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4日,上午十一点。北安省会,长青大道。
一辆挂着清水县牌照的黑色帕萨特,在一座二十多层高的全玻璃幕墙写字楼前缓缓停下。楼顶上,“光辉教育集团”六个鎏金大字在初春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马卫东推开车门,皮鞋踩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广场上。冷风一吹,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深色夹克,仰起头看着这座巍峨的商业大厦。
“领导,这张总的盘子铺得是真够大的。”
秘书刘谦拎着公文包凑了过来,看着出入写字楼那些西装革履的白领,忍不住咂了咂嘴:
“咱们县里最大的企业办公楼,连人家这大堂的面积都比不上。光看这门脸,说他们一年至少能有上千万的纯利润,我都信。”
马卫东没有接话,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紧。
以前在清水县,哪家企业的老总见了他不是早早地带着全套班子在大门口列队迎接?可今天,他堂堂一个常务副县长亲自登门,大堂门口却连个鬼影子都没看到。
两人走进旋转门,来到奢华的挑高大堂。
前台旁边,光辉学城的财务总监李向东正靠在大理石柱子上,低头看着手里的诺基亚手机。
看到马卫东进来,李向东慢吞吞地把手机塞进口袋,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呵欠。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保洁服的五十多岁阿姨,提着拖把不小心蹭到了李向东那双锃亮的皮鞋边缘。
“哎哟,对不住,领导对不住……”保洁阿姨吓得连连鞠躬。
“你没长眼睛啊?!”
李向东突然提高了嗓门,抽出几张纸巾胡乱地擦着鞋面,眼神却越过保洁阿姨,冷飕飕地飘向了刚走进来的马卫东两人,嘴里指桑骂槐地训斥起来:
“这大理石是你拿着拖把就能乱蹭的吗?认不清自己的身份是不是?”
“我告诉你!来咱们这儿端饭碗、要饭吃,就得有个要饭的态度!别以为自己资历老,就能在这儿反客为主、摆什么臭架子!认不清门槛,就趁早卷铺盖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这几句话,夹枪带棒,字字句句都像是蘸了盐水的鞭子,劈头盖脸地抽了过来。
保洁阿姨被训得低着头不敢吭声。
跟在马卫东身后的秘书刘谦,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他年轻气盛,哪里受得了自己领导被一个企业高管这么指着秃子骂秃驴?
“你他妈说谁是要饭的?!”
刘谦几步冲上前,一把揪住李向东的西装衣领,额头青筋暴起:
“李向东!你在这儿给谁摔脸子看呢?我们领导亲自登门,你们张总不下来接就算了,你在这儿阴阳怪气地演什么戏?真以为你们光辉集团能骑在政府头上拉屎了?!”
李向东被揪着衣领,不仅没躲,反而冷笑了一声,由着刘谦抓着。
“刘秘书,我训我们公司的保洁,关你什么事?”李向东语气轻蔑,伸手拍了拍刘谦的手背,“怎么,捡骂啊?”
“你找死——”刘谦举起拳头就要砸。
“刘谦!给我住手!”
马卫东大步走上前,一把狠狠拍落了刘谦的手,硬生生地将眼底的屈辱咽了下去。
“领导!他……”
“我让你住手!给李总监道歉!”马卫东指着刘谦的鼻子,厉声喝道。
刘谦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老领导,胸膛剧烈起伏,但在马卫东那仿佛要吃人的目光下,只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李总监,对不住,我冲动了。”
“年轻人火气旺,能理解,不过下次要注意一点,这是高档地方,万一要被保安给扔出去了,那你面子上可就不好看了。”
李向东理了理被抓皱的衣领,换上了一副毫无温度的职业假笑:
“领导,实在是不凑巧。今天正好赶上各市级分校的业绩核算,张总在楼上实在脱不开身。您多担待,跟我来吧。”
说罢,李向东转身走向电梯。
马卫东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带着空气清新剂味道的冷风,迈开僵硬的腿跟了上去。
电梯直达九楼。
“叮”的一声,电梯门滑开。
近两千平米的大开间办公区内,几百个工位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刺耳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复印机和传真机的指示灯疯狂闪烁。穿着职业装的男女员工夹着文件夹在过道里一路小跑。
“王校,南城那边二十辆大巴车已经包好了!高考成绩一下来,立刻去乡镇高中门口拉人,只要没过本科线的,全给我拉到咱们招生办来!”
“那三百套高低床的尾款马上打!告诉家具厂,机电自动化的宿舍下周必须排满,马上有六百个新生要交住宿费!”
“张口就是三十万的加盟费?你告诉那个地级市的代理,嫌贵就滚蛋!咱们光辉的牌子现在就是印钞机,他不干有的是人排队塞钱干!”
听着这些夹杂着巨额数字和野蛮扩张的嘶吼。
马卫东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种完全脱离体制、建立在时代刚需之上的资本力量。跟这种每天几百万现金流进出的庞然大物相比,自己这位副县长在清水县的牌面,似乎真的有些不够看。
穿过喧嚣的办公区,李向东推开了最深处那扇厚重的双开木门。
宽大奢华的董事长办公室内。
张知福穿着一件考究的深色马甲,背对着大门,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着电话。他右手拿着手机,左手夹着一根粗大的雪茄,青色的烟雾在阳光下盘旋。
听到开门声,张知福只是侧过头,用夹着雪茄的左手冲着马卫东随意地摆了两下,指了指旁边的真皮沙发,示意他们坐,嘴里依然在用粤语跟电话那头的人谈笑风生。
李向东动作麻利地泡好两杯茶,放在茶几上,随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沙发上。
马卫东看着面前那杯热气腾腾的茶水,指甲死死地抠进了真皮沙发的缝隙里。
他堂堂一个常务副县长,大老远来省城拜访一个商人。进门没迎接,在大堂被人指桑骂槐,现在进了办公室,还得坐在这里听人家打私人电话,连个正眼都没捞着!
这分明是把他当成了在门口排队等候召见的下属!
足足过了五分多钟。
张知福终于挂断了电话。
他将手机随手扔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转过身的瞬间,刚才打电话时的倨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热情到几乎溢出来的灿烂笑容。
“哎呀!卫东!我的老同学!”
张知福半弯着腰,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一边从兜里掏出一盒软中华,一边连连拍着自己的大腿,满脸的歉意:
“怠慢了怠慢了!实在是怠慢了!”
“你看看我这破记性,刚才南方几个分校的股东在电话里扯皮,我这一处理就忘了时间。让你这位大县长坐在冷板凳上等我,我简直是不像话,老同学千万别跟我计较,回头我自罚三杯来跟你请罪!”
他抽出一根烟,亲自弯下腰递到马卫东的嘴边,拿出打火机帮他点上:
“刘秘书,去!把我柜子里那罐特级太平猴魁拿出来!那可是两千块钱一两的极品尖货,今天马县长大驾光临,必须用这好茶来招待!”
看着张知福近乎谄媚的热情。
马卫东深吸了一口烟,心里的那口恶气硬生生憋在了胸腔里。他比谁都看的清楚,张知福这是先给自己个下马威,再捧着自己,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自己要是冷着脸计较,反而显得心胸狭隘。
楼下的冷遇和刚才的晾晒,是为了告诉他:今天是你马卫东来求我借钱,不是我求你办事!
而现在的低姿态和极品好茶,是给足他这个“老同学”的体面,不至于让他直接翻脸走人。张知福在用这种手腕,防止马卫东把光辉集团当成予取予求的提款机。
“老同学,这说的哪里话。”
马卫东吐出一口青烟,强行挤出一个和煦笑容:
“看到你这光辉集团的业务如火如荼,我这当老同学的心里高兴还来不及呢。企业发展是大局,我多等几分钟算什么?”
然而,站在马卫东身后的秘书刘谦,看着张知福这副虚伪的嘴脸,想起刚才在楼下受的窝囊气,终究是没按捺住年轻人的火气。
“张总还真是个大忙人啊。”
刘谦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句嘴,话里话外透着不满:
“我们领导早上六点坐车来省城,好不容易进了您的门,想跟您洽谈点正经的投资业务,还得在旁边听您聊完南方分校的家长里短。您这时间管理,让我这个基层干部开眼了。”
这话一出,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混账东西!!”
马卫东猛地转过头,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砸在茶几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桌子。
他指着刘谦,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张总每天统筹光辉学城全国的教育业务,日理万机,你懂个屁的轻重缓急!”
“滚!马上给我滚出去!在走廊里站着,没我的命令,不准踏进这扇门半步!”
刘谦被吼得脸色煞白,死死地咬着嘴唇,低着头,屈辱地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看着马卫东这副雷霆震怒的模样,张知福反而笑眯眯地打起了圆场。
“哎哟,卫东,你看看你,跟个孩子发这么大火干什么?”
张知福按了桌上的内线电话,对着外面的行政秘书吩咐道:
“小王,马上把领导的秘书请到贵宾茶室去休息。把最好的糕点端上去,好好伺候着,不能让县里的同志受委屈。”
安排妥当后,张知福重新在马卫东对面坐下,亲自给他斟满茶。
“卫东啊,大老远跑过来,今天说破大天也不能走了。”
张知福端起茶杯,笑呵呵地安排着晚上的行程:
“晚上我在香格里拉订了包厢,咱们先去吃顿海鲜。吃完饭,去天泉洗浴中心泡个澡、按个摩,去去这一路的风尘。咱们老同学,今天晚上必须好好喝几杯!”
茶香四溢,两人开始坐在沙发上闲聊。
从这杯特级太平猴魁的火候,聊到光辉集团这几年疯狂扩张的规模,再追忆起当年在大学宿舍里一起吃馒头的青春岁月。
张知福妙语连珠,把老同学的情谊渲染得感人肺腑,却像是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每当马卫东想把话题往“清水县”和“投资”上引的时候,他总能轻巧地转移视线。
半个小时的时间,就在这种看似热络、实则废话连篇的拉扯中悄然流逝。
“哎呀,这时间过得可真快。”
张知福突然停下话头,抬起左腕,看了一眼那块江诗丹顿手表。
他面露难色,有些抱歉地看着马卫东:
“卫东,真是不凑巧。十几分钟后,我还有一个跟南方教育局的视频会议,实在是推不掉。”
他站起身,拍了拍马卫东的肩膀:
“要不这样,你先去酒店下榻休息。等我开完会,大概两个小时左右,我亲自去酒店找你,咱们晚上接着聊?”
马卫东端着茶杯的手,死死地停在了半空。
他一直抹不开面子,想要等张知福主动开口问他的来意。但现在,他等不起了。
如果出了这扇门,再想在酒桌上谈那救命的一千万,难度将呈几何倍数增长。
“老张。”
马卫东将茶杯重重地搁在茶几上。
他抬起头,一双眼睛直视着张知福,声音干涩:
“我今天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老同学啊,我有件事想求你办,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