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六，秦州。
王旗至，旗杏黄，缎面，绣五爪金龙
旗杆朱红，杆头裹铜，铜上一点日头。
旗下三百骑，一色青甲，一色长枪
马蹄踏官道，声如急雨。
自九月二十七出西安，十日急行，八百里路，人不解甲，马不解鞍。
旗未至，风先至，鼓未鸣，气先鸣。
王旗所过，州县皆开。
……
秦州，王旗于城外停驻。
三百骑，列成三队，队前一面大旗，旗上一个“魏”字。
城头的兵卒，探出头来。
“魏……魏字旗？”
“魏字旗是谁将？”
“他怎么来了？这小娃娃没有跑到洛阳吗？”
城头上，骚动了一阵，走出一个人来。
秦州卫指挥使，曹雄。
曹雄扶着城垛，往城下看了一眼。
不拜，不迎，不开门。
“城下何人？”曹雄明知故问
“秦州卫指挥使曹雄，问话！”
城下，崔福催马上前一步。
“钦差节制西北军务，魏大人，奉王命旗牌，至秦州！”
“王命旗牌？”曹雄冷笑一声
“信陵君窃符而夺晋鄙之军，田单诈降而破燕人之垒。”
“曹指挥使！！！”崔福脸色一变。
“呵呵。”曹雄缓缓道：“如今西北的局势，兰州溃了，金县陷了，安定、会宁都开了门，党项的骑兵，就在陇西。”
“这一支兵马，来得太齐整，太像样了。”
“焉知不是党项假冒王旗，赚我城门？”
“这年头，信物可假，城门可赚，在下不得不防！”
“这个责任，我曹雄担不起。”
说罢，曹雄就死盯着众骑中唯一着绯袍者，心中冷笑
“这兵马疲状，必是急行。”
“呵，这魏娃娃，人不解甲，马不解鞍，一路不歇
想什么，当某不知？想收我曹雄兵权，你还年轻着呢！！”
.....
城下魏逆生于马背上，听着未言。
他知曹雄所惧者为何。
曹家闭门议降，今王旗至，开门，是迎王师，亦或迎降书？
曹雄所惧，非党项，无非秋后算账。
“大人。”崔福回马，低声道：“此人倒打一耙。”
“我知。”魏逆生缓缓道。
“那……”
“如今，我欲以静，城头以哗，静者制人，哗者受制。”
“立旗。”
……
王旗，于秦州城下立住。
旗杆深插进，杏黄旗面，迎风而展。
魏逆生抬手。
“鼓。”
“咚！”
第一通鼓，鼓声甚沉，城兵脚震。
“咚——咚——”
第二通鼓，鼓声甚急，三百骑顿枪如裂帛。
“咚——咚——咚——”
第三通鼓，鼓声连片，震人心神。
这是军鼓，古代军队观旗闻鼓而变阵，所以从军为卒者多为明了。
此三鼓....
一通问城敢不敢应，二通问兵敢不敢动，三通问将敢不敢认。
……
三通鼓毕，崔福再催马上前。
这一回，他没有像方才低声下气。
“秦州卫上下听令！！！”崔福提气，声音远远送出去。
“钦差魏大人，奉陛下之命，持节钺，总制宁夏、延绥、固原三镇军务，赐王命旗牌、便宜行事！”
“王旗所至，如陛下亲临！”
“秦州城门，闭而不开，旗至不迎，这是何意？！”
“依律：王旗至而闭门者，以谋逆论！！！”
城头上，一片死寂。
“曹指挥使！”崔福又喝
“尔，开，还是不开？！”
曹雄站在城垛后，脸色变了又变。
“曹指挥使，”城头一个队正凑上来
“那是……那是真的王旗，旗上是龙纹。”
“我看得见！”曹雄厉声呵斥道。
“那……开不开？”
“不许开！”曹雄咬着牙，“谁敢开，军法从事！”
队正退了回去。
可城头城门上的士兵，已经开始交头接耳。
“王旗都到城下了……”
“闭门不迎，是谋逆啊……”
“咱们一个月吃多少粮？谋逆是全家掉脑袋的。”
“曹家的事，凭什么咱们来还？”
话中传话，人心即散，于是不知是谁先动。
秦州城门门闩被抽开。
一人为先，多人附和，城门兵卒，一齐扑到城门后，把门闩抬了下来。
“哐当”一声。
秦州城门，开。
城门才启一缝，城下已有一骑冲了出去。
韩彪人马俱甲。
人甲三层：里一层牛皮，中一层铁叶，外一层锁子
马亦披甲，马镫铁铸，马衔铁打，连马蹄上，都包着铁叶。
“大人！”韩彪回头，粗声喊了一句，“末将单擒曹雄！”
“留活口。”魏逆生道。
“晓得！！！”
“曹雄！！奶奶的，让吾见一见，曹家世将之威！！”
韩彪一声吼，催马直冲城门。
城门里，曹雄本就见势不对，方从城楼下来
准备回城中曹家邬堡，却见城门一铁兽袭来。
“亲兵！亲兵！！”
曹雄急呼，曹家亲兵闻而聚，可惜虽勇而无马，只得聚于曹雄。
曹雄一愣，又低头视己身：一身薄甲，甲叶尚未系全。
无铁钩，无斩马，无弓弩如何挡得重甲？
于是曹雄转身便跑。
不跑还好，这一跑，亲兵也散了。
韩彪之马，如一团铁云，撞进城洞。
有几个亲兵想拦，刀尚未举起，已被马撞翻在地
甲叶哗啦啦一响，人已飞了出去。
韩彪冲进城门，见曹雄正往衙门口跑
于是把马一勒，从身侧摸出一把小锤。
锤不大，锤头八棱，本为马上用来砸甲缝的。
只瞧见，韩彪微微一俯身，手一扬。
“着！”
小锤飞出去，正砸在曹雄肩甲上。
“当”的一声。
曹雄一个踉跄，扑倒在地，甲叶散了一地。
韩彪催马过去，马头一压，前蹄便踩在曹雄腿边。
“别、别踩！！”曹雄趴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
“我降！我降！！”
韩彪翻身下马，一手提着曹雄的领子，像提一只鸡。
“奶奶的，”他粗声道
“就这？也配世将？尔曹家先祖威名由你而堕！！”
……
曹雄被押到城下时，秦州城门然大开，城中兵卒皆跪。
魏逆生骑在马上，踏踏入城，杏黄王旗，威不可慑。
其低头，瞧曹雄。
“曹指挥使。”
“魏……魏大人……”曹雄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你说，怕党项假冒王旗。”魏逆生缓缓道
“如今，看清了么？”
“看、看清了……”
“既清，这城，是迎，还是不迎？”
“迎！迎！！”曹雄叩头，“秦州卫，迎钦差入城！！”
魏逆生没有再看他。
“曹雄。”
“前汉，季布数窘高祖，而高祖赦之拜郎中，不杀而用。”
曹雄一怔伏在地上，半天，才挤出一句：“罪将……明白。”
“不，你不明白。”
魏逆生抬起头，看了看秦州城。
“我，无高祖气魄，尔无季布之才。”
闻言，曹雄当即明了，呵斥道：“魏逆生，你敢杀我？！！”
城头上，曹家的旗号，正在被取下来
一杆新旗，正往上挂。
“韩彪！！”
“末将在！！”
“斩曹雄，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