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建国看着马卫东那张阴沉的脸,前期的拱火和情绪铺垫已经足够了。是时候把这头被逼入绝境的饿狼,彻底绑上自己的战车去咬人了。
“卫东啊。”
孙建国语气变得凝重:
“眼下最要命的,还是商业街的资金盘子。我这边连压带逼,陈遇欢那边答应私人拆借八百万的过桥资金,三天后到账。老徐他们几个矿老板那边,这几天刚刮了一遍,现在不能再死压了,不然容易逼得他们狗急跳墙、适得其反。”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马卫东:
“这八百万,只能勉强堵住第一期的窟窿。想要真正盘活这个项目,让乔市长名正言顺地去给管委会施压,现在做的还远远不够!我需要你,再去跟张知福张总开一次口!”
马卫东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乔市长那边不是说,只要把浅层的管网做好,商铺立起来,入口门面让人挑不出毛病就行了吗?我们何必要多此一举”
“孙县长,你也太高看我了。”马卫东苦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奈:
“张知福是什么人?省城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狐狸!上回那五百万,我都差点把嘴皮子磨破了。他上次在饭桌上已经隐晦地给我交了底,他要的是龙腾新区那两百亩的教育用地!”
“人家不是开印钞厂的提款机。在没有看到实质性的进度和土地批文之前,他怎么可能再往这个泥潭里砸钱?”
“就算我跟他是同学,可这点香火情,也架不住总是这么消耗,我现在再去要投资,只会自取其辱,还会把关系闹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面对马卫东的退缩,孙建国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从公文包里抽出了一份商业街的总体规划图,在茶几上“哗啦”一声摊开。
“我知道他不见兔子不撒鹰。”
孙建国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在图纸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大圈,将三条主干道和核心广场全部圈了进去:
“但乔市长要求的‘能应付市委检查的进度’,太小家子气了!我们要领会领导的意思,但要做的更好!”
孙建国用笔尖点着图纸:
“地下管网的彻底完善、排污系统的全覆盖,主街跟另外三条副街临街商铺的实体承重墙和门面工程,全部必须做到位!不能只挂彩钢板!”
“我算过账,要干到这个程度,大概还需要两千万的资金,工期两个半月。”
孙建国盯着马卫东,抛出了他深思熟虑后的终极破局计划:
“只要你能从张知福手里再抠出一千万的追加投资,凑够这两千万。让施工队这两个半月一直保持高压进度!只要实体框架一立起来,市委督查组就算拿放大镜来挑毛病,也找不出一点瑕疵!”
“到了那个时候,我们一边大肆造势宣传,给乔市长一个满意的答卷;同时,我们就可以越过市委,直接向省发改委,提交‘省级重点民生改造项目’的申请!”
省级重点项目!
这六个字一出,马卫东的瞳孔骤然一缩。
在2004年的行政体系中,这是一个具有极强护身符效应的“金字招牌”。
常规的申报流程是:县区发改委整理材料盖章,上报市发改委初审筛选,然后统一报送省发改委;最后由省里的专家组下沉核验,通过后录入当年的“省级重点项目清单”。
孙建国这只老狐狸的算盘打得太精了!
老城区改造,本就是省里这几年主推的民生赛道,题材绝对合规,对口极好报批。最关键的是,只要两个半月后实体工程成型,这不再是一个空壳规划,申报的通过率将大幅提高。
而这中间最难的“市级初审”环节,有急需政绩的乔建波市长亲自运作打招呼,市发改委绝对是一路绿灯!
一旦这个项目戴上了“省级重点”的帽子。
那性质就彻底变了!
这就意味着该项目拥有了全省最高级别的政策优待和资源倾斜。按照明文规定,任何下级政府部门,绝不得无故卡压项目资金、人为停工设限!
到了那个时候,别说是张明远,就算是市委书记杨海金,就算心里再不爽,也绝对不敢公开顶着省里的导向,去刻意梗阻一个省级重点民生工程!否则在舆论和省级督查层面,根本没法交代!
用魔法打败魔法!
张明远用省里批复的“独立分户”拿捏孙建国;孙建国就想用“省级重点项目”这把更大的尚方宝剑,强行劈开新区的资金锁链!
马卫东在心里迅速复盘了一遍这个计划,不得不承认,孙建国在绝境中反扑的政治智慧,毒辣又一针见血。
“计划是好计划。”
马卫东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依然有些迟疑:
“但这依然绕不开最核心的一千万。张知福那边,我拿什么去撬开他的嘴?”
“用我的乌纱帽去撬!”
孙建国毫不犹豫地开口:
“你今天就联系张知福。把我们目前的进度跟后续计划毫无保留地告诉他。同时跟他交个实底:周炳润最多半个月就要跨省履新,我孙建国接任县委书记,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你告诉他,只要他现在肯全力支持我。等我正式当上一把手,龙腾新区那两百亩教育用地,他想在哪划,我就在哪给他批!这就是一笔稳赚不赔的政治风险投资!”
孙建国拍了拍马卫东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
“卫东啊,你别有心理负担。当初签约的时候,张知福可是白纸黑字承诺了四千万的总投资,是咱们这儿除了陈氏之外的第二大投资商。现在不过是让他提前把后续的钱注资进来罢了,又不是让他白掏腰包。”
“如果你能把这一千万要过来,你就是咱们整个县城改造的头号功臣,县长的位置,我保证是你的,以后咱哥俩什么事都商量着来,不分你我,张明远?不过是一个到处蹦跶的小丑罢了,我们随时都能一把捏死他……”
孙建国给了马卫东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马卫东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着眼底的算计。
他在心里飞速地权衡着利弊。
张明远那边已经彻底撕破脸了,外甥祝钊的仇不共戴天。他现在除了死死地绑在孙建国这艘船上,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如果不去求张知福,项目现在就烂尾,他就算能抽身而退,让身为项目主导人的孙建国来背黑锅,后续也失去了跟张明远掰手腕的资格。
倒不如赌上这最后一把!只要项目能撑到省级评定下来,只要孙建国能顺利上位一把手。他不仅能报仇雪恨,还能顺理成章地接任县长,爬上自己梦寐以求的位置!
“好!我明天一早就去省城,亲自找他面谈!”
马卫东将茶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咬牙答应了下来。
“痛快!”
孙建国大笑一声,冲着门外喊道:“来人,撤茶!上酒!”
不一会儿,两瓶五粮液和几碟精致的小菜摆上了桌面。
两人推杯换盏,几杯烈酒下肚,原本因为祝钊事件产生的芥蒂似乎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如果此时有一个局外人以上帝视角来审视孙建国所做的一切,就会发现,孙建国和马卫东的这种招商筹款模式,与张明远在新区的操盘,存在着一道犹如天堑般的降维鸿沟。
张明远在新区是怎么干的?
他是绝对的规则制定者!他把未来的升值潜力、产业红利明明白白地画在沙盘上。他是以一种“我给你一个赚钱的机会,你必须遵守我的游戏规则”的平等、甚至俯视的姿态,去收割资本的进场费。他要求投资商必须把全额的资金提前打进监管账户,没有任何资金断裂的风险!
而孙建国呢?
他因为自身商业思维的固化和急功近利,从一开始就走错了一步死棋。
他认为只要拉来一部分启动资金,把工程的架子搭起来,就能敲锣打鼓地开台唱戏、套取政绩。他根本没有建立起一套健康、全覆盖的资金风控闭环。
这就导致他现在的招商,变成了一种毫无尊严的“乞讨”。他是以“我这里有个赚钱的机会,求求你垫点钱救救命”的卑微姿态在化缘。
就像挤牙膏一样,缺一点挤一点。这种抗风险能力为零的空壳模式,一旦遇到任何风吹草动或者资金卡顿,瞬间就会面临全盘崩塌的深渊。
这,就是两人在经济建设思维上的致命差距。
“来,卫东,为了咱们的以后,干杯!”
孙建国脸色微红,高高举起酒杯。
“干杯。”马卫东笑着回应。
两只酒杯在半空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两人都在幻想着未来,却谁都没有意识到,这杯酒里,已经掺满了致命的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