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裕民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透出一丝哭笑不得的感慨:
“你个小猴崽子。”
“能算的、不能算的,敢讲的、不敢讲的,全让你今天说通透了。”
话音落下,高裕民脸上的玩笑神色如潮水般迅速褪去。
他腰背顺势挺直。整个人的气场骤然一变。
这是正式给出答复、给出政治承诺的时刻。
“明远,我今天跟你交句实话。”
“你这份升格市直属的报告。”
“我带回省里,可以亲自帮你往上推,帮你摆上省政府常务会的桌面,帮你去争取这个破格讨论的机会!”
他目光如炬,紧紧锁定张明远:
“但我提前把话放在这里。”
“我今天愿意帮你,不是因为你张明远嘴皮子利索,不是因为谁的私人情面,更不是因为你给我算通了什么政治利弊!”
“是因为我用这双眼睛,看完了你整份文件里的规划,看完了你们新区实打实砸在地里的产业底子!”
“我是冲着龙腾新区的未来,冲着咱们北安省经济破局的希望,冲着这片土地上几万老百姓的饭碗!我才愿意去省委常委会上,替你冒这一次政策特例的政治风险!”
高裕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眉头深锁,流露出一位主政大员多年来深藏于心的焦虑与无奈:
“咱们北安省,地处北方内陆。你看看现在全国二十多个省份横向对比,咱们常年稳居中下游,甚至还在往下掉。”
“全省的产业结构严重固化,以农业为主,工业基础薄弱,新兴产业更是大面积缺失。我在省里分管经济这么多年,日日夜夜都在思索破局之路,却始终找不到一个能真正撬动全局的突破口。”
高裕民指着窗外那片塔吊林立的广阔工地:
“直到昨天,我亲自去暗访了水窝子村,看完了你们这十个月硬生生拼出来的产业闭环。”
“我才真正看到了一条完全不一样、真正能造血、能富民、能拉动整个县域乃至市级经济大盘的全新破局思路!”
面对这份沉甸甸的省级信任。
张明远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态的狂喜,也没有意气风发的张扬。
他神色极度郑重,目光清明,稳稳地接下了这副担子:
“高省长。”
“只要省里愿意给我这次机会,只要您愿意为龙腾新区引路撑腰。”
“我张明远今天在这里向您立誓,绝不辜负您的期许!”
张明远字字铿锵,砸地有声:
“我一定全力以赴!两年成形,三年成势!”
“把龙腾新区,打磨成咱们北安省南部,最亮眼、最璀璨、最能扛鼎经济大盘的一颗明珠!”
办公室里的坚冰彻底融化。
上下级之间冰冷的防备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于师徒、又或者是两代改革者之间惺惺相惜的通透。
高裕民看着眼前这个锋芒内敛的年轻人,似笑非笑地问出了一个直击要害的问题:
“小张,我问你一句实话。”
他指着桌上那份红色牛皮纸袋:
“这份升格请示,你是不是早就写好、早就备在抽屉里了?”
“你这小子,是不是就等着我这次带队下来考察,等着我这条自投罗网的鱼,主动撞进你早就织好的网里?”
面对这位老派官员的打趣。
张明远情商拉满,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诚恳,:
“高省长,您这可是冤枉我了。我怎么敢把您当鱼。”
“我这不是在等鱼入网。我是一直在等一位手持利剑、敢劈开迷雾、敢为基层实干开路的执剑人。”
张明远声音沉稳:
“现在外面的大环境,别人只会跟风避险、一刀切地求稳。写了这份报告,递给别人,那就是一张废纸,甚至是一道催命符。”
“只有您,分得清虚实,扛得住风浪,也只有您,愿意为真正的改革去破这个例。”
高裕民被这番滴水不漏的话说得哑然失笑。
他彻底放下了身上那层厚重的官威,指着张明远:
“你这小子……这张嘴是真会说。”
高裕民眼神温和下来,缓缓道出了来之前的真实想法:
“说实话。”
“我以前在省里,看你的那些履历,看市委杨海金他们一次次报上来的材料。”
“在我心里,你就是一个野心极大、胆子极大、擅长破格冒进、一心只想着往上冲的年轻干部。”
高裕民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今年才二十三岁,就坐上了经发局局长的位置,还兼任着市经开区和新区的副主任。当时市里的任命报到省委组织部备案,省里不少老同志都觉得下面是在乱提拔、乱弹琴!”
“但邪门的是,你这小子每一步拿出来的实绩、每一次交上来的考核成果,都硬得像块铁板,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高裕民靠回椅背上,长叹了一声:
“我这次亲自带队下来。原本,就是抱着挑毛病、找问题、专门来审视你是不是在搞虚假繁荣、是不是激进冒进的心思来的。”
说到这里,高裕民微微点头,由衷地给出了认可:
“没想到。”
“你给我交了一份无可挑剔、完美落地的答卷。你干的这些事,我很满意。”
张明远顺势站起身,拿起旁边小红泥炉上烧开的水壶。
滚烫的沸水注入透明的玻璃茶杯中,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借着沏茶的动作,张明远看着杯底那些干瘪的茶叶在沸水的冲泡下,开始翻滚、下沉、最终一点点舒展开来,将整杯清水染成了透亮的微黄色。
张明远放下水壶,将茶杯双手端到高裕民面前:
“高省长,我一直觉得。”
“我们这些在基层的干部,就像是这杯中的茶叶。而咱们的体制、政策的平台、时代的大势,就是这一汪滚烫的温水。”
张明远声音平和:
“人,不能妄想着去改变水的温度,改变水的格局,或者去颠覆规则。”
“我们能做的,只有沉下心,扎住根。”
“在这片既定的体制水域里,把自己舒展到极致,把自己的价值释放到极致。”
“以一叶之舒展,润整杯水之醇香。”
高裕民闻言,端茶的手悬在半空。
他低头看着杯中根根竖立、舒展翠绿的茶叶,眼神猛地一亮。
“好一个以茶喻人!”
高裕民由衷地赞叹出声,目光灼灼地看着张明远:
“你这份心性、这份对官场规则的通透格局,远远超过了你这个年纪该有的阅历。”
对话至此,大局已然彻底敲定。
高裕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轻舒了一口气,整个人体态松弛的靠在沙发上。
“明远,明天一早,我就要回省里了。”
高裕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做出行程调整:
“新区这边该看的、该摸底的、该核实的账目,我这在底下已经全部摸清吃透了。”
“下午去南部工业厂区和农业产业园的走访流程,就全部取消吧。不用再劳师动众地走那个过场了。”
高裕民转过头。
他的目光越过那扇巨大的落地窗,越过新区热火朝天的塔吊,望向了远处那片笼罩在秋日阳光下、却依然显得灰暗低矮的清水县老城区建筑群。
“下午。”
高裕民收回目光,淡淡开口:
“我不去你们新区看新面貌了。”
“我想去你们清水县的老城区,转一转,走一走。”
“我要亲眼看一看,老城区的民生现状、老城区的短板、以及那些藏在深处的困局。”
高裕民的声音里透着省委领导考量全局的深意:
“我要看一看,你张明远亲手打造的这个新新区,到底能不能在未来,真正反哺那座老县城!”
张明远瞬间领会了高裕民这番话背后的深意。省领导这是要在走之前,把整个清水县的新旧两面全部装进脑子里,为日后在省常委会上力排众议做最充足的背书。
“好的,高省长。”
“下午我立刻跟沈砚舟书记对接。”
“我和沈书记全程陪同您,陪您走一走老城的街巷、看一看老城的民生。”
张明远微微欠身:
“让您完整地看一看,咱们清水县新旧交替的真实对比、长短优劣,以及未来发展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