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老城区河滨商业街工地。
初春的太阳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这半个月来,在八百五十万资金的强力驱动下,整个工地就像是上足了发条的机器。那些原本只搭了轻钢龙骨的面子商铺,现在不仅浇筑了水泥承重墙,连外立面的仿古青砖都贴得严严实实。主干道的路面已经硬化完毕,几台洒水车正在上面来回冲洗着泥浆。
老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站在一堆还没拆封的波纹管旁边。
“老胡,你他娘的催命啊!这批管子不是刚卸下来吗?”老黄把安全帽往后推了推,冲着对面一个满身泥浆的包工头甩过去一根烟。
老胡稳稳接住烟,别在耳朵上,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抱怨:
“黄哥,真不是我催。建材城那边送沙石和水泥的车队发话了,以后咱们这边的料,概不赊欠,货到必须付全款!少一个子儿连车都不给发!”
“这帮孙子以前不是能压半个月的账期吗?”老黄皱起眉头,往地上啐了一口。
“今时不同往日了啊黄哥。”
老胡凑得更近了些,语气里透着几分眼红:
“人家现在全去抱龙腾新区的大腿了!张明远那边搞集中采购,用量极大,而且人家是真金白银的当场结算,绝不拖欠。我听送货的司机说,新区管委会已经批了地,马上要在南边建一个占地三百七十亩的超大型建材城!那是未来整个大川市最大的建材集散地!现在那些供应商,宁愿给新区打九折,也不愿意跑咱们这老城区来冒结不到款的风险。”
老黄咬着烟嘴,笑嘻嘻的开了口:“咱们陈总在新区那边的生意才是大头,新区越好,老子越高兴,反正又不是咱们出钱,回头告诉那个什么廖局长,建材款迟到一天,工期就得延后,别再给老子玩什么里格楞。”
“哔——”
两声短促的汽车喇叭声在工地入口响起。
一辆黑色的奥迪和一辆帕萨特一前一后地停在刚建好的汉白玉牌楼下。孙建国、马卫东,在陈遇欢和廖逢春的陪同下,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大老板来了,去干活。”
老黄把没抽完的烟往鞋底一摁,随手塞进口袋里。刚才那副教训包工头的江湖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弓着腰,脸上堆起热络谄媚的笑容,一路小跑着迎了上去。
“孙县长!马县长!陈总、廖局!”
老黄隔着老远就伸出双手,跑到孙建国面前,腰弯得极低:
“各位领导下基层视察,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安排人把这路面的灰给清一清,别脏了领导们的鞋啊。”
孙建国背着手,目光扫过四周那些拔地而起的商铺外墙和宽敞的主干道,紧绷了半个月的脸庞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虽然地下深层管网还是个烂摊子,但至少这明面上的活儿,干得扎扎实实,绝不是一捅就破的豆腐渣。
“不错,这活干的像模像样的,看着就让人舒服1。”孙建国难得地给了一句夸奖。
“都是孙县长指挥有方,资金到位及时!我们干活的才有底气嘛!”
老黄顺杆往上爬,侧着身子在前面引路,开始滔滔不绝地汇报起细节:
“孙县长,您看这条主街。我们按照图纸,在入口处做了三排全自动液压升降柱。白天柱子升起来,实行绝对的人车分流,步行街里连一辆自行车都进不来,保证步行街的安全。”
孙建国点点头,指着前面那个刚浇筑好雏形的圆形广场,随口问道:“那个中心广场,我看图纸上规划了喷泉,弄得怎么样了?”
“您真是火眼金睛!”
老黄赶紧竖起大拇指,将市侩的奉承发挥到了极致:
“那个广场,我们专门请了南方的风水师傅看过的盘。做的是个‘下沉式’的旱地喷泉,这在堪舆学上叫‘四水归堂、聚气藏风’。寓意着这商业街建起来,四面八方的财气全往咱们这洼地里流。不仅吉利,还能给县里聚财呢!”
这番夹杂着风水学和官场彩头的话,听得孙建国通体舒泰。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的陈遇欢和马卫东,哈哈大笑:
“陈总啊,你手下这支工程队,活干的漂亮不说,人也会说话,会来事,果然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啊。”
……
中午十二点。县委招待所,内部贵宾包厢。
热气腾腾的清蒸鲈鱼和红烧土猪肉摆上了圆桌。
几杯高度白酒下肚,包厢里的气氛逐渐热络起来。因为上午的视察结果远超预期,孙建国心情大好,端着酒杯,毫不吝啬地夸赞起陈遇欢的团队。
“陈总,这第一杯酒,我得敬你。”
孙建国脸色微红,举起酒杯:
“前期项目磕磕绊绊,多亏了陈总鼎力相助。你手底下这帮兄弟,干活一点不含糊,这杯酒,我干了!”
老黄今天被破例允许上桌作陪,坐在最末位。见县长端杯,他受宠若惊地猛地站起来,双手端着酒杯,把杯沿压得比孙建国的杯底还低,“当”地碰了一下。
“孙县长,您这杯酒可是折煞我老黄了。没有您和县政府在前面顶着压力,我们这些干苦力的连饭都吃不上。我干了,您随意!”老黄一仰脖,三两的白酒直接灌了下去,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廖逢春作为建设局长,极有眼力见地端起酒壶,给两人续满,笑着圆场:
“孙县长是运筹帷幄的主帅,陈总是输送弹药的后勤,老黄你们就是冲锋陷阵的尖刀连。这三股劲儿拧成一股绳,这河滨商业街,绝对能成为咱们清水县最耀眼的一张名片!”
酒桌上推杯换盏,商业互捧声此起彼伏。
唯独坐在孙建国左侧的马卫东,手里虽然端着酒杯,但脸上的笑容却显得很僵硬。他偶尔附和两句,却频频走神,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酒局散场,陈遇欢借口公司有事,带着老黄先行离去。廖逢春也识趣地找了个借口撤退。
包厢里,只剩下了孙建国和马卫东两人。
服务员撤去残羹冷炙,换上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
孙建国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目光透过袅袅的水雾,落在了马卫东那张略显憔悴的脸上。
“卫东啊。”
孙建国一脸的推心置腹:
“我知道,你最近因为祝钊的事儿,心里烦闷。但那小子自己做事没有章法,肆意妄为,一头撞到了市委严打的枪口上。在这个节骨眼上,谁也保不住他。”
马卫东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了一下,低着头,没有吭声。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
孙建国亲自提起茶壶,给马卫东倒满茶水:
“现在市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这案子,咱们只能顺势而为。等过个一年半载,风头彻底过去了,老城区这边的项目也落了地。咱们再找找关系,上下运作一下,争取给他在里面减减刑,让他早点出来,也不是没有操作的空间。”
孙建国画完饼,话锋一转,切入了今天的正题:
“眼下最关键的,还是要把河滨商业街的盘子彻底做实。对了,我听说,东沟口那边那个挂着你名头的旧改项目,汉邦建工的人还在正常施工?”
马卫东端起茶杯的手停顿了一秒。
他当然听出了孙建国这句话里的试探。祝钊进去了,全县的官场都知道他马卫东和张明远之间已经结下了不可调和的死仇。孙建国现在问东沟口,实际上是在摸底他马卫东现在对张明远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马卫东放下茶杯,抬起头迎上了孙建国的目光。
“孙县长,工程归工程。”
马卫东语气冰冷:
“东沟口的盘子早就签了死合同,汉邦要干,我拦不住,也没必要去拦。项目上虽然挂着我的名儿,但心,早就不是一条心了。也就是维持个面上的井水不犯河水罢了。”
貌合神离,尚未彻底撕破脸。这是马卫东给出的答案。
孙建国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给马卫东,自己也点上一根。
“卫东啊。想想七八年前,咱们俩刚搭班子那会儿,那也是无话不谈的老伙计。”
孙建国吐出一口青烟,语气里带着几分沧桑的感慨:
“可这些年,咱们俩为了这清水县的一亩三分地,防着、算计着,反倒是越走越远了。你当初把张明远那个毛头小子推上来,不就是为了去打我水窝子村的那个钱袋子,想借他的手恶心恶心我吗?”
这句毫不留情的揭老底,刺痛了马卫东敏感的神经。
马卫东脸色一沉,语气瞬间变得生硬:
“孙县长,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我承认我当初有私心,但我也没想到,自己亲手喂大了一条专门转过头来啃心口的白眼狼!”
孙建国干笑了两声,摆了摆手安抚道:
“行了行了,都过去了。其实咱们俩的矛盾,本来也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孙建国弹了弹烟灰,主动抛出了当年那根最深的刺:
“当年你手底下的陈元被纪委双规。你一直觉得,是我为了争河东那个采砂场的指标,暗中指使人去市里递的黑材料。因为这事儿,你跟我彻底决裂,斗了这么多年。”
孙建国看着马卫东紧绷的下颌,坦然地摊开底牌:
“我今天跟你交个实底。陈元当初手伸得太长,动了我下面人的蛋糕,但我孙建国做事,还不至于用那种背后捅刀子的下三滥手段。他被抓,是因为他自己去市里送礼,刚好撞到了枪口上。这口黑锅,我背了七年,也算替你挡了灾了。”
马卫东眼底闪过一丝错愕,紧紧地攥着手里的茶杯,没有吭声。
孙建国见火候到了,身子微微前倾:
“卫东,周炳润马上就要走了。如果我这次因为商业街的事栽了跟头,这县委书记的位子,市里大概率会空降一个人下来。到时候,你这个常务副县长,在空降的书记和虎视眈眈下,你觉得能坐得稳当吗?”
“但如果这个项目成了。”孙建国目光灼灼,“我孙建国成了一把手。县长那个空出来的位子,我保证,一定拉你一把。咱们俩知根知底,搭班子,总比跟那些外来的、或者养不熟的狼狗在一起,要踏实得多。”
这番掏心窝子的话,终于让马卫东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弛了下来。
在官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孙建国画的这个饼,精准地砸中了马卫东此刻渴望权力的命门。
“孙县长,我懂你的意思。”马卫东端起茶杯,与孙建国轻轻碰了一下。
孙建国面色平静的笑了笑。
是时候给这堆干柴里,再添一把猛火了。
“卫东。你当初对张明远,那是真的没话说。常委会上你拍桌子保他,一路给他开绿灯,算得上是他半个恩师和引路人。”
孙建国冷哼了一声,开始疯狂拱火:
“可这个白眼狼呢?仗着杨书记的势,根本不顾及半点旧情!不仅卡咱们的资金,还在背后捅刀子。”
马卫东窝火地攥紧了茶杯,指节泛白。
孙建国压低了声音,再次开口1:
“我让人去市局那边查过了。”
孙建国盯着马卫东的眼睛,一字一顿:
“奠基大典那天。那两个敢拦乔市长车队提问的市级记者,还有太平村那些分毫不差、卡着点去堵路闹事的村民。全都是张明远在背后一手操盘的!”
“是他故意设局,不仅让奠基大典成了全县的笑话,更是直接导致了祝钊被抓、被作为平息市长怒火的替罪羊!他这是要彻底断你的根啊!”
“东沟口那边的事儿,我也听说了,你外甥一直想要项目主导权,那就是汉邦的眼中钉,汉邦背后,到底谁是推手,不用我多说吧...”
“咔嚓!”
马卫东手里的那个骨瓷小茶杯,被他硬生生地捏出了一道裂纹。
虽然他心里早就猜到了是张明远捣的鬼,但此刻被孙建国用确凿的消息证实。那种被人踩在脚底戏弄、亲眼看着外甥被送进监狱的仇恨,犹如岩浆般彻底喷发!
马卫东抬起头,一张脸阴沉得可怕,眼底的怨毒不再有丝毫的掩饰。
“老孙。”
马卫东咬着牙开口:
“以往我还念着旧情,不想跟这个狼崽子彻底撕破脸皮,现在我才明白,你说得对,再不收拾他,老子就成东郭先生了。”
“他以为拿到了省里的两份文件,把新区搞成了独立王国,就能骑在老子头上拉屎拉尿了?只要他还在清水县的地界上,我迟早整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