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裕民没有走向正前方那张留给领导的主桌。
他转过身,冲着正准备跟过来陪同的杨海金和沈砚舟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却不容反驳:
“你们去坐主桌。今天这顿饭,我跟我的老朋友们凑一桌。”
说罢,高裕民直接拉开一把红色的塑料折叠椅,稳稳当当地挨着王老实坐了下来。
大厅里统共摆了六张大圆桌。除了王老实、裴鑫这桌,旁边几桌坐着的,全是从建筑工地、电子厂流水线和农业深加工厂里请来的工人与菜农代表。
此时,这帮习惯了蹲在工棚里端着大铁碗刨饭的汉子们,正襟危坐,腰板挺得像根标枪,双手死死按在大腿上,连互相看一眼都显得小心翼翼。
“哎,老刘。”一个穿着蓝色工装、领口还沾着水泥灰的中年工人压低了声音,碰了碰旁边人的胳膊:“你说,张主任突然派车把咱们弄到这大食堂来吃饭,到底是为啥?该不会是年底了,要从咱们工钱里扣一笔什么‘建设捐款’吧?”
“别瞎扯淡!”老刘瞪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喉结紧张地滚动着:“张主任跟老城那些黑心官老爷能一样吗?咱们的工钱月月按时打卡里,他扣过一分没有?我看呐,估计是年底要评什么劳模,让咱们来凑个人数充门面的。”
“坐软乎椅子上吃饭,我这屁股底下的肉直抽抽,还不如在工地上蹲着吃大葱蘸酱舒坦……”
“总感觉坐在这,就跟马上要被割肉开席的年猪一样,浑身不自在。”
“少说几句,在领导面前,要体面一点,别出岔子。”
旁边桌上的窃窃私语,清晰地传了过来。
而高裕民这桌的气氛,更是僵硬到了极点。
王老实终于从“老高”是大领导的巨大冲击中回过味来了。脸涨得通红,双手紧张地在粗布裤腿上反复蹭着汗。
他半低着脑袋,根本不敢正眼看高裕民,声音结巴得像吞了块石头:
“大、大兄弟……不不不!这位领导!”
王老实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吓得有些语无伦次:
“昨儿个在桥头和车上,我老汉是有眼不识泰山,真不知道您是领导啊!要是我这张破嘴,有啥说错话、对不住您的地方,您……您千万大人有大量,多担待一点,可别跟我儿子他们一般见识……”
看着王老实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高裕民伸手,一把按住了王老实还在发抖的胳膊,脸上的线条彻底柔和下来,笑眯眯地开了口:
“老哥,你这是干什么?赶紧把腰挺直了。”
“有句老话说得好,当官的,那都是人民公仆嘛。”
高裕民指了指坐在不远处主桌上的张明远等人,语气里透着随和的亲近:
“你看这龙腾新区的公职人员,从张主任到那些小治安员,一个个不也都挺好相处的嘛。你昨天跟我聊得不挺好吗?怎么换了个屋子,倒不敢说话了?”
桌上的气氛依然很沉闷。
小旅馆的务工汉子的裴鑫,更是紧张得低下头,两根粗糙的大拇指死死地扣着指甲缝,连呼吸都尽量压得极轻。
高裕民见状,伸手从兜里掏出了那包有些发皱的软白沙。
他抽出一根,直接递到了王老实面前:
“来,老哥,抽根烟,解解乏。”
王老实看了一眼那带把儿的纸烟,像是被火烫了一下,急忙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领导,我这嗓子糙,抽不惯这带过滤嘴的卷烟,抽了咳嗽。”
“你看我这记性。”
高裕民笑了笑,转身冲着站在不远处的周凯招了招手。
周凯立刻快步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古色古香的木盒子,双手递了过去。
高裕民“啪”的一声挑开铜扣。
盒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切得极细、色泽黄澄澄的烟丝。盖子一开,混合着蜂蜜发酵和纯正烟叶日照烘烤的浓郁香气,瞬间在桌面上弥漫开来。
“王老哥,我知道你抽不惯卷烟。这是提前给你准备的。”
高裕民把盒子往王老实和赵武老爷子中间推了推,动作熟练地捏起一撮:
“这是我托人从滇省那边带回来的极品黄烟丝。我平时没事也带在身边,有时候烟瘾犯了,也喜欢自己卷一根过过瘾。来,尝尝。”
闻到这股醇厚的烟味,王老实喉结动了动。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扛住烟虫的诱惑,小心翼翼地捏起一撮烟丝,按进了自己的黄铜烟袋锅里,就着高裕民递过来的火柴点燃。
“嘶——呼——”
王老实深吸了一口,浓白的烟雾吐出,他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
“乖乖!这烟丝真不赖!不呛嗓子,满口留香啊!”
坐在另一边的赵武老爷子,明显比王老实要松弛得多。
今天来之前,没人通知他这位是省里的大领导。在赵武的认知里,今天在场最大的官,撑死也就是县委书记沈砚舟了。
赵武也从盒子里捏了一撮烟丝,塞进自己的烟斗里点燃,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老哥,这叶子切得讲究,发酵的火候也刚刚好。一看就是行家弄出来的玩意儿。”赵武吐了口烟圈,十分自然地跟高裕民搭起了话,“你这在政府里上班,平时还能弄到这种好货,看来也是个懂行的老烟枪啊。”
“哈哈哈哈,那可不,年轻时候在农场,别的没学会,就学会辨这烟叶的成色了。”高裕民大笑着回应。
借着这盒滇省的烟丝,桌上的阶级坚冰终于被彻底砸开了一道裂缝。
裴鑫低着头,凑到老婆王慧兰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嘀咕着:
“蕙兰姐。我看这老头,也不像啥了不得的大领导啊。”
“你记不记得以前老城区那些个当官的来店里查消防?哪怕就是个小科长,那也是个个板着脸,背着手,跟咱们欠他几百块钱似得。这位倒好,还跟咱们散烟丝抽。”
王慧兰在桌子底下狠狠地拧了一把裴鑫的大腿,瞪着眼睛低声训斥:
“闭上你那张破嘴!别乱说话!”
“你懂个屁!真得罪了人,你以后还想不想在新区混了?吃你的饭!”
不过,随着高裕民挨个打招呼,主动挑起关于收成、工地进度和物价的闲聊,桌上的气氛终于彻底融洽了起来,有了几分寻常百姓家吃席的热闹劲儿。
就在这时。
通往后厨的推拉门被一把推开。
“热菜来咯!各位老乡,都把胳膊往回拢一拢,当心烫着啊!”
客串服务员的黄毛,腰上系着条白围裙,双手稳稳地端着一个硕大的木托盘,风风火火地从后厨冲了出来。
他走到工人代表那一桌,稳稳地将一盆热气腾腾、分量大得惊人的烩菜摆在桌子正中央。
“这第一道菜,叫‘大丰收’!”
黄毛咧开嘴,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皮子立刻翻飞起来:
“白菜、豆腐、五花肉、粉条子一锅炖!寓意咱们新区的工地天天开工,乡亲们的庄稼年年大丰收!大家伙儿的腰包,就跟这粉条子一样,越拉越长,越装越满!”
这吉祥话一出,桌上的工人们顿时咧开嘴笑了。
紧接着,三个凉菜和两个热菜行云流水般被端上了桌。
没有海参鲍鱼,全是实打实的家常硬菜。张明远刻意压住了标准,这反而让底层的百姓感到无比的踏实和亲切。
一盘凉拌猪耳朵,一盘老醋花生,一盘蒜泥拍黄瓜。
最后,黄毛将一个足有海碗大小的红烧大肘子,重重地墩在了桌子上,肘子上的肥肉还随着动作微微颤动,泛着诱人的红亮光泽。
“这道压轴硬菜,叫‘金蟾抱喜’!”
黄毛擦了一把汗,高声唱词:
“祝各位老少爷们,以后在新区,手里抱金砖,家里传喜讯!吃饱喝足,甩开膀子接着赚大钱!”
“好口才!”
工人代表那桌爆发出几声叫好,纷纷称赞这小伙子会说话、寓意好。
王老实盯着桌上那个巨大的红烧肘子,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忍不住吞了一大口口水。
“长贵啊。”王老实碰了碰儿子的胳膊,眼睛直发直:
“你看这大肘子,我的乖乖,跟不要钱似得,这么大一坨!当官的请客,就是大方,这要是搁在外面饭馆,得卖多少钱啊!”
王长贵看着父亲这副没出息的样子,赶紧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压低声音提醒:
“爹!把您那口水收一收!”
“别在领导面前丢了份,一会儿等领导先动筷子咱们再吃。”
裴鑫看着桌上的菜色,也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这可真实诚啊!菜硬,份量也足,比咱们自家过年吃的都扎实。”
就在凉菜热菜全部上齐,众人准备动筷子的时候。
主桌上的张明远,伸手拿起了放在桌面上的麦克风。
“嗡——”
他用手指在麦克风头上轻轻弹了两下,清脆的回声在大厅里荡开。
原本闹哄哄的食堂,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位管委会主任身上。
张明远站起身。
拿着麦克风,走到了几张圆桌的中央。
“乡亲们,工友们。大家晚上好。”
“今天把大家请到这儿来。没有什么大道理要讲。”
“有些当官的,总喜欢说,开发一个区,看的是GDP,看的是宏观报表。但我张明远觉得,那都是扯淡!”
张明远指着桌上那些热气腾腾的饭菜,语气斩钉截铁:
“开发新区,到底好不好。就看一样东西——看你们碗里的肉,有没有变厚!看你们口袋里的现钱,有没有变多!”
“你们流的汗,搬的砖,种的菜,才是这片土地的地基!你们,才是这龙腾新区真正的主人!”
台下的工人和菜农们听得眼眶发热,有人甚至激动得握紧了拳头。
张明远话锋一转。
他端起桌上的一杯白酒,转过身,目光越过众人投向坐在塑料椅子上的高裕民。
“但是。”
“今天请大家来吃这顿饭。除了感谢大家。”
“我还要跟大家说一下,今天请大家吃饭的,不是我张明远,也不是县里的领导,而是我们的高裕民,高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