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望年走后,乔雪梅靠在榻上闭着眼,好半天没有说话。
谢远舶坐在一旁剥完了橘子。
把剥好的橘子瓣,放在小碟子里推到她手边。
犹豫了许久才低声开口:“梅儿,你……是不是打算对乔望年动手?”
乔雪梅睁开眼,侧过头来看他。
目光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凉意:“怎么,你心疼了?”
谢远舶被她看得后脊梁一阵发紧。
可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我就是觉得……乔望年那个人你也知道,脑子笨,别人说什么他信什么。”
“他就是一根筋,认准了谁对他好就跟着谁走。他不是存心要背叛你,他就是蠢。”
乔雪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目光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刮着谢远舶的皮。
谢远舶缩了缩脖子,声音更低了几分:“要不……要不咱们留他一条命,把他赶回谢家村去?”
“他回了村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做不了,跟死人也差不多。何必非要……”
“谢远舶。”乔雪梅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冷得让他打了个哆嗦,“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软了?”
她坐直了身子,目光直直地盯着谢远舶的眼睛。
嘴角挂着一丝讥诮的笑:“你忘了当初你是怎么对谢晓菊的了?你把她和华明轩关在一起的时候,可没见你心软过。”
“你忘了你是怎么对谢远舟的了?你替华家做事、替我做局的时候,也没见你手软过。”
“怎么如今对一个乔望年,倒舍不得了?”
谢远舶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嘴唇翕动了半天。
是啊!
他可以对自己的亲弟弟和亲妹妹下手,怎么就不愿意伤乔望年了呢?
或许是因为乔望年对他来说,不过是个陌生人。
还是不如他的陌生人。
既是陌生人,又何必赶尽杀绝呢?
乔雪梅冷笑了一声,往枕头上靠了靠。
语气笃定,“我告诉你谢远舶,这普天之下,凡是能站到高处的,哪一个是真的心慈手软?”
“你以为谢远舟和乔晚棠手上就干净?他们从京城一路爬到今天这个位置,踩了多少人的脑袋上来?”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句话你不懂吗?”
她顿了下,目光幽幽地盯着谢远舶:“你跟着我走到今天,心软过一回吗?若是有,你现在怎么会在我跟前?你早就该在谢家村老老实实当你的庄稼汉了。”
“可你没有,你跟着我,你想飞黄腾达,你想有朝一日能扬眉吐气。”
“那你就得狠。不狠的人,活该被人踩在脚底下。”
谢远舶垂下头去,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他知道乔雪梅说得是对的。
他确实不是个心软的人,他做过很多狠毒的事,害过很多人。
可乔望年不一样。
乔望年是个蠢人,蠢得让人连恨都恨不起来。
而且他是谢家村的人,跟他一样,是从那个穷村子里走出来的。
他看见乔望年,就像看见一面镜子,照出了自己从前的影子。
一样的要强,一样的想出人头地,一样的被人当刀使。
可这些话,他不敢再说出口了。
乔雪梅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这件事你去办。”
谢远舶猛地抬起头来:“什么?”
“乔望年不能留了。”乔雪梅的声音轻飘飘的,“他活着一天,我就得防着他一天。”
“我坚信,疑人不用!所以你去办,把他约出来,做得干净些。做完之后,把这件事嫁祸给乔晚棠。”
谢远舶瞳孔骤然缩了下。
他张着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半天才挤出一句:“嫁祸给乔晚棠?怎……怎么嫁祸?”
乔雪梅弯了弯唇角,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来。
是一块帕子,素白的,四角绣着几片兰叶。
谢远舶认得那帕子,那是乔晚棠的东西。
之前他曾在谢府花厅里,见过一模一样的。
乔雪梅把帕子递到他手里,语气淡淡的:“把这块帕子放在乔望年的尸体旁边。旁人看见了,自然会以为是他死前跟乔晚棠有过接触。”
“一个刚被放出来的弟弟转头就死了,身上还有姐姐的帕子,你说旁人会怎么想?”
谢远舶握着那块帕子,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低着头,好半天没有吭声。
乔雪梅的目光冷了下来:“怎么,不敢?”
谢远舶的肩膀抖了下。
他闭了闭眼,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我去。”
当天傍晚,谢远舶一个人出了门。
他走在建州城的街道上,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冷得刺骨。
他先去城南的一家小酒馆订了一桌酒菜,要了二楼靠窗的雅间。
然后让酒馆的小二去乔望年落脚的地方传话。
说雪梅姐让他去酒馆等着,有要事商量。
乔望年得了信,果然没有多想,高高兴兴地来了。
他上了二楼,见雅间里没人,桌上却摆好了酒菜,便问小二:“我堂姐呢?”
小二按着谢远舶事先吩咐的说:“那位夫人说她随后就到,让您先吃先喝,别客气。”
乔望年“哦”了一声,便真的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又夹了几筷子菜,吃得津津有味。
他心里还想着,雪梅姐对他真好,请他吃饭从来不重样。
他吃饱喝足,靠在椅子上等了好一会儿。
可始终不见乔雪梅或谢远舶的人影。
酒意渐渐上来,乔望年靠在窗边,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不觉就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谢远舶一直坐在酒馆对面的巷子口,裹着件旧棉袄,缩在角落里等。
等到酒馆的灯灭了、小二也关了门。
他才从巷子里出来,摸黑上了二楼。
乔望年还趴在桌上,鼾声打得震天响。
谢远舶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这张熟睡的脸。
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最后,他幽幽的说,“望年,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一个出身低微的农家汉,妄想着出人头地,本就该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