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一个上山砍柴的老汉路过一座破庙。
想进去避避风,一推门就看见角落里歪着个人。
他凑近一看,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
一路跑回城里,气喘吁吁地冲进了建州府衙。
“报……报官!我要报官!破庙里死人了!死的是那个……那个前几日在粥棚闹事的后生!”
乔晚棠得知消息时,正坐在花厅里,翻看各镇送来的冬粮发放名册。
她放下手里的册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才轻轻说了一句:“他还是没留住。”
谢远舟从外头进来,脸色很不好看。
他走到乔晚棠身边,低声说:“尸体旁边有一块帕子,绣着兰叶的素白帕子,跟你的很像。”
乔晚棠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惊愕,只有沉沉的疲惫。
她轻声说:“那块帕子,前些日子就不见了。我以为是掉在哪儿了,没在意。”
谢远舟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是乔雪梅。她偷了你的帕子,杀了乔望年,再把帕子放在尸体旁边。”
“这样一来,旁人就会以为是咱们害死了他。”
乔晚棠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桌上那本摊开的名册。
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各镇各村的灾民名字。
她看了很久,才抬起头来,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
声音很轻:“他到底是我弟弟。”
花厅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建州的第一场雪,下得越来越大了。
***
巫宏达是两个月前才从邻县调来建州,接替黄文山的新任知府。
此人四十出头,瘦长脸,为人谨慎圆滑。
最擅长的就是和稀泥。
他来建州赴任之前,就听说过谢远舟和乔晚棠的名头。
知道这两位是皇上面前的红人,轻易得罪不得。
所以乔望年的案子报上来之后,他第一反应就是压着。
先悄悄查,查清楚了再报,免得闹出什么不好收拾的局面。
可他没想到,消息走漏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乔望年的尸体被发现那天上午,破庙周围就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砍柴的老汉嘴不严,不到半日功夫,城里就传开了。
前几日在粥棚闹事的那个乔望年,被人杀死在城外的破庙里了。
又过了半日,更具体的消息传了出来。
尸体旁边有一块绣兰叶的素白帕子,有人认得那是定远侯夫人乔晚棠的东西。
这下子整个建州城炸了锅。
茶楼里、酒馆里、街边的馄饨摊上,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那个乔望年当众揭了他姐姐的短,转头就被灭了口,这还不明白吗?”
有人压着嗓子附和:“可不是嘛,那帕子就是铁证。听说那帕子是乔晚棠平日里随身带的,丢了好些天了,一直没找着。原来是杀人时落在现场了。”
还有人添油加醋:“我听人说,乔晚棠派了自己的护卫去灭口,半夜把人勒死之后扔到破庙里的。啧啧,亲弟弟啊,下得去手。”
那些之前被乔望年煽动过、本来就对乔晚棠心存怀疑的百姓们们,这下子彻底信了。
一个瘦高个子的后生攥着拳头说:“我早就觉得那两口子不对劲。说什么送粮入户,谁知道粮食是从哪儿来的?说不定就是拿咱们当幌子,背地里干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旁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抹眼泪:“可怜那个乔望年,好歹是她亲弟弟,说杀就杀了,这心肠得多狠啊。”
到了下午,不知是谁起的头。
一群灾民和城里的闲散百姓,浩浩荡荡地涌到了建州府衙门口。
他们堵在府衙门前,有人喊“还乔望年一个公道”。
有人喊“让乔晚棠出来对质”。
还有人往府衙大门上扔烂菜叶和石子。
守门的衙役拦不住,只能把大门关了,派人从后门进去报信。
巫宏达正在后堂里,对着乔望年的验尸格目发愁。
听见前头闹起来了,吓得手里的毛笔都掉在了地上。
他一边擦汗一边往外走。
走到前堂的时候,隔着门板都能听见外头震天响的叫嚷声。
他让人把门打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乌泱泱的人群堵在台阶下,少说也有两三百号人,把整条街都塞满了。
巫宏达把门关上,搓着手在堂里来回踱步,额头上全是汗。
他本来想把这件事压下来悄悄查。
可现在闹到这个地步,再压着不说,那些人怕是要把府衙给拆了。
可若是如实公布案情,那帕子的事一旦坐实,乔晚棠的嫌疑就洗不清了。
谢远舟那边他怎么交代?
皇上那边他又怎么交代?
他正发愁时,外头又传来一阵喧嚷,比方才更大了几分。
有人喊了一声:“谢远舟出来了!”
巫宏达心头一紧,赶紧又扒着门缝往外看。
谢远舟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门出来了,站在府衙门口的台阶上。
他没穿官服,只穿着一件玄色常服。
可往那儿一站,那股子武将的气势,就把底下的人群压得安静了几分。
他扫了一圈台阶下那些愤怒的面孔,沉声开口:“诸位,乔望年的案子,府衙已经在查了。”
“你们堵在这里闹,除了让案子查得更慢,什么用都没有。”
底下有人不服气地喊了一嗓子:“查?查什么查!帕子都摆在眼前了,还有什么好查的?你们官官相护,谁不知道!”
谢远舟的目光扫向声音来处,那人缩了缩脖子,没有再喊。
可旁边又有人接上了:“就是!那是他媳妇的帕子!他查自己媳妇,能查出什么来?这叫什么事!”
谢远舟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那些愤怒的、怀疑的、甚至带着恨意的面孔。
心里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憋闷。
他确实不便插手这个案子。
乔望年是棠儿的亲弟弟,而他是乔晚棠的丈夫,按律法他理当避嫌。
他已经把案子全权交给了巫宏达。
可这些百姓不信巫宏达,更不信他。
就在这时,巫宏达终于硬着头皮从府衙大门里走了出来。
他整了整官帽,清了清嗓子,站在谢远舟旁边。
朝着底下的人群拱了拱手:“诸位父老,本官是建州知府巫宏达。乔望年一案,本官已着手调查。”
“案情尚未明朗,诸位且先散去,待本官查清之后,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