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远身姿挺拔,没有丝毫退缩。他目光坦然,直直地迎上高裕民审视的视线,没有闪躲,没有卑微,也没有半点试探的意味。
高裕民靠在沙发上的身体,微微坐直了些。
他看着茶几上那个印着县委、县政府两枚鲜红大印的文件袋。心里一凛。
这绝对不是一份普通的基层工作汇报,更不是什么年终总结材料。
看这文件的包装规格,看张明远此刻那种近乎破釜沉舟的肃然姿态。
这是一份要递到省里、准备顶在风口浪尖上的关键请示!
高裕民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心底瞬间警觉。这个被自己刚刚在心里下了定论的年轻人,底牌竟然还没亮完?他到底,还准备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动作?
而对面的张明远,心里同样清楚。
时机,已经完美到了极点。
从前天的数据震撼,到中午的食堂细节,再到刚才坦诚的交底。高裕民已经走完了从防备、到审视、再到认可的全部心理历程。偏见已破,实干被认,私交信任的桥梁也搭了起来。
没有任何一个时刻,比现在更适合抛出这个核弹。
今天如果不能趁热打铁摊牌,一旦高裕民带着“考察满意”的结论回了省里。等国办清退开发区的风暴真正刮下来,龙腾新区想再找机会越级申请升格,那将比登天还难!
成败,在此一举。
“高省长。”
张明远开口了,声音沉稳,字字郑重:
“在您问我个人的前程、问新区的未来之前。我想请您先过目这份文件。”
他伸出手指,在红色的牛皮纸袋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张明远所有的规划、所有的野心、所有对龙腾新区未来的长远布局。”
“全部,都在这里面。”
高裕民目光沉沉。
他没有立刻拆开封口,而是伸手将那个略带厚度的纸袋拿了起来,指尖在牛皮纸粗糙的表面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他的目光,落在了封面上那行宋体加粗的居中大字上。
《关于申请龙腾新区升格为大川市直属正县级功能新区的专项请示》
仅仅是看完这个标题。
高裕民眼底的松弛、温和、以及刚才长辈对晚辈的欣赏,瞬间褪去了一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震惊、凝重和错愕,紧接着,化作了一股深沉到极点的严厉审视。
他终于明白,张明远刚才为什么会突然变得如此严肃了。
这根本不是一份简单的工作汇报!
这是要逆着全国政策的风口、顶着全省大面积撤并整顿开发区的大势,硬生生地向省里要一个正县级的行政编制!这是要强行越级,打破现有的行政区划壁垒!
高裕民抬起眼皮,目光如炬,直视张明远。属于省级常务副省长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张明远。”
高裕民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分量: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递上来的这份申请。到底意味着什么?!”
面对这压迫感十足的灵魂拷问。
张明远不卑不亢,站直了身躯,朗声应答,字字句句全落在实处:
“报告高省长!”
“它不意味着冒进,更不意味着我张明远要在这里争级别、争权力!”
“它意味着,龙腾新区能够彻底摆脱县级行政层级的束缚,真正实现财政直通、规划直通、权限直通!”
张明远眼神极度清澈,没有丝毫畏惧:
“现在的副处级架构,我们想要审批一个过亿的工业用地,要报县里、报市里,一层层审批流转。它意味着,新区如果要继续扩大产业规模,现有的财政留存比例和土地指标,根本支撑不起百亿级产业链的落地!”
“升格!意味着我们可以拥有独立的规划权、产业审批权、财政留存权,不再受县域财政困局和人事权限的掣肘!”
“它意味着,我们可以名正言顺地承接省级的重点项目;可以落地更高规格、高新技术的产业链;可以留住那些百亿级基建带来的红利!”
张明远语气铿锵:
“彻底从县级这个狭小的平台跳出来,对标市级、甚至是省级经济开发区的标准去打造!”
“高省长,它意味着,这片热土和生活在上面的老百姓,能有一条更长足、更正规、也更长远的活路!”
听完这番掷地有声的回答。
高裕民眼神复杂地看了张明远一眼。他沉默不语,缓缓拆开了文件袋上的白线,抽出了里面的正文。
在翻开文件之前,他甚至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准备,这可能又是一份充满假大空政治口号的“要官文书”。
但随着视线扫过纸面,高裕民的眼神变了。
文件条理清晰,排版严密,绝非悬浮的空谈野心。
第一部分,直击“升格必要性”:详细列举了现有副处级建制在土地统筹、产业备案上的权限不足,用具体的数据说明了这如何制约了后续百亿级产业的扩张。
第二部分,硬核的“现有实绩佐证”:仅仅十个月时间,南部农业产业园、核心商住配套、医疗教育公建、标准化厂房集群全线落地。附件里,GDP增速、税收留存、新增就业率等各项指标数据,形成了对老城区的全方位碾压,充分证明了新区具备正县级架构的硬实力。
第三部分,“升格核心利好”:市级直属后,将如何提高税收留存比例反哺基建、如何下放项目审批权限提速、如何单列土地指标、如何制定独立的人才引进政策。
第四部分,也就是高裕民最关注的“风险兜底方案”:明确承诺不新增一个行政编制、不新增一笔政府隐性债务。完全依托现有的管委会班子、依托已落地的产业闭环。实干扩容,彻底杜绝那种只挂牌子没有实业的空架子开发区!
最后,是详尽的“未来三年规划”:从完善的农业深加工产业链,到引入文娱产业、发展现代轻工业代工。多轨并行,立志打造北安省县域改革的示范标杆。
高裕民越往下看,神色越沉重,心里的震惊也越发强烈。
这不是一份异想天开的报告。
条条落地,句句写实。有痛点剖析,有实绩支撑,有风险兜底,有长远规划。
高裕民在心里暗自承认:这小子不是发疯,他是真真切切地把所有的利弊都算尽了,把政策的底线摸透了,也把一切能解决阻力的快刀都提前准备好了!
“啪。”
高裕民缓缓合上文件,将其重新放在桌面上。
他摘下老花镜,目光锐利地锁定张明远,语气沉重,直接点明了眼下最残酷的政治大势:
“张明远。”
“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今年下半年,全国范围内,都在开展对各类开发区的清理整顿、合规清退专项行动!”
高裕民手指敲击着桌面:
“无数市县以前自建的开发区、没有正规批复的新区、只有房地产却没有实体的空心园区。现在正在被批量地撤销、摘牌、整合退耕!”
“现在的风气是什么?是人人都在收缩、在自保、在整改、在避险!”
高裕民压低了声音,发出灵魂质问:
“所有人都在缩着脖子保命!唯独你,竟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逆着势头往上递升格申请!”
“风口浪尖,举国清退。你偏偏这时候主动跳出来。”
“告诉我。”高裕民盯着张明远的眼睛,“你到底图什么?为什么非要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去走这步险棋?!”
面对这直指生死的拷问。
张明远站直了身躯。
他的眼底没有一丝退缩,反而燃起了一股不加掩饰的执念与赤诚。
“高省长。”
张明远声音铿锵有力,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龙腾新区,是我带着底下的干部,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硬生生从荒滩野地里拼出来的!”
“它就像我亲手带大的孩子!”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底子打得有多实,它的产业扎得有多稳,它给老百姓带来的收益有多真切!”
张明远毫不退让地迎上高裕民的目光:
“举国清退,清的是那些只搞圈地运动的空心园区!清的是造出空城鬼城的虚假政绩!”
“而我!”
“我要在所有人避险退缩、不敢作为的时候。为这片真正实干、真正能造血、真正富民的热土,争一个名分!争一条出路!争一个正规合法的未来!”
张明远抬眼,无惧大势,无惧风险,更无惧面前这位省级大员的级别压制。
“哪怕举世皆退,我偏要逆势而上!”
“为了龙腾新区几万老百姓的长远饭碗,为了这片土地的万世基业。”
张明远字字如铁:
“哪怕顶着风口浪尖!哪怕冒着天下之大不韪!我张明远,义不容辞!”
高裕民坐在沙发上,望着眼前这个年轻却无比执拗、满眼赤诚的张明远,突然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