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三月小说 > 牛得悔 > 第十章 破产

第十章 破产

    牛得悔被长沙警方抓走了。

    刘光顺被抓了。

    刘德安也被抓了。

    …………

    消息不胫而走,牛洁的天塌了。娘上了西天,牛男去了菲律宾,阁儿尚在康复期,女儿还在幼儿园。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连一个商量的人都没有。纵使有一个曾敏,不提她尚可。一提起她,肺都气炸。这一连串人接连被抓,她脱得了干系?自打她进公司财务室,就没干过一件人事。业务上原本就是一个门外汉,先前有个彭会计,看在董事长的份上,手把手地教她。从核算会计到工业会计,毫无保留地教会了她,也算得是她的恩师,可她不但不感恩,反而过河拆桥,编制谎言,利用自己在牛得悔心目中的特殊地位,将她挤了出去。更可恶的是,牛得悔将她视若珍宝,事事处处宠着她,明显是她的过错,他却把自己的牛脾气发泄在别人身上。阁儿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他俩一唱一合的一个牺牲品。此次总部派人来厂里审计财务,牛得悔叮嘱再三,她左耳进,右耳出,全不把它当回事。从警方透露的有关情况看,很多违规操作并非牛得悔所为。牛得悔被长沙警方带着,全都拜她所赐。假使自己的手脚干净一的,又间或听牛得悔一句劝告,审计上拿不到真凭实据,牛得悔也不至于身陷囹圄。事已至此,抱怨已无济于事。牛家弯的人是指望不上了。牛洁单线联系罗阁,问问罗高工可有良策。罗工曰“解铃还须系铃人”,洁儿会意。但此时直接去找“系铃人”解铃恐效果不佳,牛得悔并非是其针对的主要目标,实际侵权者另有其人,他不过是扯出萝卜带出的泥。贸然行动,会将其置于更加不堪的境地。想要捞出牛得悔必须采取迂回策略。牛洁机灵一动,她想到了一个人。

    “安伯,求求你,一定要救救我爸。”牛洁儿双膝跪倒在詹安面前。

    “你先起来,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一无所知。糊乱找人讲情恐怕会拾得其反。”

    “昨天还大摇大摆,无事人一样。我也搞不明白,咋一下就被关进牢里了呢?”洁儿百思不得其解。

    “你先打电话回去,问问是哪方面出了问题,带走他的警察属于哪个部门,基本情况搞清楚了,才好有的放矢。”安伯的话说得很诚恳,洁儿心里也就有底了。

    “除此以外,你恐怕还要准备点钱。象他们这种人落在警察手里多半是因为钱的事。”

    “那肯定不是个小数目,我到哪里搞得到钱呢?”洁儿又犯迷糊了。

    “事情落到这步田地,倾家荡产,在所难免。”一语惊醒梦中人。洁儿点了点头,缓缓地说道:“安伯,我先回去,打听一下情况,再去想办搞钱。”

    “好的,我等你的消息。”

    从安伯家出来,洁儿陷入了沉思。情况自然好打听,回去一问就清楚了。可弄钱就没那么容易了。平时都是开口找他要钱,如今反过来为他要钱,还真是破天荒第一次。牛家弯的家产虽多,但要变现却很困难,山庄、墅院、车间、厂房,资产有的是,谁人会接手?谁人肯伸出援手?恐怕一人也没有。梅溪湖倒是有一套能变现的房产,可她一人又做不了主。她悔恨当初不该在罗阁病危之时,把他手机里仅剩的六万元钱转走,他们没有追究,已经是高抬贵手了。如今自己有难,再去求人家以恩报怨就不好开口了。更何况公爹一直坚持要留给玲儿今后上学住的。本来说好了,玲儿上幼儿园小班第一期就要住进去的,是她借故推脱了才没有去的。“如今女儿一天天长大了,我又没有管过她半点,再把这套他们寄予厚望的房子给处理了,于良心上也过意不去”。但转念一想救人要紧。“老爸如今身陷囹圄,老妈身在九泉,我不救他,谁救他?”经过反复权衡,她最终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卖掉梅溪湖房产,救爹爹出牢笼。

    回到牛家弯,牛洁盘问了有关联的所有人员,基本搞清了牛得悔被抓的原因,既有偶然性,也有必然性。宁波销售处虚报损耗,侵吞公司财产东窗事发后,公司总部加强了对各个销售网点包括加盟生产单位的监督管理,定期稽查审计就是其中一项。对牛得悔的得悔机械,原本也就例行公事,做做过场。谁知打开电脑一看,现金流水异常活跃,材料进出也是大开大合。奇怪的是,公司总部的生产进度排名却一直外于停滞状态。事出反常必有妖,出现这种情况必然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经济犯罪行为,通过虚假例支挪用公款,或逃避审查,偷税漏税;另一各情况就是违约侵权,利用总部提供的设计图纸、垫付资金以及相关关键原材料生产的产品没有按合同约定上交总部,流向了别处,类似于“走私”情形。无论哪种情况,一旦定案,相关责任人都可以判个七年八年有期徒刑。经推断,总部认定得悔企业的行为属于第二种,即违约侵权。向警方报案后,警方又认定有偷税漏税嫌疑。再加上刘德安又供出了阿富汗代表处勾结境外势力,损害国家利益中饱私囊的信息碎片,这都需要牛得悔一一交待清楚的问题。目前除了刘德安的供述暂时无法证实,其余几项基本证据已被锁定,想要翻案也难。

    牛洁将这一情况告之安伯后,便在二手房产交易平台上传了梅溪湖的房产出售信息。好多天没有收到任何有关买方的反馈信息,洁儿开始焦急起来。牛得悔在牢里关着,最近手气不好,打牌也是只输不赢,眼下连去监狱通关的钱都拿不出。半月之后,总算得到一个电话。洁儿火急火燎赶往约谈地点,气喘嘘嘘地与买方谈判售价与交房方式。买方看出了洁儿的窘境,趁机压价,原本二百六十万的市值,他只出一百二十万不到一半价款。洁儿无可奈何,只得含泪成交。

    有了钱,父女俩在监狱里会面了。

    “有了小弟弟,我以为从此你就不再认我这个爹了呢。”牛得悔见到了亲人,五味杂陈。却装着很不在意的样子。

    “弄成这样,还有心事开玩笑,可见你也是铁石心肠。”牛洁嗔道。

    “好男儿志在四方,就当是到这里走亲戚来了。”牛得悔面无悔色,一点不觉得惭愧。

    “挨打了没有?里面的人没为难你吧?”洁儿关切地问道。

    “没有。里面的人对我可好呢,我一进来就人给搓腰捶背,享受贵宾待遇。”牛得悔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想必是安伯打了招呼,里面的人才没把你怎么样。”

    “我是谁?要人打招呼干什么。”牛得悔依然嘴硬。

    “虽说处境还不错,可也不能长期呆在这里呀,我要救你出去。”诘儿言归正卷。

    “你咋救我,你有这能耐吗?你有那势力吗?你有那么多钱吗?”牛得悔一连串的发问,实际上是在摸洁儿的底,他巴不得现在就跟着女儿回去。虽然有人招呼不仅没有挨打,反而饮食起居还有人侍候,但毕竟失去了自由,更失去了自尊,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呆在这种地方。

    “我跟安伯说了,他答应想办法。”

    “钱呢,想要出去,保证金就得上百万,你上哪儿弄去?”

    “我把梅溪湖的房子买了。”

    “罗杨二人同意了?”牛得悔急切地问。

    “我没让他们知道。”

    “阁儿差医药费,他们就打算把这房子买了,我没有同意。现在为了我的事,你背着他们,一个人作主给卖了,只怕今后他们知道了,问起来不好说话哟。”牛得悔摇了摇头,落得如此下场,悔不当初。

    “别管那么多,先出去了再作打算。”洁儿口气很坚定。

    “光有保证金,恐怕还出去不得,最重要的是要釜底抽薪,保证金才能发挥作用。”

    “我听不懂你这话是啥意思。”洁儿问道。

    “啥意思?你全伯全明白。”牛得悔的回话中充满了对老板詹全的怨恨。

    “我去求全伯,求他放你一马。”

    “他会听你的吗?”牛得悔问道。

    “他可能不会听我的,但他一定会听安伯的。我去找安伯,他答应过我,帮我救你出去的。”

    “在你全伯面前,安伯的话也不一定好使。”

    “安伯的话不好使,我就去找詹老爷子,老爷子的话,全伯总要买账吧。”

    “切忌不可,老爷子是何人?他是革命时代的人,你不找他,他不一定会找你;你若为此事找他,他定会叫你下不来台。为革命事业可以献出生命的人,会开后门,走小路,为违法犯罪开脱吗?想都别想。”

    “那如何是好?”听牛得悔这么一话,洁儿心里没了底。

    “万一不行,就去求你奶奶。”

    “求我奶奶?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牢房的门朝哪方开的都不知道,求她管用吗?”

    “你没有去求她,就凭什么断定不管用呢?”

    “哦,对了,奶奶的姐是全伯的娘,这叫曲线救国。”

    “不是救国,是捞人。”父女俩会心一笑,会见的时间到了,洁儿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监狱。

    刘光顺觉得很冤,与牛得悔合作不到半年,凭白无辜地被抓进了班房,很不服气,先是同警察大吵了一场,然后又闹绝食,扬言出狱后,要让牛得悔人头落地。办案人员对侵权窝案进行了审慎疏理,确认刘光顺犯罪实事不清,证据不足,虽是企业主要负责人之一,但在整个犯罪链条中所起的作用有限,遂作出取保候审决定。通过手机转账一百万元,刘光顺重见天日,回到了牛家弯。

    坐了近半年的牢房,刘光顺亏得慌,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复仇,要把失去的一切都夺回来。得悔机械停产了,他寻了一个圈,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只得空手而归。但他不甘罢休,鬼使神差的来到奉先转悠。机灵一动,生产线虽然报废了,但并不意味着它就是废铁一堆,若对其进行拆分,很多部件还是新的,剔出来便买的话,还很抢手。他打电话把原班人马请了过来,不分昼夜地对套流水线进行拆解。他知道哪些部件是新添加上去,哪些部件的原始的;哪些部件值钱,哪些部件不值钱。安装调试的时候他就一清二楚,他留了个心眼,如今派上了用场。处置完流水线,其残值除开工钱运输等一切费用开销,结余还很丰厚,填进腰包里,自己的损失挽回来了。

    曾敏也没闲着,在黄钟谢天两人的协助下,将公司账户里的钱,全部用搜集来的各类生产、消费发票进行冲减,至致完全成为一个空壳为止。

    牛洁依旧来往穿梭地为牛得悔早日出狱奔波。

    安伯也主张她“曲线救国”的方略,老太太出面求情之后,她来到了老板詹全家里。

    “全伯,现在只有您能救我爸了,求您行行好,饶过我爸这一遭。”牛洁说得情真意切,“是他不听劝阻,不知好歹,如今落到这步田地也是自作自受,罪有应得。您大人有大量,发发善心,来生就是变牛变马也要报答您的恩情。”

    沉思了片刻,全伯恨铁不成钢,意味深长地说:“做人,就只怕忘本。忘了本,就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想当初,你爸被人追杀,逃难逃到这里,身无分文,日子都过不下去了。是我好心收留了他,给他安排工作,让他出国。出国回来,又给他荣誉,又给他地位,有了几个臭钱,就自以为很了不起,花天酒地,不务正业,泡在赌场里做春秋大梦,结果如何,输掉了底裤才知道自己是谁。你说,可悲不可悲?”

    “如今他知道错了,还求全伯看在奶奶的份上饶他一回。奶奶这把年纪了,眼见得时日不多,不争气的儿子又被关在牢里,整天以泪洗面,哭喊着‘活不下去了’。我们也是万般无奈,才求她给您打电话求情。”

    “我本不想怎样,只因他做事太过,才要给他点教训,让他长长记性。不过你们放心,这点损失对公司来说算不得什么,我可以不追究。但偷漏税收,损害的是国家利益,是绕不过的。我建议你以家属身份去同警方沟通一下,商讨退赔的事情,争取宽大处理。公司这边我再派律师去交涉撤回举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若警方高抬贵手,你爸出狱就有希望。”

    逝者长已矣,来者犹可追。全伯一席话始终萦绕在牛洁的耳旁,挥之不去。她猛然醒悟,不论做人,还是做事,都不可太过,不可太任性。这些年,她亏欠女儿太多,也愧对女儿的爷爷奶奶太深。自打玲儿满月算起,快五年了,女儿跟随娘的日子加起来不够半月;为其买吃的,买穿的,买玩儿的花费加起来不足千元。女儿没有埋怨,爷爷奶奶没有责怪。他们唯一的期望是梅溪湖那套房子,房子在,玲儿在长沙就读就有了靠山;如今房子被她偷偷地卖掉了,对女儿的许诺落了空,公爹公婆还被蒙在鼓里,实在有违人伦。没有办法,以后慢慢弥补吧。“人,不可忘本”,全伯的话深深剌进了她的灵魂。她发誓一定要给女儿一个光明亮的未来,绝不能让她输在起跑线。玲儿读书的事情安顿好了,爷爷奶奶自然就放心了。日前,听说天心区青园实验小学开始招收新生,凡入驻花雨江南者,青园读满六年,初中可直升长郡外国语中学。此时,牛洁已无力购买花雨江南小区住宅,她只得另谋他路。通过多方努力,以捐赠六万元建校费为条件,拿到了一个小学生就读名额。原计划,就近租一套学区房,请一个保姆,就可以接玲儿来长沙上小学。玲儿爷爷奶奶放心不下,坚持要让她爸一同居住。理由是洁儿经常出差在外,晚间没有亲人陪伴,玲儿会不习惯,万一有个紧急事态,呼天喊地就迟了。再说,三人本是一家,人为分割,于法于理,都说不过去。可阁儿就是一个废人,衣食起居都不能完全自理,过去能顶什么用呢?洁儿陷入了两难境地。一次饭后闲聊,洁儿与同事拉家常,说了些为巧妇为难之事。“哇塞,你这开支也太大了吧,就你这点工资咋负担得起?”同事给洁儿掐指一算,请个保姆,每月至少六千元开支,房租三千五百,加上生活用度每月少说也得一万五六千元花消,你吃得消啵?”“吃不消咋办,不管有多难,女儿来长沙上小学是万不可改变的,住房没有现成的,也只能租房住”。同事见洁儿满脸愁容,便给她支招,“有些开支是完全可以省掉的”。洁儿听不明白反问道:“你说得轻巧,哪一项是可以省得的?”“保姆这一项完全可以省掉麻”,“女儿未满六岁,我正常上班尚且可以照顾,外出出差呢,单位有紧急情况呢?不请保姆,交给谁?”“你这叫做‘端着金饭碗找饭碗’,爷爷奶奶两个现成的‘带薪保姆’你不请,偏要花上大几千块去寻一外人,你脑壳里是不是进水了?”洁儿听此言,晃然大悟,“啊,我怎么把这荐给忘了呢?”“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不是你忘了,是你目中无人。”“我咋就目中无人了呢,你不给说出个所以然来,我饶不了你。”“不是我武断,象这样的家务事,你根本就没有同他们商量过。我没说错吧?”“还真让你猜着了”。“不是猜着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你们婆媳不和。”“何以见得”,牛洁反诘道。“他俩一手把孙女带大,快六牛了没有分开过,他们之间有没有感情?”“玲儿同爷爷奶奶的确感情很深,玲儿离得了我,却离不得他俩。”牛洁无法否认爷爷奶奶在玲儿心目中的地位。“所以说婆媳不和,责任完全在你。”“凭什么说责任在我?”“因为你目中无人呗,哎,又回到原来的问题上来了。”洁儿没有反驳,两人四眼相对,会心一笑,心中的疙瘩解开了。请爷爷奶奶做保姆,“根本不用你请,你只须轻轻地问老人一声‘小孙女儿交给谁’他们一准上钩”。“还是你老道”,洁儿有点不得不服输的样子。“不是我老道,每个人都有七情六欲,老人也是人,你些许尊重你们一点,他们就会拼了老命护着你。”“我咋感觉不到?”洁儿反驳道。“你不与他们沟通怎么感觉得到?”“或许你是对的”,洁儿决定采纳同事的建议,请这俩‘带薪保姆’来长沙陪读。一则他们也放心,二则不仅节省六千元保姆钱,他俩老尚有一万几千元的养老金投入进来,这担子岂不是轻松了许多?各方面的关切都考虑到了,自己也无后顾之忧何乐而不为?就这样一边筹划父亲出狱,一边筹划女儿入学。洁儿头一次一肩挑起了两副重担。

    这天长沙警方打来电话,同意家属取保候审申请。洁儿赶紧将一百万元转到警方指定的账户上。牛得悔获释了,只见他大摇大摆地走出了监狱的大门,一边猛地抽了几口烟,一边打电话给二表哥说了些感谢的话,相约晚上花之林喝一壶。

    詹全如约而至。两人要了间包房,服务员给泡了一壶上等的功夫茶,一边品茶一边聊着。

    “回去后作何打算?”二表哥关心地问道。

    “还能干啥?继续干老本行呗。”

    “还赌呀?”二表哥打趣道。

    “还赌什么呀,都倾家荡产了”,牛得悔苦笑道,“亲爱的二表哥,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小弟从今往后再也不沾那玩意儿了。”

    “真的洗手不干了?”

    “真的不干了,你若发现,请砍我的手指。”牛得悔发誓道。

    “我相信你还不行吗?你若真改邪归正,明年我给一亿二千万的订单你做,不出两年,你东山再起,依然还是大老板。”

    “谢谢表哥再造之恩。只要你继续给订单,我牛三伢子一定东山再起。”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牛得悔回到牛家弯,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启动奉先全自动生产线,有订单在手,他要满负荷生产,把输掉的损失夺回来。走近一看,门外冷泠清清,见不到一个人。高大的厂门上挂着一把铁锁,他高声喊叫“有人没有?有人吗?”,半晌,不知从何处走出一个颤威威的老头,“人都散了,你是何人,来此作甚?”“我是这里的老板,门是你锁的吗?把钥匙拿来,我要进去看看。”老头一听是老板来了,连忙从身上掏出一串钥匙交给牛得悔。打开门一看,里面空空如野。控制房拆了,生产线也拆了,地上散落些螺丝螺帽之类的小零件,一派破败不堪的景象。“原来那些设备呢?设备哪里去了?”他象是自问,也象是在问老头。“刘老板运走了呀,这钥匙也是他给我的”,老头回道。牛得悔长长叹了口气,耳旁响起罗迪安的忠告声“此人阴险狡黠,不可不防”。他摇了摇头,悔不当初。一边抽着闷烟,一边走出厂门,象歇了气的皮球。

    他又来到得悔机械,大门同样紧锁。这次他没有大叫大喊,而是用随身携带的钥匙往锁眼里套了套。吱哑一声,门开了,一股浓重的霉味赴鼻而来。他本能地用手扇了扇,越往里走,霉气越浓。他停住了脚步,发现有些异常。平日里,他在这里走来走去,闭着眼睛都能点出“哪儿是哪儿”,怎么这会子,车间里显得如此空旷呢?“不对,这些个铁疙瘩怎会不翼而飞呢?此处没有刘光顺的股分,他没有染指得悔机械。是盗贼,一定是出了盗贼。”他在心里念叨着,不自不觉地一步步往后退,退到门边,一把铁锁映入眼帘。“这就怪了,大门是锁着的,锁也是好好的,盗贼是如何进来的,又是如何把脏物运出去的呢?”他陷入了沉思。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包烟和打火机,慢慢地点燃一支烟死劲抽了几口。在尼古丁的剌激下,他很快得出一个结论。“内贼, 只有内贼才能不破坏门锁,很从容地将脏物运了出去。”

    他来到派出所,报了案。民警做完笔录后,同他一道来到现场,拍了照,作了勘查,然后将现场封锁,回去查看监控去了。

    山庄这边一直等着牛得悔归来,所有的亲朋好友都通知来了,罗迪安也从汉寿赶来了。都等着给他接风洗尘。

    山里人特意在进门口烧了一盆大火,牛得悔回家之时从大火上跨过,以此方式烧掉身上的晦气。

    篝火熊熊燃烧着,柴火添了一荐又一荐,就是不见人影。

    午后,日渐西斜,随着一阵鞭炮声,护送牛得悔的车开进了山庄停车坪。牛得悔挥舞着双手,频频向大家致意。四个后生赶紧跑过来双手挟着牛得悔跨过篝火盆,让一切晦气在烈火中焚毁。晦气焚过之气后,牛得悔阔别重逢,感慨万千。在人群中一眼瞅住了罗迪安,他紧紧握住亲家公的手,不是寒暄,也不是羞愧,而是悔恨。“我好恼啊,我好悔啊,亲家公。”“你能冲出牢笼,应该感到高兴才对,何悔之有呀?”罗迪安安慰道。牛得悔仍旧紧握罗迪安的手,并把他拉到一旁,声泪俱下,“我第一个后悔,是没有听进亲家公的善意忠言,没有防备刘光顺耍奸滑;第二个后悔是自己眼瞎,不该让曾敏进厂管财务,更不该人前人后一味夸奖她。事到如今才知道她不是人。”罗迪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刘光顺为人阴险狡诈,我是提醒过你,要防备他一手。至于你儿媳妇进厂管财务的事,我就不明白了,她咋啦?”牛得悔松开手言道:“大家都等了多半天了,我们先进屋吃饭。曾敏为人怎样,现在不便多说,待会儿你就明白了。”罗迪安也不便多问,随牛得悔一同走进餐厅,共进午餐。

    刚一落坐,警车就开进来了。大家惊诧不已,怎么啦?刚回来,又要进去呀!直到牛三哥起身同警察握了手,且有留饭之意,悬着的心才算落下了。静默了两分钟,凝固的空气又活跃起来了,只有他大哥牛得稳躲在一旁默不吱声,好象有些紧张。警察把三哥拉到一边,说了几句言语,然后径直朝老大走来。“牛得稳,有件刑案涉及到你,请配合调查,跟我们走一趟。”

    牛得稳阴沉着脸,上了警车,头也不回。

    “呜——”,警车驶出了山庄。

    热烈隆重的欢迎午宴重新唤起了牛三伢子董事长的荣耀。微醺之际,他想起了二表哥在花之林那一个多亿订单的允诺。如果顺利拿下,其利润不仅可以还清赌债,银行贷款也能本息结清。既便是奉先生产线已经破产,好在得悔机械尚存。虽然遭遇偷盗,但框架还在,只要适当投入,便可开工生产。谋定而后动。剩相关人员都没有散去,他把牛洁牛男曾敏叫到跟前,提前告之了自己的想法。见他们默不吱声,牛得悔又点了一些人的名字,无关人员酒足饭饱纷纷离开,点到的人员留了下来。

    牛得悔将大家集中拢来,一本正经地说道:“我离开牛家弯的这段时间,得悔机械群龙无首,一派散沙,这个局面必须扭转过来。为此,我宣布,现在召开一个家庭扩大会,就复工复产相关议题,大家畅所欲言,献计献策。”

    大家我望望我,我看看你,一脸茫然。牛得悔半讥半讽地说道:“咋啦,平时叽叽喳喳的,一到关键时刻就都成哑巴啦?”

    “我们都听你的。”大家异口同声回道。

    “别看我在牢里呆了大半年,厂里的事情,我一刻都没有放下过。刚出来,老板就会见了我。他向我许诺,今明两年将有一点二个多亿的订单交给咱们。别看眼下遇到了一点困难,只要适时开动机器,就可以化被动为主动,重塑得悔企业往日辉煌。”

    “既然这样,现在就通知下去,叫所有员工明日回厂复工。”牛男提议道。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当务之急是要采购原材料,否则,两手空空,工人拿什么生产?”黄钟言道。此时,他心里有些忐忑不安,后悔不该窜掇曾敏私自转移公司资产,导致如今无米下锅。他提出采购的事也是试探一下牛得悔心里的底细。

    “我离开之前,公司账户上还有几百万元现金,会计安排一下,同采购人员做好衔接。”

    “哪里还有几百万,早就没有了。”会计曾敏回道。

    “早就没有了?这么多钱,都到哪儿去了?”牛得悔神情严肃地质问道。

    “发工资了呀”曾敏不慌不忙地回道,她心里早就准备好了如何应对牛得悔的质问。

    “工厂都停工了,你给谁发工资呀?”牛得悔着重强调了一个“你”字,暗示她可能有见不得光的不轨行为。

    “当然是给工人发工资嘛。”曾敏仍沉着应对。

    “是给你自己‘发工资’了吧。”牛得悔单刀直入。

    “何以见得?”曾敏毫不示弱。

    “若要人莫知,除非己莫为。”牛得悔异常愤怒。

    “我做了什么?你不要血口喷人。”曾敏装着很委屈的样子,也跟着火了起来。

    “要是没有过硬有证据,我会信口雌黄污蔑你吗?”

    “现在是讨论开工的事,别扯远了。都少说两句,和气生财嘛。”两黄钟见翁媳俩扛上了,便开口劝和。

    “母舅你不必相劝,他今天要是拿不出证据,我跟他没完。大庭广众之下,竟然污蔑自己的儿媳妇。”曾敏笃定他拿不出任何证据,因为他才从牢里出来,没有时间拿到哪怕一丁点物证,最多也不过是听到些什么,但口说无凭,我倒要看看他如何收场。

    牛得悔看穿了曾敏的心事,他假装很窘迫,装模作样地在上衣口袋里摸来摸去。正当大家都以为他是故意做作,放松心情之时,出人意料,他竟然真的掏出了一份证据,在大家眼前晃来晃去。

    “大家请看,这份‘工人工资领取花名册’上有哪一个人是厂里的工人”牛得悔将复印的花名册分发给大家。大家看过之后纷纷摇头,都说“没见过”。

    曾敏抢过一分一看,顿时就傻了眼,“不错,是自己编造的工资领取花名册”。他是怎么弄到手呢,她百思不得其解。

    原来,牛得悔从派出所报案回来,警察在现场做勘测之时,一人闲而无事,就走进财务室随心所欲漫无目标的翻看各类账册报表。翻着翻着,翻出一张工资领取花名册。仔细看了一看,这些领钱的人一个都不认得,再看日期,正是工厂停产时节。牛得悔断定这是虚报冒领,这种事情以前自己做过,太熟悉不过了。他没有声张,不由自主地开启复印机复印了几分带在身上就离开了。

    “人证物证都在,还有何话可说?”牛得悔逼问曾敏。

    曾敏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牛得悔见状也不穷追猛打,“假使我把它交给警察,你会怎样?曾会计。”

    “爱咋的咋的。”

    “我也不打算咋的,只要你把钱退回分司,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劝曾敏把钱退出来。起初,脸上尚有为难之色,见大家群起而攻之,反倒心安理得起来。接着,牛得悔又分析了这笔钱的利害关系和对公司生死存亡的深远意义。

    “要是放在平时,你搞的这点钱,我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搞了就搞了。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没有这点钱,公司就得破产,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订单就会泡汤。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杀鸡取卵,意味着你端掉了大伙儿的饭碗,意味着牛家弯要败落,意味着你破坏了国家乡村振兴战略。”

    “你就上纲上线吧,要杀要剐随你的便,反正就一句,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曾敏见大伙没一个人站出来替她说话,便玩起了一闹二哭三上吊的把戏。

    “三哥说得很明确,这点钱可以说是公司起死回生的救命钱。你贡献出来,公司就不会破产,大家伙的饭碗就保住了。如若不然,你这样做就是与大家作对,跟大家过不过。因为你损害的是在坐的每一个人的切身利益,我劝你还是把钱拿出来,让公司运作起来,浪子回头金不换嘛。”黄钟假装不知情,对曾敏劝说道。

    “你别胳膊肘往外拐,他是你啥人?你以为还是你姐夫吗?早就不是的了,你还帮着他说话。”曾敏搞不清黄钟的用意,一顿乱咬。

    正当闹得不可开交之时,牛得稳的堂客,牛得悔的大嫂赴了进来,不问青红皂白,对准牛得悔劈头劈脸地骂道:“你这六亲不认,忘恩负义的东西,你自己一个人坐牢还嫌不够,非要把你亲哥哥也搭了进去你才高兴了。”这堂客原是牛氏兄弟表姐,那时生活困难,观念阵旧,迫于金钱方面的压力,老婊开亲,门当户对。她不知从哪里打听得牛得稳是因牛得悔报的案才被派出所带走的。

    “他自己干的好事,怪我有什么用?”牛得悔申辩道。

    “不怪你怪谁,你一出来,他就进去,你俩做的交易也不问问我同不同意。”堂客嚎啕大哭。

    这事还真不能怪牛得悔,工厂遭了盗贼,作为老板向派出所报个案理所应当。谁知警察调取监控录相一看,牛得稳开着一辆大卡车,进车间,出厂房,上公路,一直开到废品收购站,清点、过磅、结算、拿钱,一条链的操作一清二楚,完整无误。民警锁定的证据,牛得稳供认不讳。木已成舟,牛得悔想保也保不成,因为这是刑事案,是公诉案,不是想撤就能撤的。

    “天地良心,我要是晓得是他把厂里的东西拖走了,就是拖光了,我也不会报案。不知者不怪罪,我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报的案,不信,你去问警察就明白了。”牛得悔心里过意不去,反正破产已成定局,自己刚从牢里出来,又何必为几块破铜烂铁把亲弟兄搭了进去呢。

    “总之,是你把他搞进去的,你得把他弄出来。”堂客见牛得悔态度诚恳,神态也慢慢软了下来。

    “铁证如山,如何弄得出来嘛。”黄钟看戏不怕班子大,眼见得牛家人狗咬狗,心里暗自高兴。

    “弄出来也不是不可以,但得有一个站出来替他承担责任。”牛得悔边思考边说道。

    “要承担怎样的责任,你看我行不行?”黄钟自告奋勇的问道。

    “你不行,此人必须是厂里的负责人才起作用。”牛得悔言道。

    “那我算不算厂里的负责人?”牛男站出来问道。

    牛得悔瞟了他一眼,思考片刻回道,“算,算得的。”

    “那就请告诉我,怎么做才能搭救大伯出来”牛男问。

    “你若有心救你大伯,你去到派出所,就说是你安排牛得稳这么做的。‘车间太拥挤,车床操作不便,才把一些作用不大的零配件当作废品处理的’,这样厂里遭遇‘盗贼’之说就不成立了。他们必然要找我核实,到时我就说,‘才从牢里出来,不知情,糊里糊涂就报案,原来是个误会’他们扣押你大伯就没有了理由。”

    “这个办法好,这叫‘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了’,牛男此行,必定马到成功。”黄钟幸灾乐祸。

    牛得悔面授机宜,牛男起身就往外跑,“我现在就去派出所,撤销报案,救出大伯。”

    曾敏趁机跑了出,一溜烟离开了家庭会现场,大家不欢而散。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时门外又来了一波人,高声喊叫“牛得悔出来”。牛得悔闻声走了出来,其中一个大汉扭住牛得悔的衣襟就往外拖,“今天总算逮着你了,看你往哪里跑”。紧接着,一伙人蜂拥而上将牛得悔挟持进一辆越野车内,发动马达,轰地开了出去。

    傍晚,牛得悔鼻青脸肿,拖着沉重的脚步回来了。

    屋漏偏遭连夜雨,被债主打了一顿回来,伤还没好利索,法院的劝票又来了。几家银行同时把他告了,案由是“贷款逾期,藏匿资产,拒不履行偿还义务”,约定十五日后开庭。

    庭上,控辨双方没有口枪舌剑,牛得悔承认全部指控。

    判决生效后,牛得悔仍未履行义务,法院执行局遂采取强制措施,查封所有固定资产,本人及家庭相关人员列入失信人员名单,公开曝光,限制高消费。

    呼喇喇似大厦倾,牛氏集团灰飞烟灭。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