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裕民微微颔首。
他端起面前那杯茉莉花茶,目光深邃地盯着墙上的条幅。
“守正。”
高裕民感慨地念叨了一句,语气里透着一种历经官场沉浮后的沧桑:
“这两个字,说起来简单。可这官场是个大染缸,真正能在这染缸里滚一遭,在权力和金钱面前还不忘初心的人,又有几个?”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背着双手走近那面墙。
直到距离墙面不足半米,高裕民才看清了宣纸边角上那方小小的鲜红印鉴。
看清落款的瞬间。
高裕民先是一愣,随即眉头舒展,眼底漾起一抹罕见的温和笑意:
“我说是谁的笔锋这么老辣。”
高裕民转过头,看着张明远,伸手指了指那副字:
“原来是秦家那头老倔驴给你写的字!难怪啊,秦万里那小子这段时间在我耳边,没少替你敲边鼓、说你的好话!”
这句话一出。
张明远心头微动。
他端着茶壶的手指悬停在半空,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人事档案。
高裕民满打满算今年还不到六十岁,而省城大院里的秦知赋秦老太爷,那可是快八十高龄的离休大干部!这中间差了整整一代人的岁数。
堂堂常务副省长,竟然当面管一位离休老干部叫“老倔驴”?
这绝不是上下级或者普通同僚之间的称呼。这两人之间,有深厚的私交渊源!
高裕民走回沙发旁坐下,看着张明远停在半空的手,像是一眼看穿了他心底的疑惑。
“觉得奇怪?”
高裕民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榆木旱烟袋,熟练地捻了一撮烟丝填进锅里,火柴“哧啦”一声划亮。
辛辣呛人的旱烟味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七十年代初,那段特殊时期。”
高裕民吐出一口浓浓的白烟,目光有些悠远,仿佛回到了那个风雨飘摇的岁月:
“那时候我还是个二十出头、刚参加工作没几年的毛头小伙子。因为写错了几句话,被打成了‘臭老九’,直接下放到最偏远的农场劳改。”
“巧了。秦知赋当时因为硬顶造反派,也被下放到了同一个农场。我们俩,被关在同一间四面漏风的牛棚里,一待就是三年。”
高裕民用指肚摩挲着温热的烟袋锅,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秦老哥比我大十几岁,在那个吃不饱穿不暖、连尊严都被踩进烂泥里的牛棚里,他对我这个小老弟,那是相当的照顾。”
“有一次我发高烧,烧得人事不省。是他硬生生把自己的棉袄拆了,给我捂汗,又省下他那份掺着沙子的棒子面粥喂我。算起来,他对我有救命之恩。”
高裕民话锋一转,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和好笑:
“就是那个老家伙,脾气倔得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有一回,农场革委会的头头视察。只要低头认个错,写份检讨,就能免了去挑大粪的苦差事。牛棚里的人都低了头,唯独他!”
高裕民敲了敲桌面,模仿着秦老当年的做派:
“他梗着脖子,死活不写那几个字!硬说自己没做错!结果呢?被人家拉出去批斗,硬生生挑了半个月的大粪,肩膀上的皮都磨烂了!我去帮他挑,他还不让,非要自己一个人扛到底!”
听着这段带着血泪与泥土气息的陈年往事。
张明远拿起热水壶,给高裕民的茶杯里续上水,神色肃然:
“高省长,秦老这不叫犯倔,这叫风骨。”
“有些石头看着硬,容易吃亏。但真到了惊涛骇浪的时候,这种石头就是压舱石,风浪再大,也打不翻这艘船。”
张明远端起自己的茶杯,以水代酒微微一敬:
“您和秦老当年在牛棚里熬出来的交情,那是真正的同患难、共生死。这可比现在官场酒桌上的推杯换盏,要扎实一万倍。”
高裕民夹着烟袋,指着张明远,朗声笑了起来:
“你小子,这张嘴啊,死的都能让你说成活的。”
高裕民收起笑容,目光如炬地盯着张明远:
“不过,我了解这个老倔驴。他那双眼睛,毒得很!”
“多少人提着重金去求他一幅字,他连门都不让进。你能入得了他的眼,甚至让他把‘守正出奇’这种评价送给你。”
高裕民微微颔首,给出了极高的定性:
“这足以说明。你张明远的品格、心性,都是上上之选。他没有看错人。”
有了秦家这层关系作为润滑剂。
办公室里的气氛,无形中被拉近了许多。那层横亘在省级大员和基层干部之间的行政壁垒,在此刻被悄然融化。
高裕民放下烟袋,身子微微前倾,干脆也不再隐瞒。
“小张啊。”
高裕民目光直视着张明远,语气坦诚:
“昨天下午和晚上,我没有回省城。”
“我带着周处长换了一身衣裳,坐着路边的过路班车,去了一趟清水河大桥。去了你们的售楼处,也去了水窝子村的蔬菜集散市场,进了农产品加工厂。”
他将车上王老实为了孩子上学买房的憧憬、售楼处里免费盒饭带来的口碑、以及赵武老爷子坐在老板椅上那番关于产业链利润的交底。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你小子在会议室里汇报的那些冰冷的数字,在泥水里,全都是热气腾腾的真金白银。”
高裕民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刚准备喝一口。
他的余光突然瞥见。
坐在对面的张明远,听完他这番足以让任何一个基层官员心惊肉跳的“微服私访”经历后。脸上竟然没有半点惊讶、错愕的表情!
依旧端着玻璃杯,稳如泰山!
高裕民喝茶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把茶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盯着张明远那张平静的脸,瞬间恍然大悟。
“好你个鬼精鬼精的猴崽子!”
高裕民指着张明远,笑骂出声: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我要去微服私访?!”
面对领导的“揭穿”。
张明远坦然一笑,放下水杯,语气不疾不徐,高情商地给足了面子:
“高省长,您是个重规矩、守时间的人。省委办敲定的行程,如果没有天塌下来的大事,您绝不可能突然中途打断。”
“再结合您在二楼会议室里,那种追根究底、必须把每一个数据都扒开揉碎了问的严谨作风。我大概就能猜到,那些纸面上的汇报,根本满足不了您的要求。”
张明远迎着高裕民的视线,坦陈心迹:
“您是想脱下西装,去听一听泥地里的真话。去看看新区的政策,到底有没有落到老百姓的饭碗里。”
“既然猜到了,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安排?”
高裕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故意板起脸试探:
“你这胆子也太肥了!你就不怕我去了底下,遇到哪个老百姓说错了话?就不怕工程上有什么细微的纰漏、或者底下的办事员有啥作风问题,正好撞在我的枪口上,落把柄跟口实在我的耳朵里?”
张明远收起笑意,腰背挺直。
他直视着这位常务副省长,目光极度清澈,掷地有声:
“高省长!”
“如果这龙腾新区,是我用彩钢板和群众演员搭出来的虚假戏台,那我肯定吓得连夜去堵路、去安排剧本。”
“但我在这片泥水里滚了十个月!我们砸下去的每一分钱,都变成了脚底下的钢筋混凝土;我们出台的每一项政策,都实打实地换成了老百姓口袋里的钞票!”
张明远语气铿锵:
“身正不怕影子斜!”
“您要看的是最真实的账本,听的是最粗粝的实话。新区既然敢敞开大门搞改革,就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我有什么好怕的?!”
高裕民看着张明远坦荡的眼神,连连点头。
“四条腿走路的快马……好!好啊!”
高裕民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将那杯茉莉花茶一饮而尽。
他放下空茶杯,直勾勾的看着张明远。
“小张。”
高裕民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直奔今天这场闭门谈话的核心主题:
“这新区的底子,你打得非常牢固。这第一步,你算是彻底立住了。”
“但是,你别忘了。”
高裕民目光如炬,紧紧锁定着张明远:
“你现在,依然只是一个副处级的新区管委会主任。”
“以你目前展现出来的手腕、能力和统筹大局的眼光。这清水县的池子,迟早装不下你这条蛟龙。”
高裕民敲了敲茶几,语重心长:
“你老实跟我交个底。”
“新区的未来发展规划,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还有你张明远自己未来的发展规划,又是什么?”
高裕民给出了他对张明远仕途的预判:
“以你这大半年的实绩,你迟早要进清水县的核心领导班子。去当副县长、常务副县长,在全县的层面上,去发光发热。”
面对高裕民铺设好的这条“按部就班”的光明大道。
张明远没有顺着话往下接。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将那份用红色牛皮纸袋密封的文件拿了出来。
转身。
在常务副省长疑惑的目光中。
张明远将这份沉甸甸的申请书,双手平放在了高裕民面前的茶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