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辉学城总部大楼，九层电梯口。
“叮”的一声，电梯门滑开。马卫东夹着公文包大步走了出来，虽然脸上还带着疲惫，但比起进去时行将就木的死灰，此刻他的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
一直站在走廊拐角处抽闷烟的刘谦，看到领导出来，赶紧把烟头掐灭在垃圾桶上，一路小跑迎了上去。
“老板。”刘谦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马卫东的脸色，试探着问道：“谈得……还顺利吗？”
马卫东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嘴角扯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妥了。”
“这老狐狸，到底还是没忍住诱惑。不过，人家也不是做慈善的，提了点附加条件。”
马卫东没有在走廊里多说，快步走向电梯：“走，先上车。你马上给我找一家酒店安顿下来，房间里必须要有传真机和保密电话。我要立刻跟县里沟通落地细节。”
刘谦精神一振，立刻掏出手机开始安排。
在2004年这个节点，像马卫东这种常务副县长级别的实权派进省城公干，住宿是很讲究的。
他们绝对不会去住那些随便在街边找的快捷酒店，也极少住那种需要用县政府经费实报实销的中高端酒店。
真正懂行的基层大员，在省城都有固定的“落脚点”。要么是县里设在省城的“驻省办”定点招待所；要么是本地那些在省城发了家的大老板、大矿主，常年包在高级商务酒店的套房。不用登记身份证，不用走政府报销流程，里面茶酒香烟一应俱全，甚至连晚上的休闲娱乐都有专人买单。
这叫“隐形福利”，也是政商关系的润滑剂。
“老板，还是去‘云海天’吧。丘山矿业的徐总在那儿常年包着一个商务套，我刚才打过招呼了，房间已经空出来了，里面传真都是现成的。”刘谦捂着话筒请示。
“就去那儿。”马卫东点了点头，钻进了帕萨特后座。
……
就在马卫东的专车驶入省城车流的同时。
光辉学城九楼的董事长办公室内。张知福刚刚挂断了一个长达十分钟的电话。
电话那头，正是张明远。
一辆黑色的奥迪A6正平稳地行驶在省城环城高架上。张明远靠在后座，手里转着手机，目光深邃地看着车窗外飞退的省城街景。
刚才的电话里，两人可以说是把“老狐狸”和“小狐狸”的默契发挥到了极致。
张明远对张知福能用一张意向书换取进退自如的手段大加赞赏，直夸张总“办事稳妥、言出必行”。而张知福则在电话里笑呵呵地表示，这一千万可不是看在老同学的面子上，那是纯粹配合张主任的“熬鹰”大局，话里话外，点明了张明远欠他一个实打实的人情。
“申请省级重点项目？”
张明远回想着张知福在电话里透露的、孙建国和马卫东的终极翻盘计划，忍不住嗤笑出声。
在如今的内陆县城，甚至是整个大川市。一个标称四亿多总投资的旧城改造项目，绝对算得上是拿得出手的大盘子。单从理论体量上看，它够资格去省发改委的桌子上，争一争政策优待和专项资金倾斜。
但是！
“他们真把省发改委的专家组当成要饭的瞎子了。”
张明远摇了摇头，眼底满是轻蔑。
孙建国那个所谓的“大项目”，骨子里是个什么东西？
没有足量的初始资金储备，全靠挤牙膏一样地去四处化缘！没有完整的开发标准和施工周期计划！更没有关于老城区商业生态回暖、民生安置兜底的未来展望数据！
最荒谬的是，在2004年，一个政府牵头、号称四亿规模的超级民生工程。如果资金真有缺口，孙建国作为县长，他为什么不去走正规的银行贷款渠道？
要知道，以地方政府信誉和老城核心地块为抵押，在这个信贷相对宽松的年代，贷个几千万甚至上亿，对于孙建国来说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儿。
这正是孙建国处处掣肘，左右为难的原因！
其一，政治含金量的考量。如果这四个亿全靠政府出面贷款去建，这就变成了纯粹的“政府负债搞基建”。在以“招商引资论英雄”的考核体系下，这政绩的含金量将大打折扣，根本拿不出手去市里邀功！他必须维持“社会资本全资注入”的假象！
其二，缺乏合格的贷款主体。孙建国当然可以搭桥，让投资商去贷。但最大的领投方陈氏地产（陈遇欢）死咬着不松口，绝不拿总公司的资质去给县里背债。而孙建国手底下那帮支持他的本地矿业老板们？体量太小不说，为了开矿买设备，他们每个人身上原本就背着几千万的银行借款甚至民间高利贷，资产早被抵押得干干净净了，银行根本不可能再给他们批巨额的商业地产专项贷。
拿着这么一份千疮百孔、连资金流向都无法闭环的答卷。就算孙建国靠着乔建波市长的关系，强行过了市发改委的初审。
等这份材料摆在省发改委那些火眼金睛的审批领导桌子上，甚至都不需要张明远的大舅哥林靖安去刻意阻挠，它自己就会原形毕露，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想搭省委的顺风车？”
张明远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眼神冷酷：“那我就在终点站，给你们准备好最硬的棺材钉。”
其实张知福根本不知道，此刻的张明远并不在清水县，而是早就提前一步来到了省城，正在前往秦老住处的路上。
……
下午一点半，省城“云海天”酒店的商务套房内。
马卫东刚一落脚，就迫不及待地让刘谦接通了传真机，随后立刻拨通了孙建国的专线。
“老孙，谈妥了！”
马卫东握着话筒，把在光辉学城总部与张知福会面的全过程，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当然，他刻意隐去了在楼下受辱和被晾在办公室听电话的狼狈细节。
“张知福这老狐狸，口口声声说是看在老同学的情面上。实际上，他就是对咱们画的那个‘省级重点项目’和两百亩教育用地动了心。”
马卫东在电话里总结道：
“一千万的追加投资，他答应三天内打过来。但他提出了一个先决条件：必须由咱们县政府出面，给他开具一份加盖县政府大印的《投资意向与保障证明文书》，并且要附带免责撤资条款。”
电话那头，孙建国沉默了几秒钟，大脑在飞速地权衡着利弊。
“这老家伙，是想拿咱们县政府的公章去做文章，给自己提供便利啊，这帮混迹商场的老油条，一个比一个精，他们的钱，拿着烫手啊。”
孙建国一眼就看穿了张知福的资本把戏，但他并没有感到愤怒，反而语气一松，笑了起来：
“不过，这条件，咱们完全可以答应！”
“这不仅不是坏事，对咱们县政府来说，反而是一个重大的正面政治利好！”
孙建国开始在电话里给这件事情定调：
“卫东你想想。目前整个大川市，总共就三所公办大学，民办高等教育这一块还是一片空白！更别说咱们清水县了，连个像样的中专都没有！”
“这份文书一旦盖章发出去，就代表着一家全省顶级的民办大专教育机构即将落地清水县！这是实打实的光辉政绩啊！”
孙建国越说越觉得这是一步妙棋：
“这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大好事！只要一千万一到账，商业街的实体进度立刻就能顶上去。乔市长那边有了交代，咱们这盘死棋就彻底活了！”
“卫东啊，你这次算是立了大功了。你就在省城好好休息一晚，剩下的交给我来办。”
挂断电话后，孙建国立刻按下了桌上的传呼铃。
秘书小李推门进来。
“小李，你马上去政府办，让他们加急拟定一份光辉学城的《投资意向证明文书》，盖县政府的章。拟好后立刻传真给马副县长。”
孙建国红光满面，紧接着下达了第二道指令：
“另外，你马上联系县委宣传部和县里的各大媒体。这件事一落实，我要你们立刻大肆宣传！”
“记住宣传的基调：重点突出县政府高瞻远瞩，积极引入优质教育资源填补县域空白。尤其要在新闻稿里，着重表扬马卫东副县长在前期对接和招商过程中付出的辛勤努力！”
孙建国深谙官场驭人之道。马卫东这次受了这么大的委屈，甚至牺牲了亲外甥，现在又立了功。必须在面子上给他足够的甜头吃，才能彻底把这只老狼的心安抚住。
“明白，县长，我这就去办！”
小李敏锐地捕捉到了领导的意图，立刻回到外间的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熟练地起草新闻通稿。
作为县长的贴身秘书，小李的笔杆子功夫绝对是一流的。
他紧扣孙建国的指示，在导语部分，高屋建瓴地强调了“在县长孙建国同志的宏观统筹与战略部署下，清水县迎来教育产业新突破”；在正文部分，大篇幅地点缀了“常务副县长马卫东同志多次奔赴省城，以诚招商，最终促成百亿级教育集团落地意向”。
整篇稿件，花团锦簇，政绩耀眼。
而关于老城区商业街的资金断裂、太平村的涉黑强拆，则在这些歌功颂德的文字掩护下，被彻底屏蔽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