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陷入长达五分钟的沉寂。
两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新区工地上大型挖掘机作业的沉闷机械声,和着隐隐约约的货车鸣笛声,顺着微开的窗户缝隙飘进来。这种象征着大建设时代脉动的背景音,反倒将屋内这场没有硝烟的博弈,烘托得越发令人窒息。
高裕民凝视着坐在对面、腰杆笔直的张明远。
良久。
他缓缓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软白沙,抽出一支,点燃。
青白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盘旋,模糊了高裕民脸上的皱纹,也将他心底刚才翻涌的惊愕与波澜,一点点地压了下去。
高裕民深吸了两口烟。
等他再次抬起头时,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温情、或者是实地考察带来的感性色彩。
取而代之的。
是一位浸淫官场数十年、掌管全省宏观经济命脉的省级大佬,冷酷、通透、且现实的审视。
他不谈情怀,不谈实干,也不谈民心。
他只谈体制内最冰冷的规则、最死板的审批链路,以及最真实的政治死局!
“明远。”
高裕民掸了掸烟灰,开口了。声音低沉、客观,如同一把手术刀,一针见血:
“我承认。”
“你刚才罗列的那些理由,站得住脚;你们新区干出来的实绩,经得起查;你文件里写的兜底方案,挑不出毛病;你的初心,也没问题。”
“但是!”
高裕民夹着烟的手指,在半空中重重地点了点那份红头文件袋:
“你根本没有真正掂量过——”
“在现在这个时间点,逆势升格的操作难度,到底有多大!”
高裕民身子微微前倾,开始逐条拆解横亘在张明远面前的、那道几乎不可能逾越的国家级政策铁壁:
“第一!”
“全国开发区清理整顿,这不是咱们省里自己搞的一阵风!这是最顶层直接下达的死命令!是专项督查!”
“目前,全省上下的统一口径只有八个字:只撤、不批、不扩、不升格!”
“第二!”高裕民竖起两根手指:
“县级新区,想要升格为市直属正县级建制。你知道这中间要走多长的程序吗?”
“它需要:县委常委会同意,然后上报!市政府常务会审议通过!市委常委会表决通过!接着报到省里:省民政厅区划调整核查!省发改委园区资质复核!最后,省政府常务会过会,省委常委会终审!”
“一共七层关口!”
“层层卡、层层审、层层博弈!这中间只要有一个环节、有一个人提出反对意见,你这份报告,就会被无限期地搁置、打回!”
高裕民的目光变得锐利,直逼张明远:
“第三!”
“也是最致命的一点!你知道现在全省,乃至全国,所有官员的主流心态是什么吗?”
“是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现在风声鹤唳,别人都在拼了命地摘帽子、合并园区、压缩建制,生怕被上头揪住小辫子。这是为了避险保命!”
“你倒好。你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逆势扩编、逆势升格、逆势提级!”
高裕民死死地盯着他,抛出了灵魂质问:
“你告诉我。”
“在这么多层关卡面前,在举国避险的大环境下。”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推得动这全链条的绿灯?!”
面对这番足以让人绝望的现实剖析。
张明远的神色依旧镇定自若。他没有退缩,条理清晰地开始了他的层级破局推演:
“高省长,您说的难度,我一清二楚。正因为看得通透,我才一直压着这份报告,等到今天,才敢递到您的面前。”
张明远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开始逐层拆解:
“第一层阻力:清水县委、县政府。”
“沈砚舟书记全程参与了新区的筹建,他见证了新区的成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新区的实绩,清楚这里的民生红利,更清楚升格,是造福这一方百姓的唯一出路。”
“县委班子,全员无阻力!沈书记愿意顾全大局、主动‘割肉放权’,全力配合我上报。”
听到这句话。
高裕民原本紧绷的脸上,忍不住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气笑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感慨和赞赏:
“沈砚舟这个小同志……这格局,倒是难得。”
“一个县域的一把手,愿意把自己辖区里最好的一张王牌热土、最优质的税源、最核心的经济增长极,主动推出去升格为市直属。”
“舍得硬生生地割下自己盘子里最大的一块蛋糕。这可不是一般的县委书记,能有的大胸襟!”
高裕民感慨完,示意张明远继续。
张明远微微颔首,接着往下推演:
“第二层阻力:大川市委。”
“杨海金书记从一开始,就一直鼎力支持新区的各项改革试点。龙腾新区越强势、越能成为全省的标杆、越出彩。大川市整体的经济盘子,就越亮眼!”
“市级层面,为了这个惊天的政绩,他们只会助推,绝不会卡我。”
说到这里。
张明远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眸,目光清澈,直视着坐在对面的高裕民。
“第三层,也是唯一的核心阻力:就是省级层面的政策风口,以及您这最后一道终审态度。”
“高省长,我心里清楚。”
张明远语气诚恳:
“您为官一辈子,稳重持正、守规矩、重底线。您从来不冒没把握的政治风险,也从来不赶那些激进的步子。您是咱们北安省稳大局、压风浪的压舱石。”
“但这一次,不一样。”
张明远指着窗外的这片土地:
“昨天,您亲自下去微服私访。您亲眼看见了最底层的真实生态,亲眼见证了最真实的产业闭环,也看到了老百姓口袋里最真实的民生增收。”
“有些地方,可能是虚的、空的、炒地皮的怪胎。”
“但我的龙腾新区,是实的!是能造血的!是真正能富民的!”
张明远字字铿锵:
“国家的政策,清退的是那些违规乱象。”
“而我申请升格的,是经得起任何审计的实干!”
“我相信。”张明远看着高裕民,眼神笃定,“以您的格局、您的眼界、您的担当。您一定分得清,在这个风口上,谁该被清退,谁该被扶持。而谁,又值得您逆势破例!”
高裕民静静地听完。
指尖的烟蒂已经燃了大半,烟灰摇摇欲坠。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步步算尽人心、算透了体制规则的年轻人,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这小子……”
高裕民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直接点破了张明远的阳谋:
“说了半天。”
“你这是把我这个老头子,硬生生地架在全省舆论、全省官场风向的火上烤啊!”
面对高裕民这句看似责怪、实则已经有所松动的话。
张明远立刻接话:
“高省长,不是我架您上火烤。”
“是当所有人都在畏火避热、明哲保身的时候。”
“放眼全省!只有您,有这个资格、有这份担当、有这种高瞻远瞩的眼界。敢为了真正的改革,去扛一次风险!”
“换做任何一个求稳的省级领导。看到这份报告,绝对会为了不担责任,一刀切、随大流、图个安稳。”
“但您不一样!您下过农场,熬过牛棚,您是吃过基层最苦的苦、从泥地里一步步走出来的人。”
“您懂实干、惜实干、认实干!”
“所以,这不是我逼您去冒险。而是这件事,它刚好就需要您这样一位有魄力的实干派大员,来一锤定音地破局!”
高裕民神色凝重。
他没有被这几顶高帽子砸晕,而是沉声开口,讲出了最现实的政治压力:
“明远,你太年轻。你不知道省里那潭水有多深,暗流有多汹涌。”
“如果我真的把你这份《逆势升格申请》接了,摆上省政府的常务会、摆上省委常委会的桌面。”
“在举国都在大面积清退开发区的风口上,我一个常务副省长,竟然主动跳出来,力保一个县级新区逆势升格?!”
高裕民冷笑了一声:
“你知道,这会引来多大的非议吗?”
“会有多少人质疑、多少人弹劾、多少人持观望态度?甚至,我的那些政治对手,会怎样借题发挥、对我进行攻讦?”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指着我的鼻子说:我高裕民,违背国家宏观调控大局!顶风违规!私自开口子!在搞政治特例!”
面对这几乎能压垮任何一个基层干部的政治反扑。
张明远没有回避,没有画饼,更没有讲那些空洞的大话。
他身体前倾。
开站在高裕民的立场和角度,逐条逐项地,为这位常务副省长,算一笔清清楚楚的政治账、政绩账、名声账!
这也是他今天敢坐在这里博弈的最大底牌。
“高省长,我不仅替新区算过账,我也替您,算过所有的利弊。”
张明远目光灼灼:
“风险确实有。但是!”
“伴随而来的红利价值更大!”
张明远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政绩红利!”
“我今天就在这儿,向您立下军令状!”
“龙腾新区一旦成功升格市直属!权限全开、财政独立、规划独立!”
“我张明远保证,两年之内,龙腾新区必定冲进北安省县域经济十强!”
“它将成为全省、乃至全国在开发区整改大背景下,唯一一个逆势增长、逆势标杆、逆势成型的模范新区!这,将是您分管经济工作期间,最耀眼的一笔实绩!”
张明远紧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政治名声红利!”
“现在全省上下都在收缩避险、搞一刀切求稳。这叫平庸!”
“唯独您!不唯上、不唯风向,只唯实!”
“您顶住了舆论的压力,保住了一片真改革、真富民、真造血的实干热土!将来,当新区的成绩震惊全国的时候。所有人只会记住一件事:”
“是高裕民省长,慧眼识珠、敢担重任!在风雨飘摇中,扶持了基层的实干改革!”
张明远竖起第三根手指,直击高裕民内心最柔软、也最在乎的地方:
“第三!仕途口碑与人设红利!”
“您为官一辈子,稳重守正,踏踏实实。这次的破例,外界怎么说不重要,事实会证明,您这不是乱开口子!”
“您这是在为实干破例!为民生破例!为产业破例!”
张明远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神诚挚:
“这不仅不会损伤您的口碑。反而,它会成为您仕途晚年,最亮眼、最公正、也是最有格局的一笔传奇履历!”
张明远双手放在膝盖上,做出了最后的落点:
“高省长,风险只是一时的。”
“但是,政绩、口碑、民心,以及未来的历史评价。”
“那将是伴随您一生的!”
高裕民定定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张明远。
他久久不语。
办公室内,除了墙上的挂钟发出的滴答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
半晌。
高裕民缓缓抬起手,从面前的软白沙烟盒里,抽出一支烟。
他手腕一抖。
那支香烟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稳稳地飞向了对面的张明远。
张明远伸手接住。
高裕民望着他。
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神色。他指了指张明远,吐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你这小子……”
“你刚才跟我说的这大半天。哪里是在跟我谈工作、谈新区的规划。”
“你这分明是……”
高裕民嘴角微微上扬:
“在给我这个老头子,算政治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