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风带着几分泥土的腥气,掠过南湖建材城宽阔的主干道。
管泽江走在最前面,张建华和陆承渊、沈弘远两位老总并肩跟在后面。几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还没完全干透的硬化路面,朝着最南端的“重型建材区”走去。
“张董,陆董,沈董,你们看。”
管泽江指着前方一排排高耸的建筑。那根本不是常规意义上带玻璃橱窗的商铺,而是由十几根粗大的H型钢柱撑起、顶上盖着厚重蓝色保温彩钢瓦、四面完全敞开的巨型“工棚”。
棚顶下方,黄色的重型行车正沿着轨道缓慢移动,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棚子下面,是一垛垛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螺纹钢、盘条,以及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袋装高标号水泥。
“管总。”
张建华停下脚步,看着那些四面透风的钢棚,满脸的不解:
“这……怎么不砌墙呢?这要是刮风下雨的,里面的货不都得淋坏了?人家来买东西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这哪像个做买卖的店面啊?”
听到张建华这有些外行的问题,陆承渊和沈弘远并没有露出丝毫的轻视,反而相视一笑。
“张老哥,这您就有所不知了。”
陆承渊作为资深地产商,耐心地给张建华当起了科普老师:
“这重型建材区,卖的是钢筋、水泥、黄沙这种大宗基础材料。这类货物的特点是什么?重、大、周转快!客户来拉货,开的都是前四后八的重型半挂车。”
他指了指那四面敞开的空间:
“如果砌了墙、装了玻璃门,大货车根本开不进去,装卸货的行车也展不开手脚。做成这种敞开式的钢结构大棚,重卡直接开进棚底下,行车一吊,三分钟就能装满一车。这赚的是‘过手’的效率钱!至于刮风下雨?外围扯一层防雨篷布就解决了。”
张建华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但紧接着又抛出了另一个疑问:
“那这么大的场子,咱们自己进货卖,这得压多少本钱在里面?”
“不全是我们自己卖。”
管泽江接过话头,推了推金丝眼镜,眼神里透出老辣的商业算计:
“张董。按照市场的规划,这片重型建材区,咱们只保留百分之五十的自营额度。剩下的那一半,咱们全部划成格子,对外招商,租给那些大大小小的建材批发商!”
张建华愣住了:“咱们自己弄的场子,干嘛要分一半给别人赚钱?”
“张老哥,这才是建材行业的现状,里面的门道,那可多着呢!”
沈弘远在一旁接过了话茬:
“这么大的建材城,三百七十亩地!如果全靠咱们寰宇、万象和天宏三家去自己铺货,先不说要压进去多少现金流。光是组建几百人的销售、采购团队,就能把人给拖死。”
管泽江点头附和,将那套“左手倒右手”的商业逻辑彻底拆开揉碎:
“沈董说得对。我们留一半自营,是为了卡死大川市和龙腾新区的‘大宗基础标价’,保证咱们那些重点项目的底价供货,这是‘稳住基本盘’。”
“而招商引资进来的那一半,才是真正的‘活水’!”
管泽江眼神灼灼:
“那些散户批发商为了抢新区的生意,拼了命地往里挤。他们进来要交租金、交管理费、交押金!咱们不仅能利用他们的资金把整个市场的货品种类填满,还能利用他们的销售网络去辐射周边的乡镇。咱们自己坐庄收租子,稳赚不赔,这叫‘借鸡生蛋’!”
张建华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有些专业词汇他听不懂,但他明白了一件事:儿子这是建了个大池子,让别人带着钱和货跳进来,自己坐在岸边收网。
离开重型建材区,几人坐着电瓶车,来到了最北侧的“家居装饰和陶瓷卫浴区”。
这里的景象与刚才截然不同。
一栋栋占地极广、外墙贴着浅色瓷砖的双层商贸楼已经封顶。一楼全是一间间宽敞明亮、带着巨大落地玻璃窗的商铺。
“这里卖的是马桶、瓷砖、灯具这些装修耗材。这玩意儿讲究个‘看样订货’,所以必须得有正规的店面做展厅。”
管泽江一边走一边介绍:
“这一块,咱们只自持了百分之二十的核心铺面做自营品牌,剩下的百分之八十,已经全部被生成一线品牌的几个大代理商给包圆了。光是预收的租金,就已经覆盖了这几栋楼的建安成本。”
张建华跟在后面,一言不发。他像一块干瘪的海绵,拼命地汲取着管泽江和两位老总抛出的每一个商业词汇、每一种盈利模式。他在心里暗暗发狠:儿子把这么大的摊子交给自己,自己就得多费点心,绝不能给儿子丢人!
从上午九点一直走到下午一点半,足足四个半小时。
几人的皮鞋上沾满了泥浆,腿都走酸了,才勉强把这三百七十亩的市场给走马观花地看了一遍。
陆承渊和沈弘远不仅没有半点疲态,反而越看越兴奋。
“管总,这布局还有仓储动线的设计。”
陆承渊站在物流区的装卸平台前,看着那十几座巨型恒温库,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细节把控,简直是绝了!粗中有细,大开大合!这哪里是建个市场,这分明是给整个大川市甚至北安南部的建材市场插上了一个自来水管啊!”
管泽江面色不改地回了一句:
“陆董过誉了,都是两位老总眼光毒辣,出资入局,这航母才能造得这么快、这么稳。”
“哈哈,管总说话总是让人心里舒服。”沈弘远看了看表,“走,中午了。今天我做东,咱们找个地方好好喝两杯,庆祝咱们这‘印钞机’架子拉起来了1!”
管泽江笑着摆了摆手:
“沈董,吃饭的地方张局那边早就安排好了。”
“就在东大街的天辰酒店。张局和寰宇集团的陈总、康总,已经在包厢里等着各位了。咱们现在过去,时间刚刚好。”
听到要去县里最顶级的酒店,还要跟陈遇欢那种省城大少和各种老总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张建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沾满灰泥的西装下摆,心里那股子底层工人的自卑感又冒了出来。
“管总,陆董。”
张建华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要不……你们去吃吧。我这身上脏兮兮的,去了给明远丢人。我回家随便下碗面条对付一口,下午再过来转转。”
“哎哟!张董,您这说的是什么话!”
管泽江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张建华的胳膊:
“您可是咱们南湖建材城的董事长!今天这局,您不到场坐主位,谁敢动筷子?再说了,要是张局知道我带您在工地上吃了一上午的灰,连顿热乎饭都没让您吃上,回去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陆承渊和沈弘远也赶紧上前,一左一右地簇拥着张建华往车边走。
“就是啊张老哥,咱们干工程的,谁身上没点泥巴?那叫勋章!走走走,今天必须好好喝两杯!”
在几位身家十亿的大佬连拉带拽的“胁迫”下,张建华晕乎乎地被塞进了后座。
……
老城区东大街,天辰酒店。
这座被顾砚臣收购又经过大面积改造的酒店,已经成了清水县的地标建筑,身份象征。
顶楼最私密的一间茶室里,檀香袅袅。
陈遇欢穿着一件骚包的酒红色衬衫,大马金刀地靠在沙发上。他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古巴雪茄,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看着坐在对面闭目养神的张明远。
“明远。”
陈遇欢吐出一口浓烟,脚尖百无聊赖地抖着,神在在的邀功:
“前两天我家老爷子可是打电话问我了。他说这南湖建材城,明眼人一看就是个下金蛋的母鸡。”
他拿开雪茄,身子往前凑了凑,盯着张明远:
“老爷子原话是这么说的:‘万象和天宏那两个关系不远不近的外人1,都能跟着在里面吃上一口最肥的五花肉。怎么反倒是咱们陈氏地产,从头到尾连口清汤都没喝上?’”
张明远缓缓睁开眼睛。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你少拿老爷子当借口在这里给我偷换概念。”
“寰宇集团,你是大股东之一。这建材城最大的那块肉,早就被你含在嘴里了。你在这儿跟我叫什么屈?”
“哎!远哥,你这话说得可就没良心了啊!”
陈遇欢一听这话,急得直接从沙发上蹦了起来,伸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把那副纨绔子弟的无赖样发挥到了极致:
“老爷子他不知道寰宇的底细啊!他以为我就是个牵线搭桥的冤大头!”
“我不管!”
陈遇欢走到张明远面前,双手撑在茶几上,理直气壮地开始算旧账:
“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说!自打咱们认识以来,哥们儿我哪次不是冲在最前面给你当枪使?得罪孙建国、抗市里的雷、帮你去套路张知福!我这鞍前马后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他拍着胸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你私底下给了我寰宇的股份,那是真金白银换来的。但在明面上!在陈氏集团的账面上!你总得给点能让我回家交差的好处吧?你要是真拔屌无情,老子今天非得跟你在这包厢里练练不可!”
看着陈遇欢这副死皮赖脸的样子。
张明远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练练?”
张明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怎么,上次在寰宇顶层还没长记性?想在今天这个场合,再让我给你松松骨?”
听到“寰宇顶层”这四个字,陈遇欢脑海里瞬间闪过当初被张明远按在地上摩擦的恐惧画面。
他脖子一缩,刚才那股嚣张的气焰瞬间漏了个干净。
“思密达~”
陈遇欢突然尖起嗓子,学着热播韩剧里的腔调,冲着张明远抛了个恶心人的媚眼,两只手在胸前扭捏地搓了搓:
“我的张局长,我的好兄弟!人家就是跟你开个玩笑嘛,你看看你,动不动就使用暴力,粗鄙之人~”
“闭嘴!”
张明远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个头两个大。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捏了捏眉心,对这个毫无下限的骚货算是彻底服气了。
“好了,坐下说正事。”
张明远收起了玩笑的心思,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你真以为,我把万象和天宏拉进来给他们吃肉,把你们陈氏给堵在外面了?”
“不然呢!我可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个交代,就算打不过你,我也跟你拼了!”
“这么大一个三百七十亩的建材城,一旦运转起来,最核心的命脉是什么?”张明远抛出了问题。
陈遇欢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当然是赚钱啊!收租子,吃差价!”
张明远摇了摇头,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只知道数钞票的土财主:
“是物流。”
张明远拿起一支铅笔,在桌面的白纸上飞快地列出了一组数据:
“你想想。整个北安省南部的建材集散中心!每天光是进出的重型挂车、半挂车,最保守估计也在三百辆以上!”
“每天吞吐的钢筋水泥、陶瓷卫浴数以万吨计!这需要多么庞大的运输车队?需要多大的仓储调度系统?需要多强的数据结算中枢?!”
张明远的笔尖重重地敲击在“物流”两个字上,掷地有声:
“谁控制了物流,谁就卡住了整个建材城,甚至整个大川市基建的咽喉!”
陈遇欢看着纸上的数据,倒吸了一口凉气,背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张明远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着陈遇欢:
“我打算,由寰宇集团和你们陈氏地产合资,再拉上顾砚臣的宸洲控股。三家联手!”
“在建材城的后方,成立一家超大型的现代物流专线公司!”
张明远将手里的铅笔扔在桌上:
“哥们儿对你怎么样?寰宇的里子你拿着,陈氏地产明面上的面子我也给你兜住了。顾砚臣那边,也能分一杯羹。”
“我在这儿费尽心思地规划大局,你什么都不用干,只需要张开比猪八戒还大的口袋,等着把那些沾着泥巴的钞票,大把大把地往里装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