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第二日,沈眉庄用罢早膳,便吩咐采月将那装着墨条和砚台的匣子捧出来。
“娘娘,咱们这就去养心殿吗?”采月问道。
沈眉庄却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你去吧。”
“奴婢自己去?”采月有些意外。
“对。”沈眉庄将手上的茶盏轻轻搁在桌上,抬眸看向采月,“你只需将东西送到,亲手交给苏培盛便回来,不必多说,更不必刻意表功。”
采月心中虽有不解,但她对自家小主信服惯了,也不再多问,只躬身应下:“是,奴婢这就去。”
……
采月捧着盒子,来到了养心殿,对着门口的小太监,微微躬身,
“奴婢是咸福宫惠嫔娘娘处的, 娘娘得了一件文房上的好物,想献给皇上,特命奴婢送来。烦请公公,进去通报一声。”
那小太监悄悄瞥了一眼紧闭的殿门,面露难色,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
“姑娘,不是小的不帮忙,实在是……不太方便,要不姑娘先别进了,缓一天再来吧。”
采月不知为何会被拒之门外,
自家小主虽说不是盛宠,但也是有头脸的嫔妃,在养心殿外面,被直接挡回去,连通报都不给通报,实在是匪夷所思。
“公公,你……”
采月还想再多问一句。
话没出口,殿内猛地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紧接着便是皇上暴怒的呵斥:“一群废物!滚出去!”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滚!!!”
小太监露出一个我是为你好的表情,连忙拉着采月一起靠边站。
殿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两位身着官服的官员灰头土脸地退了出来,官帽都有些歪斜,脸上多是青白。
苏培盛跟在后头送了出来,拂尘搭在臂弯,面上倒还镇定。
“两位大人慢走,”苏培盛随手指了刚才拉采月的小太监,“你,去送送两位大人。”
“是。”小太监连忙躬身上前,“两位大人,您先请。”
两位大人连忙对着苏培盛道谢,“多谢公公,多谢公公。”
苏培盛倒腾了一下手上的拂尘,从左手换到右手,
“两位大人请吧,杂家就不送了。”
“苏公公留步,留步……”
两位官员像是得了大赦,忙不迭地拱手作揖,脚下生风般下了台阶,逃也似的走了。
采月偷偷看他们的官服上的补子,心里不免打起鼓,这两个是兵部的官员,这时候在养心殿挨骂,多半是为了西北战事。
难道西北又出事了,惹得皇上生这么大的气?
等两位大人下了台阶,
见苏培盛转身要进去,连忙捧着匣子上前几步,屈膝行了个福礼:“苏公公好。”
苏培盛回头,见是采月,冷硬的脸上立刻堆出几分温和的笑意:“是采月姑娘啊。怎么,惠嫔娘娘有何吩咐?”
他今日应付了好几拨探听消息的人,已是身心俱疲,但对沈眉庄宫里的人,他还是多了几分耐心。
“苏公公,”采月将手中匣子往前递了递,“我家娘娘刚得了一方好墨和砚台,说是上品,想着皇上日理万机,用得上,特命奴婢送来。”
苏培盛打开匣子看了一眼,纵使他见多识广,也不由得在心里暗赞一声。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惠嫔娘娘有心了。”苏培盛合上盖子,亲自接过匣子,又问道,“娘娘可有什么话要带给皇上的?”
采月牢记沈眉庄的吩咐,憨憨地摇了摇头:“娘娘没说什么。只盼着这墨皇上用得舒心就好。东西送到,奴婢就先回去复命了。”
“好,姑娘慢走。”苏培盛点点头,捧着匣子目送她离开。
……
苏培盛捧着匣子刚进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皇上猛地将手里的奏折摔在地上,怒吼一声:“岂有此理!岂有此理!难道还要朕亲自去给他低头,求着他,他才能好好打仗吗?”
紧接着“轰隆”一声,皇上盛怒之下,竟将御案上的东西一股脑全扫到了地上。
地上顿时一片狼藉。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苏培盛小心翼翼地劝着,连忙将手上的锦盒放在最近的小几上,弯腰去扶着皇上先坐下。
知道皇上不想让更多人的看到失态,干脆也没喊外面的小太监,自己一个人蹲在地上开始收拾。
墨条断了,砚台也碎了,可见皇上是用的了多大的力气。
地上很多奏折被沾上了墨汁。
苏培盛一边捡,一边将奏折分类。
沾了墨的和干净的得分开放,已经批过的和没批过的也得分开。他蹲在地上,动作麻利地往旁边的矮几上来回搬运,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皇上 看着苏培盛弯着腰在地上忙碌的背影,忽然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
“行了,别捡了。”皇上声音发闷,
苏培盛愣了一下,“皇上,这还有没批完的呢……”
“朕让你别捡了。”
皇上面无表情的重复了一次,语气比方才的暴怒更让人心里发毛。
苏培盛赶忙直起腰。“皇上,要不先休息一会?”
皇上一抬眼又看到了上方悬挂的字——克己复礼。
皇上看着那四个字,胸口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朕是皇上! 朕是天子!边关告急,将士不好好打仗,死伤无数的百姓,还要怪军粮没送到。
还偏偏拿他们一点办法没有。
朕这个天子当得憋屈啊。
发个火,还得背着克己复礼的祖训。四个字像是一双眼睛,盯着自己,一言一行都要从天子的言行出发。
朕是天子。克己复礼。
皇上闭上眼,在心里这样默念了几遍,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来。像是一头困兽从鼻腔里喷出的热气。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平静了许多。
皇上对苏培盛说:“你喊人进来收拾吧。”
目光扫了一眼光秃秃的御案,又道:“先把书桌上的笔墨纸砚配齐了。”
“奴才遵旨。”苏培盛连忙应了一声,刚想去再取一套,转身就瞧见了惠嫔刚送来的匣子。
他脚步一顿,将匣子捧起来,小心翼翼地端到皇上面前。
“皇上,方才惠嫔娘娘派人送来了一块好墨和一块砚台,说是献给皇上的。奴才刚才顺手搁在了一旁,还没来得及禀报。”
皇上看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的两个东西,忽然想到了军粮案结束后,一直待在京城的沈自山。
“嗯,就用这个。摆上吧。”
苏培盛连忙将墨条和砚台取出来,端端正正地摆在御案上。
皇上看着,忽然吩咐道:“传旨,让沈自山回济州府去。别老待在京城,吃白饭。”
“嗻,奴才马上让人去传旨意。”
……
苏培盛下午就来了咸福宫。
“参见惠嫔娘娘。”
“苏公公快免礼。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苏培盛脸上堆着笑,但是神色有些作难。
“惠嫔娘娘,能否请您随奴才去一趟养心殿?”
沈眉庄微微皱眉:“可是,皇上对我送上去的东西不满意?”
“没有,没有,”苏培盛连忙解释。“惠嫔娘娘送的都是好东西,也正好得用,上午就摆上了。”
“只是还有一桩事……”苏培盛眼神里露出无奈,“皇上从上午发完火到现在,午膳也没吃,膳食都传了三回,一回都没动。
御膳房换着花样做了几样清淡的菜送进去,皇上连看都不看一眼。
惠嫔娘娘,您也知道,皇上的脾气,生气的时候谁也劝不住。
可这不吃饭怎么能行?龙体要紧啊。
奴才想着,您上午送了东西过去,皇上收用了,可见皇上心里是念着您的好的。
娘娘您能不能……能不能借着谢恩的名头,去养心殿走一趟?
也不用说别的,就陪着说两句话,兴许皇上就能松动松动,传口吃的。
奴才先在这儿谢谢您了。”
苏培盛说着就要给沈眉庄跪下,采月连忙上前搀住。
“苏公公,这怎么使得。”
沈眉庄站了起来,向前一步站到苏培盛面前,“皇上龙体,我身为后宫嫔妃,自然也是十分挂念。既然公公来请,那我就跟着公公走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