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七,秦州。
秦州仓,府库后头。
秦州知州何琰于仓前,捧册而立,翻了又翻。
其人五十余,本欲转一知州,回京养老,一生未历兵事,此回真慌。
一册在手,翻而粮不增一石,慌者每以为再观一遍,便可观出办法。
“哎呀,昔日萧何收秦图书而知天下,为何我何琰捧秦州册而不知所出呢......”
自我吐槽罢,何琰见魏逆生来了,赶紧迎上去,
“大人,这仓里……仓里若加上大人所携兵马,只有半月余粮。”
“半月?”魏逆生问。
“还是省着吃的。”何知州低声道
“曹指挥使在的时候,仓里的粮,多半是往曹家邬堡里运。”
“尤其是,这仓尚且不算,城外逃进来的百姓溃兵。”
“开。”
闻言,何琰一愣。
“大人。”他犹豫了一下,“开仓容易,再填仓难。”
“此仓必开,如今党项危临,我需定民心,而定民心者!”
“口号不足,唯有粮而已!!”
何琰捧着册子,看着魏逆生,半晌躬身道
“下官……遵命。”
……
秦州仓一开,兵甲护卫,百姓于仓外排成三列,谁也不敢往前挤。
何琰站在仓前,按着册子念
“先军,次城中丁壮,最后老弱!”
“每人一斗,老弱多给半升。”
“所有人,有序而行,抢者,当即格杀!”
闻言,人一个一个往前挪。
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把布袋递过去,仓吏舀了一斗谷,又添了半升。
老太太接了当即就跪下:“谢大人……”
“起来,起来。”何知州赶紧去扶
“谢什么,这是你们的粮。”
魏逆生站在仓前,看着。
看了很久。
一仓粮,从早上一斗一斗地舀出去,到晌午,散了半仓。
何知州捧着册子,声音已经哑了:“大人,半仓了。”
此时此刻,他好像已经意识到魏逆生想做什么了。
“大人,以粮换兵,非长久之事。
若粮不足,易生变故......”
魏逆生闻言,闭上眼睛,喃喃道:“莫要再言,去收丁壮。”
“大人.....”
“去吧。”
……
十月初八,王旗镇心。
旗杆下,站着四个甲士,旗旁,贴着一张告示。
城里的百姓,不敢近;远远地站着,看。
有胆大的,往前挪两步;被甲士一抬手,又退回去。
“王旗在此,秦州不失!!!”
崔福站在旗下,一声一声地喊。
“王旗在此,秦州不失!!!”
“钦差魏大人有令:秦州粮,先给秦州兵,有兵则先守百姓!”
“尔等各安生业,不许传谣,不许聚众,有敢造谣生事者,斩!”
魏逆生立于旗下,看着满城跪下之百姓,没有说话。
“大人。”韩彪在旁,低声道。
“城中壮丁,外加各县逃难溃兵,有些参差不齐。”
“溃兵由你收编,无训练之壮丁,召于本官面前。”
韩彪得令,未几,三百余壮丁,便站聚于城门之内。
一色短打,一色粗手粗脚,有几个,腰里还别着柴刀。
“大人!”领头一汉子,往前一步,抱拳。
“我等皆秦州丁壮,城里有难,我等愿从军!!”
“愿从军!!”三百余人齐声。
魏逆生看着他们。
“你们知道,从军是什么意思么?”
“知道!”那汉子道:“从军,就是上城守垛子!!”
“你们家里,有老,有小。”
“有。”
“那你们上了城,家里的老小,谁管?”
汉子一愣。
党项擅使轻骑而击前锋,新兵遇此必然溃败。
若前溃,必然变成前军攻后军,得不偿失。
于是魏逆生缓缓道:“尔等编为乡勇营,随本官守城。”
“乡勇?”汉子道:“大人,乡勇也是兵啊。”
“乡勇不是兵。”魏逆生道:“乡勇是百姓。”
“你们的差事,是巡街、救火、抬伤、送粮、看仓。”
“不打仗,不冲阵,不见血。”
三百余人虽不太明白,不过想一想都是兵吃饭,于是齐齐跪下。
民欲守家而不欲送死,魏分之,故得民心。
饭从仓里出一语,比一篇檄文实
城头之血,仓粮撑其,何琰翻三之册,至是始化为饭。
……
与此同时,曹家。
曹家族老,曹雄之族叔,七十余岁之人,拄一根拐杖,在府衙外头,站了一个时辰。
他不敢进去,于是托了石宽。
石宽,原秦州卫副指挥使,三十来岁,行伍出身。
曹雄闭门之时未跟着议降,韩彪入城便是其率兵开门。
“魏大人。”石宽进衙,跪在阶下
“曹家族老,在外头求见。”
“求什么?”魏逆生问。
“求大人开恩。”
“曹雄已死,曹家族人,不敢求别的,只求大人,不要株连。”
“石宽。”魏逆生看着他道:“你是秦州卫的副指挥使。”
“是。”
“曹雄闭门不迎的时候,你在哪里?”
“末将在所部。”
石宽伏在地上,没有辩反认真道:
“大人,曹家世代为将,秦州兵官多为其亲信,不可过罪。”
听见石宽的话,魏逆生心中亦知这个道理。
一人之罪一人担,一族之罪不及族
用其才而质其家,恩不滥,威不苛......
这也是魏逆生准备的治秦州之法。
.....
于是魏逆生缓声道:“曹家的罪,曹雄一个人担。”
“曹雄首级,传示十里,让秦州的人,都看一看:闭门不迎,是什么下场。”
“曹家田产入官,族人不株连。”
石宽重重叩首:“末将,替曹家族人,谢大人!”
“起来。”魏逆生道:“还有一件事。”
“大人请讲。”
“你是副指挥使,秦州卫的兵,你带过一半。”魏逆生看着他
“本官要你,领秦州卫的降兵。”
石宽抬起头。
“降兵……交给末将?”
“交给你。”魏逆生道:“可你的家眷,要迁到西安去。”
石宽一怔,随即明白了。
家眷迁西安,是质。
“末将……”石宽伏在地上,半晌,才沉沉道
“末将,领命!”
……
十月初八,午后。
府衙二堂。
秦州士绅、商贾、军中将佐,来了三四十人,站了一屋子。
知州何琰捧着一份呈文,上前一步。
“大人。”何琰躬身道:
“秦州今日,城不破,民不乱,粮不散
合城士民,愿请大人,总督西北军务。”
“请大人,总督西北军务!!”
一屋子的人,齐声喝。
魏逆生站于堂上,看着这一屋子人。
“诸位。”魏逆生摆手而叹
“本官为钦差,经略安抚使,总督之职,本是朝廷的官。”
“朝廷无旨,本官不能受。”
“大人,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如今,秦州刚定,陇山未聚兵。
军令不一,镇将相望,事急,不能等旨。”
“我等请大人,以陛御赐王旗为号,总督西北军务!!”
一屋子的人,再齐声而喝。
这一次,魏逆生不得再拒,于是深吸一气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本官,以经略安抚使,权署总督事。”
“事急从权,罪归本官,报京,请旨。”
“日后朝廷若以本官为僭,本官自当伏罪
可今日,这西北的兵,本官领了。”
权者,一时之便。
权而后请旨,则权不为僭,权而不请,则权为逆。
魏之权署,三语定之:事急从权,罪归本官,报京请旨。
有此三语,则权非僭。
屋中众人闻言,齐齐跪下。
“参见总督大人!!!”
魏逆生没有让他们起来,反道
“昔年穰苴曾道:“将受命之日则忘其家,临军约束则忘其亲,援枹鼓之急则忘其身。”
遂斩庄贾以徇,三军振栗。
如今秦州士民捧呈文而请我魏逆生总督西北军务!!”
“既如此,本官当立军法。”
“临阵脱逃者,弃城不守者,擅开城门者,斩!!”
“一队逃,全队连坐,一营乱,营将连坐,将不用命,本官连坐。”
“取民一物者,斩,淫人一室者,斩!!”
“三条军法,自今日起,行于西北!
无论镇将、亲兵、乡勇,一律同罪。”
“听明白了?”
“明白!!!”
“取纸笔来。”
.......
【钦差总督西北军务、兼理粮饷、节制宁夏延绥固原等处地方、经略安抚使魏,为飞檄调兵、以固陇右事:
照得党项小丑,窥我河西有年,今乘秋高马肥,倾巢东犯。
兰州失守,金县继陷,安定、会宁开门纳贼
靖虏援师,半道折衄,陇西千里,烽火相望
秦州孤悬,此诚西北危急存亡之秋也。
本官钦奉王命,赐以旗牌,持节钺,便宜行事
凡西北军务,咸听节制。
除具疏驰奏外,合行飞檄调发:
宁夏镇总兵周铨,即挑本部精兵三千、由靖虏、兰州之间出,扼其归路,毋轻浪战,以扰其后。
延绥镇,即选精兵二千,取道环庆,驰赴固原,与固原兵合,守陇山北口。
固原镇,尽发见在兵马,守陇山诸隘,凡可入陇西之路,逐处设伏,毋使一骑得越。
陕西都司各卫所,凡屯驻军余,除守城外,尽数挑选,赴秦州听调,各城堡坚壁清野,收保老弱,毋得开门延贼。
各镇兵马,限檄到五日点发,十日到所,违限一日,主将罚俸,三日,降级,五日以上,以违误军机论,军法从事。
各军粮饷,由总督衙门核实支给,先给三月
饷司即行催解,不许克扣迟延。
凡临阵,以守为主,以战为奇,斩一级者,赏银五两
复一城、守一隘者,记功报部,有功将士,本官具疏题请,朝廷自有升赏。
敢有擅据城池、私蓄兵马、私授职官者,以叛逆论。
凡我将士,各宜同心戮力,共保陇右
有观望不进、闭门自守、私通寇仇者,王旗之下,军法具在。
檄到之日,即日点兵,星驰前赴,毋得逗留!
景和十六年十月初八日,总督西北军务衙门关防。】
......
写罢调文,魏子再书檄文。
檄者,一篇之兵,一篇好檄,抵得一支军。
甘誓之赏罚,汉王之传檄,皆以一篇动天下
此檄兼之:以血骨动其心,以名器正其名,以赏罚明其利害,以门户示其形势,以共奋合其众心!!!
……
【檄曰:金县之血未干,会宁之骨未收
安定开城,靖虏折师,陇西千里,烽火连天。
本官奉王命旗牌,持节钺,权署总督事
凡西北带甲者,不问何镇,不问何将,闻王旗而来,聚兵陇山。
其有观望不进、闭门自守、私通寇仇者,军法具在,王旗之下,无所逃罪。
陇山之北,秦州为门,秦州不失,陇西可复。
诸君,共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