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裕民看了看表,语气平淡地定下了接下来的行程:
“时间差不多了。吃过晚饭,我们就直接启程返回省城。”
听到这句话,张明远立刻转头,冲着站在后面的赵恒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马上去通知新区食堂,按照市县两级班子全员陪同的最高规格,加急准备一桌正式的送别晚宴。
“慢着。”
高裕民抬起手,叫住了正准备去安排的赵恒。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不解的市县领导,抛出了一个让全场所有人都错愕不已的特殊要求:
“今晚这顿饭,不搞官场陪同。”
“市里、县里的同志,都不用上桌作陪。”
高裕民指着张明远,语气毋庸置疑:
“小张。你让新区食堂随便弄两桌家常菜。然后,去产业园的工厂里、去基建工地上,给我挑一批一线工人、包工头、还有最普通的务工代表过来吃饭。”
杨海金愣住了。沈砚舟也愣住了。
连跟在高裕民身边多年的周凯都满眼错愕。堂堂省级大员临走前的正式晚宴,不见市县一把手,却要跟一群满身泥浆的底层工人、普通老百姓同桌吃饭?这完全打破了体制内迎来送往的常规!
“实不相瞒,昨天其实我没回省里开会,偷偷在新区走街串巷,体察民情。”
高裕民看着远处逐渐亮起的新区灯火,淡淡地笑了笑,声音里透着几分感慨:
“我见了很多最底层的人,也看了很多最真实的事。这清水县的老百姓,淳朴、肯干、不抱怨。只要给他们一点点阳光,他们就能扎下根去拼命。”
“明远在这片荒滩上干出来的实绩,实打实地对得起这帮百姓。”
高裕民将手背在身后:
“我临走前,不想再端着架子,坐在冷冰冰的包间里听你们念那些四平八稳的祝酒词了。”
“我就想安安静静地,跟这片土地上最普通的建设者、老百姓,吃一顿最踏实的家常饭。”
紧接着。
高裕民展现出了恐怖的记忆力,他精准地点出了几个普通人的名字:
“你派车,专门把这几家人务必请过来。”
“之前我住过的那个小旅馆,有个叫裴鑫的汉子,还有旅馆老板娘王慧兰两口子。水窝子村的老赵老爷子一家。对了,还有那个带着我去看房子的王老实,把他儿子儿媳妇,一家三口都接过来。”
众人越发震惊。一个常务副省长,微服暗访时偶遇的平民百姓,他竟然把每个人的名字和身份都记得清清楚楚!
杨海金和沈砚舟面面相觑,虽然不解,但也只能点头称是。
而站在一旁的张明远,看着高裕民那张平静的脸,脑海中却犹如一道闪电劈过。
他瞬间看透了这位省级大佬这顿“平民晚宴”背后,老辣到极点的政治阳谋!
高裕民这哪里是在简单地吃一顿家常饭?
这分明是在进行最后一次实地取证!在做最后一轮最坚实的民心背书!
等高裕民回到省里,把那份“升格市直属”的申请书摆上省政府常务会议的桌面时。面对那些保守派的质疑、面对其他地市的眼红和攻讦。
高裕民最无敌、最没人能反驳的武器是什么?不是那些冷冰冰的GDP报表,也不是宏大的城市规划图。
而是他可以堂堂正正地拍着桌子告诉全省的大员:
“我不止看了数据和报告!我亲自走在他们的工地上,我吃过他们老百姓的饭,我听过那些菜农和工人的心里话!我懂这片土地的民心向背!”
这才是最顶层的政治背书!是任何文件和数据都无法替代的、扎根在泥土里的合法性!
张明远心头微热,立刻应声:“高省长放心,我马上派人去接。”
……
傍晚六点半。
行政中心地下食堂,几盏明亮的大灯将靠近落地窗的一片区域照得通明。
第一批受邀的老百姓,在几辆公务车的接送下,忐忑不安地抵达了现场。
王老实一家三口最先从车上下来。
王老实手里紧紧捏着那根老烟锅,刚一踏进食堂大厅,脚下那光可鉴人的水磨石地面,就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站在门口,双手微微发抖,穿着黑布鞋的双脚甚至不敢完全踩实。他仰着头,看着头顶上那极具现代工业风的吊顶和宽阔无比的空间,满眼都是惶恐与震撼。
“老天爷……”
王老实咽了口唾沫,嘴里喃喃自语:
“我这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气派、这么亮堂的楼啊。这地砖擦得比我家的饭碗都干净。我这鞋底全是灰,别给人家这干净地踩脏喽……”
身旁的儿子王长贵同样紧张得直搓手,他连忙拉了拉父亲的衣袖,压低声音劝道:
“爹,您小点声,少说两句。这可是大领导专门派车接咱们来吃饭的,千万别失了礼数,让人家笑话。”
一旁负责接待的项目科长赵恒见状,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没有半点机关干部的架子,赵恒笑容温和,态度谦和地扶住王老实的胳膊:
“王叔,长贵哥!你们别紧张。”
“这里就是咱们新区自己人的食堂,今天就是吃顿便饭。你们随便走、随便坐,千万别拘束,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紧接着,旅馆老板娘王慧兰和那个叫裴鑫的汉子也到了。
初秋的傍晚,依然带着“秋老虎”的燥热余温。
裴鑫听说今晚要见省级的大领导,特意回家翻箱倒柜,翻出了一套压箱底、洗得有些发白的半旧藏蓝色中山装套在身上。
大热的天,这身厚实的衣服闷得他浑身冒汗。他额头上的汗珠直往下滚,后背的衣服已经完全被汗水浸湿,紧紧地贴在脊背上。但中山装的扣子,依然从下到上扣得严严实实,甚至连领口的扣子都不敢松开。
赵恒看着他这副大汗淋漓的拘谨模样,都替他觉得热,笑着走过去劝道:
“裴大哥,这天太热了,食堂里虽然有空调但也闷。您把外套脱了吧,搭在椅子上就行,今天没外人,没人讲究这些虚礼。”
裴鑫闻言,憨厚又窘迫地连连摆手,黝黑的脸上满是朴实的自卑:
“不行不行,赵领导。脱不得,脱不得。”
他指了指自己紧扣的衣领,压低了声音,生怕别人听见似的:
“我这中山装里面,就套了件干活穿的破背心,还带着几个破洞呢,太邋遢了。在大领导面前,俺不能不体面,热点就热点,能扛得住。”
看着这些底层小人物面对领导时小心翼翼、近乎卑微的谨慎与淳朴,赵恒心里莫名泛起一丝酸涩,没再勉强,将他们引到了座位上。
王慧兰两口子走进大厅,眼睛也都看直了。
她丈夫环视着四周,忍不住小声惊叹:“我的乖乖!一个食堂,比咱们农村老宅院十几个加起来都大!太气派了!”
王慧兰连忙一把拉住他丈夫的衣角,紧张得手心直冒汗,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低声叮嘱:
“闭嘴!少说话,多吃饭!人家大领导问你啥你就答啥,千万别乱插嘴,要是得罪了领导,咱们那小旅馆还开不开啦!”
唯独最后到场的,是水窝子村的赵武老爷子和赵志刚五兄弟。
这老爷子久经世事,见惯了风浪,身上的气场和那些战战兢兢的菜农完全不同。
他背着双手,步履慢悠悠地走进大厅,仰头打量着那一整面明亮的落地玻璃墙,满眼都是好奇,毫无拘谨之态。
“啧啧。”赵武停下脚步,一边看一边感慨,“这楼修得是真俊啊!这么大块的玻璃,他们是咋挂到那么高的墙上去的?风刮不掉吗?今天真是开了眼了。”
赵志刚拉着迎上来的赵恒,一头雾水地追问:
“恒子,你给句准话。今天领导专门派车把咱们一家子喊过来,到底是啥事啊?你爷爷那厂子里的货还得连夜装车呢。”
赵恒依旧温和地安抚着:
“爷爷、爹,真没啥大事。领导就是想跟大家唠唠家常,吃顿便饭。你们放开坐,放开聊就行,有张局在上面顶着呢。”
七点整。
所有的老百姓全部落座。两张拼起来的大圆桌旁,挤满了人。
食堂大厅里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不自觉地低着头、拘谨地端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没人敢大声喘气,连喝口水都小心翼翼。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高裕民在张明远等人的陪同下,走进了大厅。
此刻的高裕民,已经脱去了昨天那身破旧打补丁的粗布衣裳。
他换上了一身笔挺的黑色行政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久居高位、掌管一省生杀大权的大员气场,沉稳如山,威严庄重地辐射开来。
在场的所有老百姓,看着这张既陌生,又隐约透着几分熟悉的脸,全都愣住了,完全不敢相认。
王老实揉了揉眼睛,裴鑫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个昨天还跟他们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着两块钱的劣质烟、操着一口土话问这问那的随和老头,也是个大领导?!
众人愈发拘谨,头埋得更低了,手心里全是汗水,根本无人敢抬头直视这位缓缓走来的领导。
高裕民停下了脚步。
他径直走到王老实的椅子旁。
高裕民微微弯下腰,眼神温和,嘴角带着昨天在桥头偶遇时熟稔的笑意,开口打破了这层令人窒息的阶级坚冰:
“王老哥。”
“是我啊,老高。”
他拍了拍王老实僵硬的肩膀:
“昨儿个还带我一起去看房,今天就认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