两人隔着半个院子坐着,说不上几句话,但那种安静是舒服的。
崔清婉这段时间也是紧张的很,虽然很想和他多说说话,但是又怕打扰到他,于是只能默默注视。
有时候,林砚秋的窗户没关,她就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托着下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在书桌上挥毫泼墨。
她想,要是就这么一辈子看着砚秋哥哥,那也很幸福了。
林砚秋偶尔思绪断了,抬起头来两人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便觉得这段时间的辛苦也值了。
只要有她陪着,好像疲惫都一扫而空。
他在每一份纲要上都下了很大的功夫,漕运那部分他结合自己会试里的内容又往前推了一步,提出了分段承包和沿河州县考核挂钩的方法;
吏治那部分他结合了自己在县试里写过的东西,把“民情册”“实地抽查”的方法和定期轮换胥吏的制度结合在一起;
赋税那部分他翻了很多资料,从田地丈量到税目合并到折银缴纳,把后世的一些税制改革的思路改头换面写进了大景的制度框架里;
荒政那部分他写的是粮食储备和义仓管理的改进方案;
到了边防那部分,他写得最慢,但从屯田养兵到边境互市到驿站情报体系,也勉强凑出了一个完整的逻辑链。
他每写完一份都在心里暗暗感慨,这要是到时候真考了边防,他可不敢说自己准备得有多好,但至少不至于交白卷。
并且大体思路肯定是没错的,只不过受限于他对大景的了解,对一些细节上的把控肯定会有出入,但是想来问题也不大。
又过了些时日,柳白元也来了。
柳白元来的时候是傍晚,刚过了申时,院子里的阳光已经从正午的直射变成了斜照,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铺了半个院子。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壶酒,是路上顺手买的,还温着,隔着封口的布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米酒香气。
他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把酒壶往桌上一放,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
林砚秋刚从书案前出来,在院子里伸懒腰;方子瑜坐在廊下翻书;徐长年在灶房门口蹲着择一把青菜。
柳白元说了一句:“这几天闷得慌,来找你们喝一杯。“
徐长年一听有酒,立刻把手里的菜放下,蹲久了腿有点发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着灶房的门框站稳了,说了一句:“柳兄你来就来,还带什么酒。“
随即他看了看桌上的酒壶,喃喃自语:“你这酒壶有点小吧?这能装多少酒,让隔壁学子看见了,还以为我们喝不起呢。”
于是他默默走到厨房,又拎出一坛子酒出来。
方子瑜把书合上,从廊下走了过来。
崔清婉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几碟小菜,酱牛肉、炒花生、咸萝卜条,都是现成的,摆在石桌上,又把碗筷摆好。
林砚秋去屋里拿了几只茶杯出来放在桌上。
几个人围桌坐下,柳白元把酒壶上的封布揭开,酒香一下子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