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同志们,也许大家都晓得这首诗,但不一定晓得这首诗的作者和写作背景,我现在告诉大家,这首诗是北宋大政治家王安石初拜宰相并推行新政之际写的,题目就叫《元日》,什么叫‘元日’?通俗点讲,就是第一天或新的一天的意思。我之所以用这首古诗作为今天庆祝酒会的开场白,就是要告诉大家,今天是新的一天的开始,也是公司董事会推行新政的开始,更是我个人新生活的开始。”
台下开始议论起来,“这原来是一场新式婚礼,难怪搞得这么降重”,“马丽亚小姐是要扶正了吗?”“牛家小姐和公子,还有少奶奶知道啵?”“听说还有一位小少爷呢”。
“请大安静,我现在宣布公司第一项新政:任命曾敏女士为董事会成员,兼任公司财务总监,也就是大家所说的‘会计’。请曾敏女士到**台前,与大家见面。”他所说的这个曾敏就是才过门不久的儿媳妇。婚礼那天,因‘红包风波’,老婆黄脸一病不起,一命乌乎。现如今小马丽亚就在台下坐着,蠢蠢欲动。看样子,接下来牛得悔的第二项新政就是宣布‘新桃’换‘旧符’了。
曾敏顺从地走向**台,牛男随即跟了上去。牛得悔没有在意她身后还跟着个人,毫不犹豫地将麦克风交给曾敏。牛男趁其不备将麦克风抢了过来,“我宣布,酒会现在开始,请大家举杯。”然后径直跳下台来,端起一个高脚酒杯与前来庆贺的各位来宾碰杯相庆。牛得悔顺水推舟,自动下台,走到殷殷身边摇了摇头。原计划在酒会上公开他俩的关系,宣布任命之后,就汤下面,举行一个简约的婚礼。不料牛男捷足先登,把这事搅黄了。
原来庆典分两部分进行,投产仪式在产区进行,酒会在山庄举办。谭书记及局长、主任们搞完仪式就回了,出场费在此之前就已分发到位,其余佳宾及随行人员领了一份丰厚的纪念品也都各自散去。为了体现政府与企业的清廉关系,凡有官方背景参会人员都不留饭。公司所有员工包括其他几个分公司、子公司三百余人参加完仪式,全部回山庄参加内部酒会。与其说是酒会,不如说是食堂聚餐,三十多桌,菜肴一般,酒水平常,但对工厂工人来说却是难得的打牙祭的机会,因此,没有一人缺席,整个宴会厅黑邪鸦都坐满了人。喻殷也是精心打伴一番,准备酒会上登场接过黄脸的接力棒,表一表忠心,不想半路杀出个李鬼,精心准备的发言稿也没有派上用场。牛得悔试图安慰她几句,她看出了牛得悔的窘境,反过来自嘲道:“古人云,‘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今日之事,且当作是一次彩排,准备不充分,所以结果并不理想。”说完仰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牛男成功的打乱了牛得悔的如意算盘,心情十分爽快,举着酒杯洋洋得意地走了过,“为今天的成功干杯!”。他此时所说的成功并非是厂里生产线投产的成功,而是阻止牛得悔与小马苟合成功。对于他俩偷鸡摸狗的事情,牛男早就有所耳闻,只因老娘病中,没有功夫跟他们计较。今听得牛得悔说他也要开启新的生活,再加台下“新桃”要换“旧符”的议论,断定今日酒会的“醉翁之意”就是要扶小马上马。因此趁曾敏登台之机,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台上,给来了个釜底抽薪。
牛得悔憋了口闷气,想要发泄一番,给牛男一点颜色瞧瞧,一则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借口,二则当着众多员工的面未免有失体统,便借着酒力强压了下去。但他不甘心就此罢休,他想到刚才在台上所说的新政,他的活还未说完,就被牛男给打断了。这个场子他必须要找回来,他要给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来个先扬后抑。于是,他独自干完了杯中酒,重新上台。拿起麦克风喊道:“现在宣布董事会第二项新政,经研究决定,任命刘光顺先生为奉先有限公司总经理,统揽公司全局,牛男为副总经理,负责生产和销售。请全体起立,为新的领导班子,也为公司明日的辉煌干杯。”
台下掌声和碰杯声响成一片,牛得悔丢失的脸面找回来了。
酒会散后,牛得悔领着殷殷到公司转了一圈。听着轰鸣的机器声,看着来往如梭的车辆,公司一派繁荣景象,他陶醉了。过往的小混混,如今成了远近闻名的大老板,东藏西躲,求爹爹拜奶奶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他恨今天来得太迟了,他恨潭书记为何不早点出现在他面前,他更恨环保局的那些人不把他放在眼里。但他一想起与小马谋划的婚礼半途而废又埋怨这世界不近人情,自己养育的儿子都敢唱反调,还是觉得自己势力不够。他必须发奋图强,用更大的势力征服那些不听从摆布的人,征服那些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人,致至征服整个世界。
他不打算停留,不打算停留在现有的势力地位上,所以他决定去长沙,只有那里才能找到任其驰骋的广阔天地。
正当他想入非非之际,刘德安打电话来了,说他就在花之林,想同老哥们小酌一杯。
二人见了面,寒暄了一阵,叫了几个菜,开怀畅饮起来。
“宁波一别,好久未曾谋面,甚是想念。”刘德安客气道。
“混得不错吧,我也很想念兄弟们。”牛得悔附和着。
“别提了,自你走后,我们做了几单,就被公司发现了。”
“这种事情不能做得太过,俗话说,‘纸包不住火’,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一个套路焉有不露马脚之理。”
“反正我辞职不干了,让他们查去吧,死猪不怕开水烫。”
“现在有何打算?”牛得悔关切地问。
“有啊,我想拉兄弟一起干,不知悔哥偿不偿脸。”
“那要看你干哪行,不懂的我不干,违法的我不干,其余的只要能赚钱,能赚大钱,我就干。”
刘德安若有所思地问,“不知悔哥最近有没有看电视,我是说看国际新闻。”
“很少看,怎么啦,出什么大事了?”悔哥好奇地问。
“菲律宾那个不识时务的阿三总统下台了,你不知道?”三杯酒下肚,刘德安便海阔天空,聊起了国际大事。
“知道又怎样,远隔千山万水,与我何干?”
“我们发财的机会来了。”
“人家下台了,咋就成了咱们发财的机会呢,分明是风牛马不相及嘛。”
“相及得很”,刘德安喝了一口酒,“此人在位与咱不对付,中同给的援助自然就少。现在换了姓杜的上台,不象阿三那样阳奉阴为。中国政府见此人还行,就答应给钱帮他们修路架桥。现在国内好多有势力的建筑企业都往那边挤,都想要捞一杯羹。我一个朋友也是刚到那边就跟我打来电话说,‘我们这边淘汰的二手设备到了那边,抢手得狠。只要有货,人家价钱都不问,拿到就走’,这样的好事,哪里寻得来?”
“你又没去过,就怕你朋友言过其实,到头来白忙活一场。”牛得悔虽然有所心动,但仍保持谨慎。
“这好办呀,你我亲自过去看一看,眼见为实,就当是出国旅游一趟,也不枉到这世上走一遭。”
刘德安这话说到牛得悔心里去了,眼下正想着找个合适的人,寻个合适的地儿去消遣消遣。
“要去的话,不光你我两人去,多去就多去几个,边游边玩,岂不热闹快哉?”牛得悔提议。
“你带一人,我寻一人,四个人就够了,人多嘴杂不好管理不说,商机如天机,不可泄也。”
“行,我带一人,现在就可确定。明天开始准备,争取尽早成行。”牛得悔自庆典回来,寻思着有一个人不可太过冷漠,那就是自己的女婿罗阁。尽管他小毛病不断,但大体上忠心耿耿,两肋插刀,有什么为难之事,只要言话一声,也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带他去,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罗阁得信,也是雷厉风行,护照、签证、机票通通搞定。一行四人很快踏上了异国他乡的土地。
经实地考察,刘德安所说一点不差。千岛之国,公路桥梁奇缺异常,中国产能过剩,正是用武之地。两国关系回暖,人员往来密切,二手设备也是紧俏货。
晚上回到酒店,边喝茶边聊天,四人都觉得眼见为实,不虚此行。
“真要做的话,这里至少要常驻两人以上,先要解决办公场所的问题。”牛得悔盘算着设立公司的可能性。
“办公和住所的问题,我朋友可以帮忙解决,只是常驻人员一定要可靠,不能三心二意,品行修养也要好,要放得心,最好是自己的人。”刘德安认真分析了驻在人员的责任和义务。
牛得悔把眼光落在阁儿身上,“有兴趣到这里来发展啵?”阁儿迟疑了一下,答道,“有兴趣”转而问道“做二手设备,货源是关键,有足够的现货吗?”“这个尽可放心,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在做这个生意,货源充足,轻车熟路。”刘德安信心满满。
回到国内,罗阁征求父母的意见,杨银枝说,“这是一条很好的出路,巴西没做成的事,菲律宾做成了,说明缘分还在。你放心大胆地去,反正玲儿有我和她爷爷照料,也没有什么放不得心的。”
罗迪安站在另一个角度鼓励他前去创业,“别看眼下厂里生意红火,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何出此言?”阁儿不屑地问。
“第一,是工厂的依赖性,制成品单一,供应链脆弱,附加值低,自己没有自主权,完全依靠别人生存。假使长沙总部另谋他路,不给订单了,工厂车间就成了一堆废铁。第二,就是你的依赖性,躺在安乐窝里,没有敢干敢闯的锐气。长此以往,还会失去主观能动性,离了牛得悔寸步难行。长沙方面,还有牛得悔方面,万一关系处理不好,翻了脸,就会出现坐以待毙的局面。因此,从这两方面考虑,去菲律宾发展才是上策。”
罗迪安无可辩驳的陈述,让阁感觉到了走去出另谋发展的紧迫性。成与不成,还有关键一票,那就是洁儿的态度。“不行,你不能去。”洁儿语气很坚定,不想他离开自己。
“为何不能去?”阁儿依然表现得比较迟疑,令人酌摸不透的样子。“你不替我着想,还不替女儿着想?你不在家,我放心不下。”洁儿态度很明朗,阁儿顺水推舟退了信。“不去菲律宾也好,天涯何处无芳草,何须异国他乡。我赞成洁儿的意见”杨银枝听说洁儿不同意,反倒高兴起来。她本就有些犹豫,不同意吧,又怕拖了后脚;鼓劢他去吧,心中又有些不舍。“这就是你的不对,先前你同意他去,现在你又同意他留,这种摇摆不定的态度终将会害了他的。”罗迪安严厉地批评道。“不关老妈的事,是牛洁不让我去。”罗阁祭出了挡箭牌,罗迪安也无法,只好听天由命。
牛得悔一听阁儿退信不去了,心里暗暗高兴。以平常的风格,阁儿一准被骂得暴头暴脑。此次忤逆,他不仅不生气,还要感谢他成全。因为此前刘德安曾暗示过他,“派女婿过去好是好,就是有些时侯稍有不便。”牛得悔心领神会,但一言既出,四马难追。“他主动退信,岂不正合我意”。
很快,牛得悔与刘德安起程出发了。这次不是两手空着去的,他们是带着货去的。网点刚一开张,上门求货者络绎不绝,带去的二手设备很快销售一空。
手上的货物变成了现款,刘牛一身轻松。二人走进当地赌场,小玩了一把,运气不错,赢多输少。玩了几回,二人就玩腻了。“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既然这里场市太小,何必吊死在一根树上。下次咱去奥门玩玩儿,如何?”“那敢情好”,二人一拍即合。
罗迪安退了休,破天荒避开杨银枝把三十多万元住房公积金搼到了手里。一向专横跋扈的杨银枝怎肯罢休,想了很多办法扯开他的腰包,都不成。一天,阁儿对她说,“昨天我们厂里几个人去常德办事,我看起了一辆凯迪拉克越野车,很适合我们一家五口出行。”“我也想着买一台宽趟点的车,一家人出去旅个游什么的也方便些。”“那就买呗。”“钱呢?你爸手上倒是有钱,可他死活不肯拿出来。”“这个好办,你就说为了玲儿安全起见,我们需要换一台大点的车。”罗阁出的这个主意果然不错。在罗迪安看来,钱是身外之物,只是觉着杨银枝花钱如水,也从不跟他商量,才来这么一曲。如今只要是为玲儿着想,就是挖他身上一块肉,他也会毫不犹豫。杨银枝跟他提这事时,其实他也想好了一个替代方案。车是一定要买的,如今眼目下新能源车盛行,国家又有补贴,若是买一辆电动车,还可以余些钱留作应急之用。怎奈架不住母子俩特意请来攻关说客一番溢美之词。罗迪安无法推辞,同意按揭,自己出首付,月供由阁儿自行解决。
令罗迪安无比愤怒的是,办完按揭,上完户,车已经开回家了,说好的阁儿负责月供,结果他一分钱没有,月供的绳索牢牢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万一出点什么状况,手上一点机动余地也没有,到时候会追悔莫及,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就迟了。”罗迪安怒斥道。
果不其然,未出十天,大祸降临了。
本来,阁儿跟着牛得悔混,烟瘾、酒瘾、赌瘾。槟榔瘾全套,加之新车在手,豪华气派,便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明知血压奇高,还成天喝酒逍遥,结果活生生弄出个脑溢血。
这天,杨银枝送玲儿上幼儿园刚回来,阁儿从厂里打来电话,说自己可能病了,右边动弹不得。越说越口齿模糊,杨银枝听出是中风的症状,一边与厂里其他工作人员联系,告之阁儿病情,赶紧送医,一边与医院急诊联系救护。送到医院经检查确诊为右脑出血,脑卒中。没送急诊室,直接进了重症监护室。牛诘闻之,从长沙赶来,也不问阁儿病情,只问公爹,“手上有钱么?”公爹不加思索地回道,“有,急诊和特护的费用我都给交了。”她麻麻利利地走进重症监护室把阁儿的手机拿了出来。她打开阁儿的手机,又打开自己的手机,摇了几摇,把阁账户上的六万多元钱转到了自己的银行财户上。然后找一个地方坐了下来,脸上掠过一丝得意的笑容。牛得悔闻讯也赶来了,他走进监护室看了一眼,心情很沉重。他痛心的不是阁儿的病情,他痛心的是平时不该有事无事骂他,吼他,责怪他。见他重病沉沉,奄奄一息,后悔没有善待他,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心里过意不去。他找到罗迪安商量,说“等病情稳定了,送长沙湘雅一医院,那是条件也,设施一流,可以确保无虞。”“暂时先观察病情,若医生允许,再作决定”,罗迪安同意牛得悔送长沙的想法,洁儿还是那句话“爸手上有钱啵”,罗迪安依旧回答“有”。牛得悔言道,“先别管钱的事,救人要紧”。第二天,病情好转,经与医生商量,医生免强同意转院。牛得悔指示洁儿联系长沙湘雅医院。洁儿很快联系上了医院和救护车。临近中午,救护车来了,大家一同把罗阁送上车,罗迪安跟随去了长沙。本来杨银枝也是要去的,因玲儿还在幼儿园,她必须留下来照顾玲儿。到了长沙,洁儿第一句还是问“有钱啵”。罗迪安明白她的意思,便把一应费用全都交了。罗阁被安置进了急诊室。牛洁约了一个姓薛的同事去超市购买住院的日常用品。罗迪安一人在急诊室外的平台上坐下来,见他二人很久不回来,吃了几口随身携带的干粮填饱肚子。傍晚时分,他们来了,罗阁也住进重症监护室。罗迪安找了个简陋旅社住下了,才觉得“不对呀,手上没有现钱,手机可以支付嘛”,为何老问有没有钱呢?“你们才是一家人,我只不过是救个急罢了。再说,阁儿是病倒在工作岗位上,理应算作工伤,单位应该负全责呢。这单位是什么,就是你们牛氏企业呀。病成这样,牛家一毛不拔,怎么你这做妻子的也想癞在老头子身上呢?此时,罗迪安还不知道,洁儿已经把阁儿手机里的钱转到了她的手机里。罗迪安来不及多想,他只盼菩萨宽宥,保他大病不死。
也许真的有神在护佑,奄奄一息,命悬一线的阁儿竟然挺过了生命最难逾越的那道坎。天还没亮,重症监护室的专属电话就打过来了。罗迪安很紧张,他期盼着这个电话,又害怕这个电话。因为医生交待过,手机别关机,好歹都会有电话打过来。此刻电话打过来,不是报生,就是报死。罗迪安拿电话的手有些颤抖。他按了一下绿色的通话键,对方平稳的声音传了过来,“病人活过来了”。罗迪安喜出望外,立马告之杨银枝“我们赌赢了,保守治疗成功了”。此前医生曾征求家属意见,“开胪可以保命,但保不齐会不会残;不开胪不损伤脑细胞,但不能保命。”医生从病人年龄和家庭主梁柱等因素考虑,建议家属赌一把,保守治疗。罗迪安采纳了医生的建议。
从监护室出来,漫漫康复长路上拼的就是钞票了。罗迪安的腰包已是塘干水尽,除了社保按时打卡的那点养老金,再无半分剩余。他累了,他想孙女儿了,他需要回去休整。杨银枝念儿心切,二人正好互换,罗迪安回去照顾孙女,杨银枝来医院料理阁儿。洁儿落得个清闲,一不掏钱,二不管女儿,三不管丈夫。三副重担,老两口轮换着交叉着拚着命来挑。
这天星期六,杨银枝打电话给罗迪安,问“洁儿回去看玲了吗”?“没有,玲儿正发高烧,我想带她去医院,就是缺个帮手”。“你别急,我给洁儿找电话,叫她回去帮你”。一会儿,又来电话说,“她现在没空,我马上回来”。晚上十点时分,杨银枝风尘赴赴地赶回来了,进门只见爷爷抱着全身滚烫的孙女儿坐在沙发上焦急地等待着,心头一酸,眼泪差点流了出来。她赶紧叫醒玲儿,三人去了医院。玲儿转危为安,她又拔通了洁儿的电话,只听得一阵麻将的碰撞声,原来她所谓的没空,其实是在搓麻将。
结清玲儿的医疗费,回长沙的路费都没有了。杨银枝能借到钱的地方都借了个遍,无法,她只得找牛得悔开口要钱了。因为这完全是他的责任,阁儿帮他打工,病倒在工作岗位上,有一百个理由找他出医药费。磨叽了半天,得到的回答只有两个字,“没有”。
牛得悔虽然富甲一方,若说此时没有钱,也许是“真没有”。因为他的钱都投到了渊门赌场,投进了那黑不见底的深坑里。
钱,这东西就是怪,你来得越快,去得也越快;来得越多,去得也越多。倒腾二手设备赚了钱,并且赚了大钱。头两回进去嗦到了甜头,三四回出来,就输光了底裤。
输红了眼的牛得悔回到了牛家弯,他第一眼看到的景象是投入全部家当的奉先自动化生产线如同病猫一样趴着一动不动了。他打电话问牛男怎么回事,牛男恢谐地说;“这机器通人性,只听你牛老板的。你走了,它就罢工不动了。”
“混账,老子跟你说正事。”牛得悔火冒三丈,恶意搅黄他与小马婚事的账还没算,交给你的生产线又搞成这样,新愁旧恨涌上心头,恨不得千刀万剐,只可惜鞭长莫及。
“我说的也是正事,不信你去问刘总。”牛男依然死鸭子嘴硬。
“你赶快赶到奉先来,我有话要问你。”牛得悔强压怒火。
“你现在就问呗,保证一五一十,实话实说。”
“刘光顺哪去了,他为何也是不管不顾?”
“你打电话问他不就知道了,何必问我呢?”牛男毫不示弱。
“你赶紧回来,我要跟你算账。”
“算就算呗,反正我又不欠你的。”
原来所谓的全自动流水线,也不过是刘光顺等人拾掇来的一套二手设备,刚从生产一线淘汰下来。为了促成这桩买卖,凡参与采购的谈判人员,每人事先都得了一个大红包,成交之时又拿了一大笔好处费。为了瞒天过海,不被牛得悔当场发觉,开工的头几天,卖方工程师一直守在机器旁,哪怕出现一丁点反常现象,也是如临大敌。小心细致,牢牢把握各个环节不使出现大的故障,确保不当场露出马脚。牛得悔走后,工程师们也都松了一口气。还好,没现世现报现场丢人,立马卷起铺盖逃之夭夭。头几天牛男按师傅们交待的事项操纵机器,偶尔还能动一动,过几天机器就不买账了。打电话求帮助也无济于事,牛男无奈,一把锁将其锁住,干自己的营生去了。
晚上回到屋里,牛得悔召集儿女儿媳们开了一个家庭会。他先是指责罗阁不服从安排,“菲律宾满地黄金,给他机会,他把握不住,主动放弃,结果落了个偏瘫,也是活该。”然后指着牛男的鼻子骂道:“不知好歹的东西,我把奉先交给你,就意味着牛氏集团的重任也会落在你肩上。谁知你玩忽职守,不受栽培,枉费了我一片苦心。”骂完之后又抚慰道,“还给你一次机会,你若再不好好把握,休怪我捌脸无情。”牛男悔恨自己没有把握住机会,把一个好端端生产线给搞砸了。也不知是何缘由,一条现代化的流水线,一转眼咋就成了一堆废铁呢?是自己操作不当吗?也没怎么操作呀,全都是按他们给的手册来的呀。他百思不得其解,低着头,也不分辩,只是轻轻问道:“是要派我去菲律宾吗?我去。”“不是菲律宾,还是马利拉呀?”牛得悔见儿子看穿了他的心事,自己都觉着好笑。接着他收起笑脸,开始批评牛洁,“一天到晚只忙着那两张牌,女儿高烧住院也不闻不问。最不可饶恕的是,趁阁儿病危,转走他账户上的救命钱。遇着人家不计较,若计较,问你一个图财害命的罪行,你到哪里去申诉?”洁儿自知理亏,低下头,红着脸,一声不吱。牛得悔驯服了一双桀敖不训的儿女,转而用轻松的口吻言道:“你们都不让我省心,唯独曾敏,表现还不错,不人云亦云,听风就是雨,我要提出表扬。”“厂里好多人说爸什么‘新桃’要换‘旧符’,我就不信,全当流言蜚语,左耳进,右耳出。”曾敏趁机自我表白一番。“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咋知道就是流言蜚语了,万一是真的呢?到时侯我看你脸往哪搁。”牛洁见不得曾敏她得意洋洋的样子,呛白了她一顿。
“这事是真的”,牛得悔觉得是摊牌的时候了,表情十分严肃地说道:“你娘死了也有这么久了,我一个人生活起居需要有人照料,马老师人品不错,感情方面也不错,我决定明天就把她娶进屋。我有言在先,这是我的自由,也是我的权利,希望你们不要闹出什么花脚乌龟来丢人现眼。”
“是她一个人,还是几个人?”牛洁早就听说她娘死的先天,马老师生了一个儿子,取名瓜儿。因此故意问道。
牛男、曾敏大惑不解,误以为牛洁挨了骂,气糊涂了,曾敏反呛道:“不是一个人,还是几个人啊,他又不是属鸡的。”
一语双关倒把牛得悔逗乐了,“娶一人,一拖一。”
“只怕是你打牌输惨了吧,娶个女人还一拖一,何不索性来它个二拖二呢?”牛男讽剌道。
“一拖一,是指你多了一个小弟弟。”牛洁补充道。
“多大了?”牛男好奇地问。
“妈死了多久,小弟弟就有多大。四叔说他是咱妈投的胎。”牛洁愤恨地说。
“真是造孽,幸亏是个男孩,如若是个女娃,咱岂不要喊她叫妈呀?”
话说黄钟从宁波回来,路过长沙时,打听到一个爆炸性的消息,牛得悔澳门赌博输了一千多万,不仅全部老本赔进去了,几十台二手设备连本带利也全丢在赌桌上了。那些没有拿到本钱的卖主一讨没有,二讨也没有,就把牛得悔给捆绑起来,扔在一间杂屋里,熬了几天。看管他的人疏忽大意,放松了警惕,牛得悔趁机挣脱绳索才跑了出来。如今正四处打听他的下落。
本来大家都是朋友,谁没个差钱的时候,你挪给我,我挪给他,也是常有的事。可牛得悔不信这个邪,约定还款日期到了,既无钱交持,也无话交待,横竖一个死猪不怕开水烫。这就惹恼了那些债主的火爆脾气,平时也没有舍交情,将牛得悔堵在门里一顿暴揍,打得七巧出血,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这黄钟就是黄脸的弟弟。黄脸在世的时候,一家人因与黄脸关系密切,深得牛得悔信任。宁波设立销售处,好多子侄辈后生想要跟随前往,牛得悔唯独看上了黄钟两口子。刘德安虚报损耗贪污公款东窗事发,总公司停止了销售代表处的工作。黄钟观望了一段时间,既无查处的动象,也无复产复工的动象,只好带着一家三口回牛家弯。路过长沙时约刘德安在一起吃了餐饭,听刘德安说起他与牛得悔在菲律宾贩卖二手设备的事,“开始几单做得很顺,那些卖主都是从前在一个公司做过基层负责人的同事,他们都信得过悔哥。他们先将淘汰下来的设备交给悔哥,既不要定金,也没要合同,随口议个价,就算成交了。反正停在屋里或停在工地上还要占地方,给悔哥拉去换点钱,一就二便,何乐不为。等设备运到菲律宾出手了,再回款,皆大欢喜。但好景不长,自打悔哥染指澳门赌场,与卖主原有的默契打破了。有了前两次成功的范例,最初的那些卖主,转身变成了买主,将原本属于别人的二手设备低价收了,再倒腾给悔哥。于是悔哥的生意越做越大,无论是销售量,还是总利润,都成几何级增长。一次周转下来,数钱数到手脚发麻。因为它不象国内手机银行,移动支付,再多的钱,按几下键盘,一切搞定,菲律宾可没有这么方便,全都是现金交易。
“钱越赚越多,心事越来越大,赌注也越押越大。谁料想,几个场次下来,每次都只剩底裤。他赌红了眼,索性把全部家当一股脑地押上去,结果血本无归。不仅自家那点本钱输光了,别人的二手设备也全都栽进去了。拿不回本钱事小,问题是悔哥不肯面对,东藏西躲,债主们愤怒无比,四处搜寻他的下落。惜日前呼后捅的悔哥如今不敢露面了。”
黄钟听完刘德安一席话,有如五雷轰顶。没想到他一向尊重敬仰的牛三哥,一向财大气粗的董事长也会穷途末路,四处躲藏。他必须有所应对,他不能坐视牛得悔贻害他的一双儿女。
这天他一家三口来到牛家弯探听虚实,远远就听到锣鼓鞭炮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一打听,原来是牛得悔娶亲,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都来捧场赚吃喝来了。走近一看,那送新的队伍差不多有一个连。“这也是最后的疯狂”,黄钟在心里念道。牛得悔既已另娶女人,他就不再是他的姐丈了,也不再是从前心目中的那个三哥哥了,但牛洁牛男仍是自己的外甥,他不能眼看地着他俩因牛得悔的晦气而受到冲击。洁儿是国家的人,倒也无妨,不论牛得悔晦成什么样都有一份保障在那儿。牛男就不一样,他没有任何保险系数,只能随牛得悔潮起潮落,所以他必须帮他一把。
黄钟主意已定,可问题来了。原来这牛男老壳里就一根筋,他决不会相信此时牛得悔会倾家荡产,会一败涂地,更不会相信舅舅那所谓力挽狂澜的鬼主意。黄钟深知这外甥的脾气,他只能避其锋茫,先跟曾敏放风,让她先做好准备。
曾敏一听也是晴天霹雳,她庆幸自己早有准备。他剩牛得悔无暇顾及公司业务,多报了一批工人劳务薪酬,小试牛刀,捞了一笔钱放在腰包里了。但这远无不够,幸得黄钟夫妇到来给她当高参,她便有恃无恐。从员工薪酬到原材料消耗,由小到大,由少到多,积攒了好几百万。
牛得悔送走了送亲的队伍,暗自庆幸一切都很顺利,牛男没有借故闹事,牛洁也很安静没出什么幺蛾子,这一局算是完胜。他与小马到政务中心领了《结婚证》,回来的路上,接到詹全一个电话,对他成功举办二次婚礼表示祝贺,“有一件小事跟你说一下。明天下午,公司稽查和审计部门有几个人路过,在山庄里落落脚,休息休息,顺便了解一下厂里的生产情况,你抽空接待一下。”说完,没等牛得悔回话,电话就挂了。牛得悔深深吸了一口冷气,预感到将有什么大事发生。按理,如果只是路过,用不着老板亲自打电话,随便哪个熟悉的人说一声,安有不接待之理。为何偏偏是稽查审计部门的人,平时同他们也没有来往呀。阿富汗的事露馅了吗,不象,也不会;宁波的事也不大可能,因为他早就离开了,要查也是刘德安他们的事,追不到自己头上来。是厂里内部出问题了吗?这个确是不好说,自奉先投产后,他就没有过问厂里的事,出点子庇漏也是可能的。唉,想这些也没用,明天下午见了面不就清楚了吗?为了安全起见,他打电话告诉曾敏“将电脑里与公司正常生产无关的东西,清理一下,该留的留,该删的删,不要留什么把柄让人家抓着”。曾敏接完电话一头雾水,什么是该留的,什么是该删的,什么东西是把柄,什么东西不是,全都是一团乱麻,没有一天两天功夫,哪里理得清头绪。牛得悔自以为交待得很清楚了,曾敏聪慧敏捷,办事牢靠,不折不扣,可以放心大胆。谁知她有她的算盘,厂里机器没有转动,可她的流水账没有停歇,该进的进,该出的往一个方向去了。但她也必须有所防备,起码账面上要符合逻辑,问起来还要能自圆其说。所以,尽管牛得悔吩咐了,她依然我行我素,按部就班。
晚上,他和小马住进了阔别已久的那间卧室。此前是黄脸一个人住着,黄脸走后就一直空着没人住。今天与小马领了结婚证回来,就必须要住进去,按乡俗这叫填房。他早早的着人收拾干净,又洒了香水,重新布置了一番。刚一上床,半睡半醒之时,就看到黄脸披头散发朝他走事,他起身准备跟她打招呼,走到近前,那张熟悉的脸不见了,转而变成了青面獠牙,那双粗糙的大手留着长长的指甲足有三寸长。牛得悔退了两步,青面獠牙和着又长又尖的指甲一起向他赴来。他一躲闪,青面獠牙不见了。继而走来一队身穿制服头戴大盖帽的人,掏出一条铁链子往他身上一套,两端四人用力一拉,眼看着要被勒成两截,“哇”的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小马听到喊声也醒来了,见他坐在那里满头大汗,一动不动,安抚道,“怎么,做噩梦了?”“我梦见黄脸了,她变成了厉鬼,张牙舞爪地要找我算账。”“她找你算什么账,家里的账都是她管着的,要算也应找我算才对嘛。”小马调侃着,刚一睡下也是恶梦连连。没奈何,一起搬到隔壁玲儿的房间里住下,才睡了个安稳觉。
第二天,牛得悔起了个大早,他要亲自安排晚上的宴会,发什么烟,发多少?喝什么酒。茅台,还是五粮液?尤其是厨房里的山珍必须亲自过目把关。既是要害部门的客人,又是老板钦点的朋友万不可懈怠。上午开始筹备,下午进入临阵状态,到了旁晚,还未见客人的面,未免有些疑惑。来肯定会来,因为老板没有退信;为何过了饭点,还未露面,这里面可就有文章了。牛得悔心里象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但愿一切平安。
牛得悔没有料到的是,总部稽查人员没有去山庄,而是直接去了厂里。找曾敏要了电脑密钥,打开财务室电脑,查看当月营运收支。查着查着,发现一个问题,明显有资金流动,却未见纳税申报,这种情况很不正常,要么弄虚作假,要么偷税漏税。
稽查人员悉数做了记录,考贝了相关数据,电脑归还给曾敏,撂下一句“请牛总耐心等待”,就打道回长沙总部了。
翌日,牛得悔呆在山庄里耐心的等待着,等来的不是总公司的稽查人员,而是警察。
牛得悔百思不得其解,这种阵仗还从未遇到过。VIP客房变成了警方问案的密室,被叫进去的也不是别人,正是牛董事长自己本人。姓名、性别、年龄、藉贯一连串既熟悉又陌生的提问,问得牛得悔心惊胆颤,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