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远的手指在厚厚的文件上轻轻一拨,“哗啦”的翻页声在死寂的大礼堂里显得尤为刺耳。
他没有留半点情面,一上来,就用最冰冷的数据,生生地撕开了老城区那层摇摇欲坠的遮羞布。
“今年前两个季度。”
张明远目光扫过台下,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每一个角落:
“清水县老城区GDP总额,不到一亿。财政一般预算收入,勉强凑够两千万。这还是把那些提前征收的摊派税算进去的结果。”
“这叫什么?这叫吃老本!叫寅吃卯粮!”
张明远将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
“老城区的底子,已经被过去的官僚主义啃得千疮百孔了。”
他转头看向台下第一排,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公路局局长陈添,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调侃:
“就拿咱们县城的基础设施来说吧。今天早上我坐车从东大街过来,好家伙,那三公里的路,颠得我早上吃的肉包子都快吐出来了。”
“陈局长。”张明远伸手点了点陈添的方向,语气戏谑:“你们公路局修的这路,防超载的效果是真不错。就是这全自动‘车震按摩’的力度,是不是稍微大了一点?”
这话一出,原本压抑的会场里,瞬间响起几声没憋住的闷笑。
坐在陈添旁边、平时私交不错的粮食局一把手老刘,压低声音,用胳膊肘捅了捅陈添的肋骨,憋着笑打趣道:
“老陈,听见没?张主任亲自盖章认证了,你那条路现在是咱们县的特色推拿一条街啊。”
陈添双手死死地攥着面前的笔记本,手背上的青筋直冒。原本有些发福的脸,此刻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耳朵尖,红得像个熟透的猴屁股。但在主席台三大常委的注视下,他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张明远的视线并没有在陈添身上停留,激光笔一转,又点出了城管局、招商局的几桩烂账。
随着被点名的人越来越多,台下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局长、主任们,脸色一个比一个黑,简直快成了锅底灰。
环保局局长郑斌坐在第二排,手里的圆珠笔在纸上乱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偏过头,跟旁边的副手小声抱怨:
“他到底是来出主意的,还是专门借着机会来发泄私愤,看咱们笑话的?打人不打脸,他这是把咱们的痛处一个个挖出来,公开处刑啊!”
主席台上。
县长温启山推了推金丝眼镜,余光深深地看了张明远一眼。
这位从市里空降下来的清流派,心里暗自评估。张明远这路数,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官场讲究花花轿子人抬人,他这么不管不顾地把全县局办的遮羞布全给掀了,就不怕把人全得罪光,以后政令出不了这栋大楼?
而坐在正中间的县委书记沈砚舟,却神色如常。他端起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温水。
沈砚舟清楚,张明远当然是来破局的,但这小子的心眼比针鼻还小。他就是要借着这个名正言顺的机会,把以前老城区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僚架子彻底砸碎,让他们难堪,让他们明白现在是谁在掌握话语权。
张明远顿了顿,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润了润嗓子。
“噔。”
茶杯放回桌面。张明远收起了脸上的调侃,神色变得极度严肃:
“你们可能觉得,我张明远今天坐在这里,就像是鸡蛋里挑骨头,故意来找茬的。”
“可是各位!在龙腾新区刚刚成立的时候。南安镇那个破地方,连条像样的水泥路都没有!比起你们老城区,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但短短不到一年时间,新区的变化,大楼怎么起的,路是怎么铺的,投资是怎么来的。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张明远竖起两根手指,目光如炬,吐出八个大字:
“靠的是什么?”
“敢于革新!万众一心!”
他转过头,指了指身旁的沈砚舟:
“沈书记的为人,相信这段时间的大清洗和整顿,大家心里都有本明账。”
“我想说的是!在做事的时候,把你们以前在学来的勾心斗角、拉帮结派的小心思,全都给我收起来!”
“在沈书记这里。以前的资历、你在哪个局办的经验、你背后有什么背景!全都是空的!是一文不值的废纸!”
“只有一样东西管用——实绩!”
“只要你们能拿出实打实的成果,能把老城区这滩死水盘活。你们也能芝麻开花节节高!”
张明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毫不避讳地拿自己开起了涮:
“我知道,底下不少人给我起了个外号,叫‘火箭侠’。意思是我张明远升官跟坐火箭一样,不合规矩。”
“但只要你们能做到我刚才说的那两点!我相信,在沈书记的带领下,老城区这边,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甚至是一个编队的火箭侠!”
这番话,一巴掌打完,直接给了一颗最甜的枣。
台下的气氛瞬间变了。刚才那些黑着脸的局长们,眼底的怨气“野心”的火苗悄然替代。谁不想升官?谁不想当火箭侠?
李为民坐在沈砚舟另一侧,一边端着茶杯,一边凑近沈砚舟和温启山的耳边,低声低语:
“这臭小子。话糙理不糙啊。”
李为民呼出一口带着淡淡烟草味的呼吸:“咱们老城区没有新区那种省里批的试点政策支持,不能大张旗鼓地搞政务改革。但是这小子用这种方式,提前给这帮散漫惯了的人提个醒、敲个警钟,把他们的魂给聚起来,总归是没错的。”
张明远在台上,正式切入了今天的核心正题:
“我知道,大家肯定觉得我张明远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们觉得,新区那边有大片的荒地可以批,有十四万亩的优质蔬菜种植基地可以搞产业,有市里省里的政策一路绿灯。”
“而老城区这边呢?百废待兴,处处都是坑,干什么都有历史遗留的阻力。”
张明远双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但实际上!你们恰恰忽略了老城区最大、也是最值钱的价值!”
“那就是——底子!”
“嗡——”
台下瞬间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交头接耳声。
“什么底子?这个张明远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底子?我看是烂摊子还差不多!老城除了一堆破街烂巷和下岗工人,还有啥?”
“别急,这小子鬼点子多。我倒要听听,他能把这堆破烂说出什么花儿来。”
张明远没有理会底下的议论,他打开手里的策划书,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嘈杂:
“农机厂!纺织厂!水泥厂!磷肥厂!肉联厂!还有东城那个破产的印刷厂!”
张明远每念出一个名字,底下的官员脸色就僵硬一分。
这些,全都是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在国企改制浪潮中彻底倒闭、破产的县属国营工厂!
“你们觉得这些是什么?是包袱!是每年都要去市里要维稳资金、去安抚下岗工人的雷区!”
张明远缓缓开口:
“但你们去实地看过没有?”
“农机厂的家属院加上厂房,占了整整一百五十亩的县城核心地段!纺织厂的旧车间,那是现成的全钢架结构大跨度厂房!水泥厂和磷肥厂虽然机器锈成了铁疙瘩,但他们地下铺设着全县最完备的工业用水管网和高压专线电缆!”
“在2004年的今天!”
张明远的手指重重地戳在报告上:
“这些被你们当成垃圾、当成雷区的破产国企,它们占据着老城区最黄金的十字路口!拥有着最完善的工业底座!”
“你们看着那些生锈的铁门和长满杂草的车间,觉得那是时代的眼泪。”
张明远抬起头:
“但在资本的眼里,在我的眼里!”
“那是一座座、连龙腾新区都眼红的……绝版金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