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敬太后心里一惊。
她当然希望皇帝突然暴毙。
她也确实暗中结交朝臣、培植势力,想扶植自己中意的人选。
可她再糊涂,也绝不可能蠢到让嘉嫔在酒中投毒。
那是明晃晃的把柄,一旦败露,整个太后一脉都要被连根拔起。
可此刻皇帝这么问她,她忽然意识到。
这一切就是冲着她来的!
从嘉嫔入宫的那一刻,皇上就已经在布局了。
皇帝明知道嘉嫔是她的侄女,可依旧给她无上的荣宠。
让整个后宫都认为皇上有多偏爱嘉嫔。
现如今,皇上出了事,没人会怀疑是他自己设的局。
现在又逼她表态。
若她继续保嘉嫔,那就是默认自己知情。
若她放弃嘉嫔,那就是自断臂膀。
她攥着袖口,沉默了好一会儿,带着几分不甘,“不知要怎样,皇上才肯留嘉嫔一条性命?”
皇上没有急着回答。
他低下头,翻了一页面前的奏折,像是在看什么要紧的公文,指尖在纸页上不紧不慢地划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痛惜,“朕是真心喜爱嘉嫔的。她年轻貌美,温柔可人,只是朕没想到,她竟对朕......起了杀心!”
他摇了摇头,像一个被辜负了深情的寻常男子,“朕真是失望至极。”
太后面色越来越沉。
她清楚皇上在演戏,可她不能戳穿。
她只能等着他把话说完。
皇上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她,声音恢复了方才那种平静,“既然母后舍不得嘉嫔,那便让她去翠微宫伺候母后吧。”
太后的身子微微一僵。
翠微宫是京郊皇家别苑里的一座宫殿,平日里只住着几位不得宠的老太妃。
皇上让嘉嫔去翠微宫伺候她。
那她这个太后,自然也要住到翠微宫去。
皇帝这是要逼她离开皇宫!
她的声音冷了几分,“皇上这是要让哀家离宫?”
皇上看着她,神色依旧温和,“母后年纪大了,也该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了。翠微宫清净,风光也好,适合养老。”
“母后这些年操劳后宫,朕心中一直感激,也该让母后好好歇一歇了。”
太后指节泛白,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冷意,“哀家若是不去呢?”
皇上笑了笑,却不达眼底,“那谋害朕的主谋,恐怕就不止嘉嫔一人了。”
太后的脸色彻底白了下去。
她站在大殿中央,看着龙案后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
心里像有一座山,正缓缓地坍塌。
她知道,她没有选择了。
她沉默了很久。
最终低下头,声音又干又涩,“……哀家知道了。哀家明日便动身去翠微宫。”
她说完,没有再多留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时,脚步顿了下,没有回头。
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皇帝,希望你不会后悔!”
说完,跨过门槛,一步步走远了。
养心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皇上坐在龙案后面,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沉默地坐了很久。
窗外的暮色一寸寸漫上来,把殿内的光影拉得又长又暗。
他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低声说了一句,“传旨。嘉嫔废为庶人,发配翠微宫终身幽禁。端敬太后年迈,移居翠微宫颐养天年,即日动身。”
内侍总管跪在门外,应了一声“奴才遵旨”,便快步退了下去。
暮色沉沉地落下来,宫墙上的灯笼次第亮起。
橘黄色的光,在风里微微晃着。
像在无声地宣告着一场暗流涌动的结束。
***
消息传到谢府时,乔晚棠正忙着拟定下一批相看名单。
青荷站在她旁边,把宫里传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
青荷说到最后,声音透着压不住的兴奋,“夫人,这真是太好了!小少爷再也不用担心进宫的事了!”
乔晚棠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而后幽幽的说,“是啊,小满不用进宫了。这对咱们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青荷笑着点头,“那可不!夫人您不知道,这几日奴婢心里头一直悬着呢。”
“如今太后去了翠微宫,嘉嫔也废了,看谁还敢打小少爷的主意。”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皇上这次可真是雷厉风行,谁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乔晚棠没有接话。
她坐在灯下,指尖在微凉的茶杯沿上轻轻摩挲。
从前的明王也好,如今的端敬太后也罢。
皇上出手从不拖泥带水,该舍的舍,该断的断。
嘉嫔曾经是他最宠爱的妃子,满朝文武谁不知道皇上对她的偏爱?
可如今为了拔掉太后在宫中的势力,说不留情就不留情。
枕边人都不过是一颗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那身为臣子的谢远舟又算什么呢?
青荷见她沉默不语,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夫人,您怎么了?怎么瞧着不太高兴?”
乔晚棠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事,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青荷福了福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书房里只剩下乔晚棠一个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
晚风涌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吹得她鬓角碎发轻轻拂动。
她望着远处一片深沉的暮色,心思飞转。
富贵险中求,自古如此。
她和谢远舟想要后代过上安稳无忧的日子,总要有一代人付出常人所不能忍的努力。
可这努力里,究竟有多少是自己能掌控的?
皇上对谢家念旧情,今日能赐她一面免死金牌。
可帝王之心,谁说得准哪一天会变?
她必须比任何人都快一步,走在风浪前面。
她不能只靠别人的怜悯和旧情来过日子。
她要自己看得见前头的路。
乔晚棠闭上眼睛,心神微动,进了灵宠空间。
空间里依旧安静,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摆着,枝头蹲着几只麻雀,正歪着脑袋看她。
她走过去,在树下坐下来。
伸出手,一只灰羽的麻雀跳上她的指尖,叽叽喳喳叫了几声。
乔晚棠低着头,轻声说,“你们往后,替我去宫里多走动走动。各处都去瞧一瞧。”
“朝中那些大臣的府邸,尤其是那些跟太后旧部走得近的人家,也都盯一盯。”
“有任何蛛丝马迹,都要告诉我。”
小麻雀们听完,叽叽喳喳应了,抖了抖翅膀便飞了起来,消失在空间里。
乔晚棠看着碧蓝的天空,微微眯了眯眼。
远舟几日后就要回来了。
还真有点儿想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