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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办证

    牛家冲,郁郁葱葱的山凹里,一泓清泉潺潺流过小溪,绕过几道弯注入到牛得悔新开挖的池塘里,与另几股溪流汇合,成就了“水上乐园”的美景。

    密林深处,一队山地勘测人员手持精密仪器,对集体林权制度改革的成果进行确认和测量。带队是县林业局高级工程师罗迪安,确认和测量的林地经营主体是牛得悔之妻黄脸。牛得悔申请对租赁的山地面积加以确认并登记办里林地使用权。黄脸则申请对近几年所有退耕还林项目进行产权确认。二人的申请同时递到局里。由于牛得悔承包的林地面积较大,局里经过认真研究,为慎重起见,决定由罗高工负总责对黄牛氏所涉林地林权进行清理明晰。

    所谓林权,指的是一定社会主体对森林、林木和林地享有的所有权、使用权及经营权,国家法律将其划分为国家、集体、个人三种形式,通过颁发《中华人民共和国林权证》登记确权。权利客体涵盖森林、林木、林地及依附的动植物资源。权利主体可通过承包、出租、入股等方式获取使用权,同时承担生态保护义务。很明显,牛得悔所获得的使用权是通过原有权利主体出租的方式获得的,由于他的牛家山庄经营内容已不再是森林,同时也难以承担生态保护义务,原则上不能作为林权登记。罗高工为其设定了一个既能作为林权登记以明确权利,又不明显违背法律法规的“擦边球”。其擦点就是山庄的绿化造林工作。罗迪安给出的指导意见就是在山庄的空坪隙地大力植树造林,在某种程度上营造出类似森林经营活动表相,使其具林地属性。边界线就是法律允许开展采伐、林下资源利用等经济活动。黄脸经营的退耕还林项目就很符合国家的各项涉林政策法规,但仍需遵守限额采伐等生态约束。但限额是多少,一次能批准多少,这就是罗迪安的自由裁量权问题,具有一定的伸缩空间。

    工作人员在黄脸的带领下沿着牛得悔及黄脸所获得的林地边际线绕了一个圈,通过航迹测算出总面积为一百零五亩。东边山坡原是耕地,退耕还林后,经过黄脸十多年的精心培管,已长成一片绿绿葱葱的针阔混交林,最大胸径为三十二厘米,最高高度一十九米。西山坡下坡与林木交界处是牛得山庄,山庄依坡而建,林阴树下是各式各样休闲设施和独立的用餐场所。山庄的北面为生产区,鸡鸭鹅成群,猪狗猫结队,一派六畜兴旺的景象。山庄南边是水上乐园,虽是农村也有一定的城市范儿,钓鱼的、划船的、嬉水的相互打闹,热闹非凡。紧挨水上乐园靠西是规划中的敬老院,紧挨敬老院往西北就牛家墅院。山庄与墅院中间原是一条小山冲,原有的一条小道修成了柏油路,双向两车道。过往沉寂的小山冲经牛得悔兴业办厂,带动村民致富,俨然成了一个新型小集市,夜晚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绕完一圈已是中午时分,黄脸留大家在山庄吃中饭。罗迪安年近六十,即将退休的年龄,通常可算作资格了。平日里局长特许他一人工作日午餐可以饮酒,当然也就不避讳接受服务对象的工作午餐了。一来这种午餐不会影响服务对象的客观公正,反而能对服务对象扩大再生产提供优质的价值参考,吃一餐饭是值得的;二来,经过大半天的跋山涉水,翻山越岭,队员个个人疲马乏,饥肠鹿鹿,急需补充能量;再者,罗牛已是没有公开的亲家关系,罗到此公干,不吃一餐饭,在乡俗上是过不去的。因此,罗迪安很爽快地接受了邀请。

    还没有开席,牛得悔就风尘仆仆地赶来了。一则他要接待好亲家第一次光临;二则也是回报为他提供服务而来,于私于公,都不可怠慢。

    “不好意思,不知罗工驾到,有失远迎。”牛得悔紧紧握着罗迪安的手风趣地说:“我今没有好茶饭,只有薄酒敬亲人,感谢领导对弊人工作上的大力支持。”边说边吩咐服务员上烟上酒。

    “牛总你工作忙,就不必陪我们用餐了”,罗工客气道,“我们本来只吃三菜一汤工作餐的,你夫人安排这么丰盛菜肴,不吃又感却之不恭。你在百忙之中抽身陪我们就更加受之有愧。”

    “亲家何出此言,山庄乃自家经营,上几碟土特产,又不是公款消费,与工作纪律无关。”牛得悔边说边把酒杯斟满。“陪领导吃餐便饭是我的荣欣,至于工作,都是一些摆不上台面的琐碎之事”。

    “场面这么大,难免有力所不逮之处。”罗工恭维道。 “你说得对,这也是树大招风,一连注册了几个厂子,都还没有正式开工,就引来了一群红眼人的眼红。” 牛得悔颇有感触地说。

    “那是自然,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你如今成了大老板,过去的哥们儿难免要吃大户的。”罗迪安随声附和。

    “是哥们还好说,三下五除二就打发了。怕就怕那些嘴上不说,专找些冠面堂皇的理由,暗地里盘算你的人。”

    “哦,这么说,都是些有来头的人找你麻烦?”

    “可不是嘛,你说我一个机械制造的行当,又是落户在政府设定的工业园区,咋就成了污染大户,还违反了水资源保护法,真是搞不明白。”牛得悔呷了一口水,气愤地说道:“犯法了,你就依法处理,勒令停产啵,偏偏花了我上万块钱,弄了一箱香烟去了,就不违法了,就可以不停工停产了,你说奇怪不奇怪?”

    “用现在时髦的话说,这叫靠山吃山。他们手中有权,自然是要寻租的。”罗迪安安慰道。

    “你说的这个‘权力寻租’,我也不是不懂。有权不寻租,他削尖脑袋要这权力干什么?问题是,开业之初,所有相关部门和机关,我都是打点过的,我也不是个一毛不拔的主。”

    “现在机关太多,人员也多,你要一一打点,怕是打点不过来。”罗迪安半带讥笑,半带同情的说道。

    “话虽这么说,可问题是都是些现人,昨天去了,今天又来了,象一块拧不干的烂抹布”。

    “如果真是这样,你可以向有关部门反映一下嘛,有人管着,他们就没有这样胆大妄为。”

    “我也曾想着去反映反映的,但一来怕得罪人,日后不好见面,二来我也没这功夫,三来怕弄不好引来更大的麻烦。”

    “言这有理”,罗迪安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来,来,来,我们喝酒,别为这点琐事,坏了大家的好兴致。我自领一杯,先干为敬。”说完牛得悔起身,逐一敬酒。

    “你先别急着敬酒,话已说开,就不妨探讨探讨。我是政协委员,我可以针对你所说的这个情况弄个委员提案试试,兴许会有点效果。”罗迪安说着向他亮了一下委员证,接着说,“我现正愁提案无案可提,你反映的这个问题正好帮我搞定了一个选题。”

    “到时我再请你喝酒。”牛得悔脸上露出了高兴的神色,他正想找人出一出气,正愁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如今罗工主动找上门来,他是求之不得。

    “只是有些基本情况还需要你进一步提供,如果涉及企业商业机密可不许追责哟。”

    “追什么责哟,你若真能提案,那是帮我解决一个大问题了。”

    酒中饭饱之后,罗迪安打发随行人员返回局里,自己留下来随牛得悔到厂里进行调研。

    第二天,一份《改善中小型私营企业营商环境》征求意见稿摆在了牛得悔的案头。意见稿详情如下:

    一、基本情况

    得悔机械制造有限公司位于汉寿县牛家弯集镇常德高新产业园区,是一家符合国家产业扶持政策的中小型机械制造企业,常年为中联重科(常德汉寿)提供配套产品,在本行业中享受较高的信誉。

    该公司现有员工220 名的,年产值9500万元,在为国家提供税收的同时,每年为汉寿解决280名剩余劳动人口就业,为地方经济发展和社会稳定作出了一定贡献。

    二、事实及理由

    年初,因机械产品最后一道工序喷涂油漆时,产生浓烈气味被认定为“废气”和“水污染”,共受到3次处罚(合计金额105万元)后,公司痛定思痛,花重金购买了新型环保设备投入运行,纠正了上述所谓“违法行为”,并通过了市县环保专家组评审合格。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许可法》第三十四条 “申请人提交的申请材料齐全、符合法定形式,行政机关能够当场作出决定的,应当当场作出书面的行政许可决定”。该公司申请《环境影响评估批复》提交的资料齐全、合法,理应当场作出书面许可决定。

    三、建议及意见

    鉴于该公司纯属机械制造,进进出出的都是钢铁材料,生产过程没有化学、物理反应,只有几何形状改变,环境污染问题尚存异议。为了消除油漆气味,公司财务成本大幅增加,再加上中联重科回款未及时到位,为确保公司正常营运和员工工资足额发放,建议有关职能部门在该公司未缴清罚款的情况下先行发放《环境影响评估报复》,以便快速启动营运,为地域经济发展作出更大的贡献。

    四、提案人 县政协委员 罗迪安

    牛得悔拿到这份提案意见稿如获至宝,直问罗迪安何时提交,何里能解燃眉之急。罗迪安回复说,那要等到县政协全会召开的时侯,估计一个月左右就会有回音。牛得悔言道“只要交上去了,就一定会有回音。对于这一点,我对政府还是蛮有信心的。尤其是作为政协委员提案,提案内容充实,证据充分,建议意见切实可行,最重要的是意见建议具有很强的可操作性嘛。”

    “谢谢夸奖,提案从提交到办结还经过审查、督办等诸多环节,若能通过审查,就会有立案信息,一有信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在不久后召开的政协全会上,这一提案不仅审查通过,还被提案审查委员会评定为“优秀提案”进行重点督办。

    环何执法大队自知理亏,但又不失了体面,于是制作了一块“整改先进单位”的匾额,敲锣打鼓地送上门来了。

    牛得悔办企业最大的一个拦路虎扫除了。企业营商环境得到改善,牛得悔的事业迎来了一个小高峰。听说益阳、沅江有两家企业,同样是为长沙重型机械设备加工生产零部件,因缺少订单濒临倒闭。牛得悔闻讯马不停蹄,奔走在益阳、沅江两地。经过多轮谈判磋商,两家企业分别让出六成股份,由得悔机械重新组建格招控股有限公司,指派两名经理监督管理。即得悔机械提供订单和图纸,生产出来的产品由得悔机械收购。得悔不提供生产成本,坐收百分之六十的销售利润。牛得悔指派罗阁等三人作为常驻经理人员参与管理。总经理由罗阁担任,两名副总经理由益阳、沅江原企业负责人担任。从此,罗阁日夜奔走在三地之间。得晦总部也进行了改组。格招加入后成立了董事会,牛得悔任董事长。招募企业员工及管理人员投资入股。杨银枝在儿子的强烈要求下,将个人的住房公积金取出为罗阁投入五十万元,让儿子成为名符其实的股东。

    牛得悔好运连连,没几天。一本《中华人民共和国林权证》也悄无声息地送到了手上。罗迪安并非专程给他送证去的,而是顺道,顺便把办好的证给他递过来了。“我还没有付钱,证就送到了我手上,朝里有人就是好。”“按照惯例,只要方便,我们都会把办好的证带给林农。考虑到你给工作人员提供了午饭,报务费就免了,工本费不多,我替你交了,不用你分心。”牛得悔打开林权证一页页仔细看了看,他家一亩三分在卫星地图上看得一清二楚。“经过测算,总面积一百零五亩,你们申请登记的林地面积七十八亩,其中退耕还林面积一十三亩。其余二十七亩为非林地,这非林地虽不属生态保护范围,但我已将其圈在了你的权属之内,在法律上也能起到证明的作用。”

    “亲家就是亲家,你们办事就是体贴入微。有这本国家机关颁发的铁证,还了却我心头之忧。再不用担心悔约勒索令人烦心之事而寝食难安了。”牛得悔将新证捧在胸前如获至宝。“工本费我是一定要给的,你替我办事,还让你破费,这叫我怎么过意得去。”

    罗迪安坚持不授,牛得悔也不再勉强,但一定要到山庄去喝几杯才行。罗迪安也没有推辞,临近饭点,遇着熟人,喝杯小酒,正是他的偏好。

    “我这辈子没有别的能耐,就是在困难的时侯总能遇到贵人”,牛得悔三杯酒下肚,显得有些飘飘然。“当年我走投无路时,遇到了詹氏兄弟,如今又遇到了你们一家人。你舅哥杨大队也是仗义之人,我三番五次找他了难,没有哪一次不应准的。”

    “那都是举手之劳,何足你大名鼎鼎的牛董事长挂齿”,罗迪安谦虚而又略显恭惟。“有一件事,我正想问你,你要实事求是,既不夸奖,也不贬损。”

    “何事?”牛得悔严肃而又认真地问道。

    “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就想知道,阁儿在厂里的表现如何?”罗迪安见牛得悔如此郑重其事,便降低了嗓门问道。

    “表现不错,知书达理,任劳任怨,没有一点公子哥儿的做派。我很喜欢!”

    “我也不知道你是褒奖奉承,还是他确实如此。我晓得他身上的毛病很多,但本质并不坏,日后假使出了什么问题要多担待哟。”

    “那是自然,俗话说,‘女婿是半边之子’,不论今后怎样,我是不会亏待他的。”牛得悔信誓旦旦,罗迪安也确信无疑。

    “那我就放心了。你知道,我们就这么一根独苗。平时他妈妈娇生惯养,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过惯了,难有大的担当。”罗迪安颇有感触地说:“俗话说得好‘崽大爷难做’,他小的时候,我一言九鼎,说东是东,说西是西;长大了,翅膀硬了,反倒说话不好使了。一味说教也没有什么作用,都是‘计划生育’惹的祸。”

    “亲家请放宽心,但凡有我一口气的,就不会让他饿肚子。”牛得悔拍了拍胸,一幅义薄云天的样子。“何况他这么优秀,众里寻他三百度的接班人,今后还要仰仗他养老送终呢。”

    二人一来二去地喝了很多酒,罗迪安因有公务,不敢贪杯,说了句“一切都在不言中”半醉半醒的活,起身告辞。牛得悔拉着罗迪安的手,意犹未尽,说了句“路遥知马力,日久见真情”,二人各自离席,干各自的营生去了。

    人,有时就是个怪物。不顺的时侯,顶礼膜拜求顺;一切都顺了吧,又频生许多惆怅,少了些挑战和剌激,感觉日子过得乏味。牛得悔就是这样一个人。自从罗迪安提了政协提案,让环保执法不再随心所欲,牛得悔就没遇到过什么不可逾越的坎。当然这也不完全是提案的功效,本质上是政府治理能力的提升,是整顿经济环境的成果,也是时代进步的结果。

    牛得悔功成名就,顺水顺风,反倒觉得光阴虚度,百无聊耐。没有了烦心事,整天游街走巷,寻花问柳。一天,从酒楼恍恍悠悠地走出来,迷迷糊糊地与一个叫刘光顺的人撞了一个满怀。此人在牛家弯一带也是小有名气。“三提五统”时期就在村里帮忙收上交提留。因下手狠,完成任务快,深得上级亲莱,加上头脑灵活,善于投机钻营,摇身一变,就成了村里的支书。后因目无法纪,欺行霸市、鱼肉乡民被开除了党籍。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被清除村干后,他建砖厂、修酒楼、开超市,每每得心应手,但这都是小打小闹难成气侯。由于势单力薄,他寻思着找人联手干点大事。这天,他在街上游走,鬼使神差地就遇着了牛得悔。两人臭味相投,惺惺相惜,相互搀扶着来到一家酒馆,要了几碟小菜,又喝了起来。刘光顺晃荡着脑袋,斜扣着牙齿,煞有介事地说:“牛总,你这行当虽然赚钱,但是来钱太慢,还要仰仗别人鼻息,不如趁早另谋他路。”一言点醒梦中人,牛得悔遇到了知音,“老兄有何高见?”“现在房地产火爆,又正值政府大力清理整顿建材市场,对环境污染比较严重的混凝土实行统一搅拌,统一供应。我们趁此机会搞一个混凝土搅拌场,岂不是要赚大钱?”“话虽这么说,可万事开头难。用地问题就很难解决,建在哪里呢?我手上的土地都已派上了用场,现如今没有一寸是多余的呀。”牛得悔装着犯难的样子。“你们村头靠近国道那片稀疏林地不是现成的用地吗?”“可是要拿到手少说也得半年功夫。”刘光顺胸有成竹地说:“我调查清楚了,那片地只涉及三个户主,我们适当提高租金,一马准成。”牛得悔仍然信心不足,“既使户主同意,那也得村镇没有异议,办个审批手续也是要花很长时间的耶。”刘光顺不以为然的回道:“‘修得庙来老了鬼’,管他三七二十一,建起来再说。”牛得悔好久没有扯过皮了,心里面怪痒痒的,听刘光顺这么一怂诵,顿时劲头十足。

    “要得,就按你的办。你我二人在这地界就没有得罪不起的人,办不成的事”牛得悔酒气醺人,牛气醺天。

    二人一拍即合。没几天功夫,与户主签了合同,交了定金。既没有请示村里,也没有报告乡里,就请人把山坡上的茶树杉树松树全砍了扔在路边。挖掘机也进场了,山坡地被挖成了平地。偶尔有人见路边全是被推倒的残树败木,也会问一声,“未见上面来人,办了手续么?”刘光顺拍了白自己的脸回道,“这就是手续,这就是批文。”牛得悔补充道:“刘总脸面大,脸面就是批文,脸面就是手续。”

    清路障,通水电一气哈成,工地上热火朝天。

    一件题为《牛得悔、刘光顺破坏生态环境,非法开挖林地,违规建设搅拌场》的举报信摆在了林业局长的案头上。局长认真看了举报信内容,这是一件很有分寸、很有份量的举报信。例举的事实详细,逻辑条理清晰,引用法律法规适当,意见建议滴水不漏。“真是胆大包天,目无法纪”,局长在心里骂道,但也深知二人底细:有后台、有背景,有胆识,也有案底。他要权衡利弊,此事不可操之过急。若论依法办事,只须一个电话,森林公安就可以抓人止损;要讲人情世故,缓一缓,拖一拖也没多大关系。他必须把方方面面的利害关系都要考虑周全。一不能枉法,二不能影响“招商引资,项目兴县”经济大局,三不能损害多年建立起来的关系网络。正如阎锡山所言,“要在三个鸡蛋上跳舞,哪一个都不能踩破”。如此复杂的场面,谁能应付,谁心有灵犀?局长想到了一个人,一个睿智而又可靠的人。这个人就是罗迪安,林业局高级工程师,局坐驾前的编外幕僚。

    “一个‘擦边球’,只有你才能打好”,局长开诚布公地说:“事情本身并不复杂,难就难在如何平衡各方利害关系,既不能违规违法,又要周全平稳,不节外生枝。你是这方面的高手,无论如何看在多年酒友的交情上,把这个事情给我摆平。”

    局长的话情真意切,罗迪安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仅凭平时一句“工作日午餐饮酒的问题,唯罗迪安一人可以例外”的知心话,罗高工就可以“士为知己者死”而万死不辞。其实,局长很了解罗高工的为人:一、他清心寡欲,不贪、不过、不琐、不纵,适当喝点小酒,无伤大雅;二、他无心撍越,不用担心酒后做出不符合自己身份的事情;三、他没***,不会酒后驾驶。局长器重的是他的人品和才华,想要结交他,又不能降低自己的身份,还要防止下属的觊觎,所以他抓住了他唯一的嗜好——喝点小酒作为交接点,于情于理都顺章成理,磊落光明。

    罗迪安拿过举报信看了一会儿,很快找到了圆滑处理的切入点,胸有成竹地言道:“从举报信陈述的事实来看,找到擦边球的落点并不难,关键要看当事人是否配合。”“如果当事人不听调摆,你直接跟我打电话,我来帮你修理。”

    “那行,我们立刻出发,争取旗开得胜,打出一个漂亮的擦边球。”罗总工领了令,带着举报信离开局长办公室,立即召集人马,准备好仪器设备,直奔牛家弯案发现场。

    定位、测绘、拍摄、固定现场证据,掌握第一手材料后,罗迪安电话约谈牛得悔、刘光顺二人。

    罗迪安先核对二人身份,其他人员则逐一落实比对举报信数据、现场采集数据及二位嫌疑人口供数据,确定最终监定数据。刘光顺坚称搅拌场建设用地与林地权利人签定了租赁协议,且得到了当地“国土资源部门审核同意,没有违法事实,举报信举报的实事不实”。罗迪安给刘光顺出示了国家及省林业主管部门有关森林及生态保护法律法规条文,指出“建设用地使用林地,须首先报请省级林业管理部门审核同意,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前置审批。既便是有国土部门的审核同意证明,也是越权审批,如果你提供的情况属实,那么,针对其越权行为,他们同样要被追究责任。”

    建设用地使用林地须林业管理机构批准,刘牛二人是知道的,不便于反驳。罗迪安说了个“前置审批”的新词儿,刘光顺觉得有空子可钻。“你说的这个‘前置审批’我们不知道啊,我们老百姓搞不清楚这些新词儿,不知者无罪吧?”刘光顺的嚣张气焰明显降低了许多,用试探性的口吻问道。

    “谁说不知者无罪了,你‘不知道’,是因为你平时学习不够,不是你逃避法律制裁的理由。”罗迪安的话斩钉切铁,没有给他讨价还价的空间。

    刘光顺软了下来,罗迪安也不再穷追猛打。他想起临行前局长叮嘱的一番活,便把谈话的节奏放慢了。 “实事已经摆在眼前,法律法规也讲清楚了,如何处理,可以有三个选择,现在看你们选哪一项。”

    “有三个选择?说来听听。”刘光顺表现出了积极配合的态度。

    罗迪安神情严肃地说:“其一、向林业主管部门投案自首,我们可以网开一面;其二、你们认为没有违法事实,我们不予计较,但会将现场收集到的证据资料移送森林公安立案贞查,有没有违法事实,他们说了算;其三,如拒不接受林业主管部门监管,林业主管部门以及任何一位公民均可以向人民检察机关提起公益诉讼。”

    “罗工请高抬贵手,我们选择向林业主管部门投案自首,请求从轻发落。”牛、刘二人表现出愿意合作的态度。

    “你们愿意合作,这事情就好办了”,罗迪安松了一口气,局面正朝着局长期望的方向发展。“既然这样,我不妨给出个主意:你们先写一分《检讨书》承认自己的错误,把落款日期提前到昨天,打印出来,作主动投案自首的凭据,于今天下班前送到林业局森林资源管理办公室。”

    “这个主意好,我们照办就是。”刘光顺立马着手写检讨书,牛得悔安排罗迪安等人去山庄吃晚。

    “我们原地休息,等侯局里通知。”罗迪安拒绝了牛得悔的好意,此次不比往次,这个饭不能吃。

    下午五点时分,罗迪安果然接到局办“立即返回”通知,一行收拾好器材设备返回局里。

    不久,刘牛二人足额缴纳了森林植被恢复费,获得了省厅核发的《建设用地使用林地审核同意书》,免除了刑事处罚。局长很高兴,单独请高参在一家悠静的酒馆喝一瓶高参最爱的剑南春。“你晓得这次处理刘牛毁林案为何特意选你担任‘主审’吗?”“还不是因为‘擦边球’的事?”“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局长买了个关子,引而不发。“难道还有别的原因?”罗高工问道。“这就是你不对了,事到如今,你还蛮着我。”“岂敢对领导不恭,不知何事,请局长明显。”“你与那牛得悔已是儿女亲家,就是我不派你去,你也会主动请缨。我没有说错么?”“局长还真估计错了,他没有知会我,我干嘛要替他顶雷?”“哟,我还真没看出来,你是如此淡定。”见局长这番夸奖,罗工显得不好意思,“淡定谈不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使是亲家,我也不想管闲事。

    眼牛酒瓶快要见底,罗迪安没有求饶,局长也知道他的酒量,剩余部分,局长一人包了。酒足饭饱,二人各自散去。

    这天是周六,牛洁回来了。牛得悔心情很愉快,一场迫在眉睫的牢狱之灾被亲家化解了。他拿起手机给杨银枝打通电话,“今天是周末,牛洁回来了,我想约亲家过山庄这边来喝杯小酒。”杨银枝欣然接受了邀请。

    中午,牛得悔准备了两瓶五浪液,他要一醉方休。

    “此次若不是遇到亲家,今天恐怕不会坐在这里喝酒。”牛得悔心怀感激地说。

    “亲家不必如此,免去你和刘光顺牢狱之灾的人不是我,我只不过是遵照局长的授意亲自操刀而已。”罗迪安没有贪功,更加令牛得悔肃然起敬。他站起身来,满满地斟上一大杯,嘴里说声“大恩不言谢”,仰脖一饮而尽。

    “局长接到举报信后感到很为难,刘光顺有县里领导撑腰,几次犯案都侥幸逃脱。你牛董事长也不好得罪,县里好多水电项目还要过詹厅长这一关,稍有差迟,头上的纱冒不保。”罗迪安实话实说。

    “亲家不必过谦,整个过程我都看得清楚明白。要是没有你这智多星运筹帷幄,局长的好意难以落地,想保也难。”牛得悔的确悟出了其中的玄机。

    “智多星还谈不上,只不过这种事情遇得多了,积累了些经验,处理起来也就得心应手了。”罗迪安直来直去。

    “亲家公经常遇到这种事?”牛得悔好奇地问。

    “是啊,只要不是太过份,知错就改,能免则免。如果有对手峁上了,那就不好说了,该上报就上报,该立案就立案。一般象这种顶牛的事很少遇到。没有利害纷争,睁只眼,闭只眼,凡事留有余地。谁也没吃得罪人的药,得饶人处且饶人,为子孙后代积点阴德。”

    “亲家这么肯帮忙,想必也得了不少好处吧?”牛得悔吞了一口酒,讪笑着问。

    “这个真没有,别说我不希罕,就是开口要,人家也不一定拿得出手。你想阿,知道意思意思的,都不会违法;那些违法的,都是目不识丁,穷得叮当响的人。虽说法不容情,但人是活的,是有感情的动物。他本来就穷,你还来个冰面上浇凉水,于心何忍?”罗迪安平日里少言寡话,三杯两盏下肚,又遇上感兴趣的话题不免滔滔了起来。

    “这都是酒后吐真言,当不得陈堂证供哟”,罗迪安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道。“喝了你的好酒,我也就不说谢了。给你提一个忠告,你的合作伙伴刘光顺,为人阴险狡诈,你要时刻保持警醒。”

    “亲家何以见得?”牛得悔不以为然地问道。

    “日久见人心,我不打算展开讲,只是善意提醒。若不是考虑阁儿在你厂里,她妈又背着我投入了五十万元钱,我是不会说这些的。因为我不想背后说人家坏话,这也是切肉连皮,点到为止,信与不信,全在你自己把握。”

    “亲家不要误会,我是觉得‘英雄所见略同’才如此发问的,绝没有半点怀疑的意思。”牛得悔连忙解释道。

    “不必多作解释,话已挑明,我也酒足饭饱。多谢款待,告辞了。”罗迪安起身就走。

    从酒逢知己,到话不投机,这顿饭几乎全占上了。

    “亲家请坐下,别着急,我还有话要同亲家母说。”

    杨银枝见场面有些尴尬,有意想要挽回局面,正好牛得悔提到了自己,正好接着他的话茬问道:“牛董事长有话请讲,我洗耳恭听。”

    “感谢杨行长看得起,我就直话直说”,牛得悔此时称杨银枝“杨行长”既是奉承之言,也都带有一定的功利性。这种故意拨高的称呼,要么是仰慕你,要么有求于你。牛得悔显然属于后者:“请亲家来吃饭,我是有目的的。”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何事,董事长请讲。”杨银枝被牛得悔的直来直去震惊了,反倒没有了戒备之心。

    “最近滩子铺得有点大,资金周转出了点问题,亲家母在银行系统关系深厚,我想请您出面帮我联系一下贷款的事情。”牛得悔头一次申请贷款,显得象个大姑娘似的。

    “这个好说,只是如今贷款比不得从前,信用贷款不好办,抵押贷款是没有问题的,亲家只要提供足够的抵押物,贷款的事情包在我身上。”杨银枝满腔热忱令年得悔颇为感动。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兴高采烈地言道:“抵押物有的是呀,前不久亲家公为我办了一本《林权证》,我听说林权可以抵押贷款,这真是天合之作。”

    “林权是可以抵押贷款,但必须先做资产评估,银行根据《评估报告》所认定的价值才能最终确定贷款额度。我担心你这点森林资产贷不了几个钱。”罗迪安补充道。

    “评多评少,还不是你罗高工一句话呀。”牛得悔似乎摸着了罗迪安的气门,他们业务部门的业务都摸得一清二楚了。

    “话虽这么说,那可是要担一定风险的啊。”

    “这个风险我来担,我帮了我的忙,哪能还让你再担风险呢?”

    “那可是有偿服务哟,是要收费有,评估价值越高收费越多。”罗迪安直言相告。

    “那是自然,亲家请放心,虽然暂时周转困难,这点小钱还是拿得出的。”

    “那行,你向局里提出评估申请,我安排人给你做《评估报告》。”

    就这样一来二去,评估报告拿到了,金融部门上门了。牛得悔人生第一次拿到了银行贷款。也是他迷失方向坠入深渊迈出的第一步,从此,他把国家资产当作是自家资产,把贷款当作提款,一味索取,却不知反哺。贷得多,还得少,忘记了初心,失去了本性,沉沦为无信。债务日积月累,最终酿成了他的人生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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