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二,秦州城外,北山。
拓跋崇驻马山脊,按辔而望。
山下即秦州。
秦州城不甚大,周遭不过八九里,可墙垣高峻,一色青砖,砖缝皆灌铁水,坚不可摧。
城门四座,门外各筑瓮城,瓮城之上又起敌楼,巍然相望。
城头一杆杏黄旗,风中缓缓舒卷。
旗下隐约见甲士往来,城下烟火不绝,依稀是炊爨未息。
北望藉水(渭水分支),十月水势已瘦,河滩之上,白石粼粼,如残雪未消
东眺陇山,山连山,岭压岭,一重遮一重,直抵天际,苍茫无尽。
拓跋崇看了半晌,叹道:“好生一座雄城!”
“野利昌,城上垛口,你曾数过?”
野利昌一愣:“未曾。”
拓跋崇缓缓道:“一面城墙,三百六十垛口,四面合一千四百四十。”
“一垛口守三人,便是四千三百人。”
“秦州城中兵,当不下四千,益以壮丁、乡勇,恐有六七千。”
“呵呵,六七千。”野利昌咧嘴道
“咱六万,一人一口唾沫,也淹了它。”
“不过诚然……”野利昌,盯视半晌,叹道。
“好生一座雄城。”
“我等无攻城器械,六万人马,又多为轻骑,恐难攻秦州!”
拓跋崇不答,独坐马上,久久视之。
“我们不攻城。”
野利昌一愣。
“至少,在粮未足之前不攻城。”拓跋崇缓缓道。
“秦州城小墙高,内有瓮城为固,城头有王旗,垛口有守卒。”
“此城非旦夕可下。”
“我六万部族兵,一人双马,乃至三马,不带辎重
原欲‘打到哪里,吃到哪里’。”
“此乃胜兵之计,亦乃饿兵之计。”拓跋崇道
“胜则可就食于敌,败则人马俱饥。
今我悬军深入,后无转输,若顿兵坚城之下,旷日持久,粮道一断,六万人马,不战自溃。”
说罢,拓跋崇转视野利昌,道:“你看,秦州城坚,攻之则钝,可是其城也小,储粮必寡。
周围诸县,仓廪未必皆实。
我若分兵四出,掠其乡野,取其所积,则我饱而他饥。”
“何况,如今魏逆生已发檄文,调宁夏、延绥、固原之兵。
援兵若来,必经陇山孔道。
陇山山高谷深,队形必展不开,他以步兵为主,我以轻骑待之,正可半道而击。”
“秦州城内兵不过六七千,若援兵不至,他困守孤城,日久必生内变
若援兵轻进,我以逸待劳,先破其援,城中士气自堕!!”
说罢,拓跋崇以马鞭指山下,意气风发道:“故吾之布军,唯八字.....”
“围城打援,就粮于敌。”
“围而不攻,使其不得出,分掠诸县,使我不得饥
伏兵陇山,待其援至而击之。
援破则城孤,城孤则可不战而下。”
野利昌闻言,拊掌道:“大首领此计,真乃老狼咬羊,先断其路,再困其圈!”
“呵呵!!”拓跋崇冷声道:“传令!!”
拓跋崇往山下一指。
“诸营现粮,只够中军四五日
其余各营,或两日,或一日,或今日已断。”
“十月陇右,地中之粮,已收尽矣。
堡寨之粮,藏于地窖、官仓、寨墙之内。”
“故每日必出五路掠粮队。”
“一路一千骑,五路,五千骑。”
“专掠渭水与陇山间之堡寨,不掠城,只掠堡,不打兵,只打粮。”
野利昌问:“渭水与陇山之间,有多少堡寨?”
拓跋崇道:“大小一百三十七处。”
“大堡有粮数百石,小堡亦有数十石。
十处堡寨,够中军吃一日,三十处,够全军吃一日。”
“我五路齐出,一日掠三四十处,十日,掠他个干净。”
“掠得三日之粮,即归。
不许恋战,不许贪功,不许追人。”
野利昌问:“为何?”
拓跋崇道:“我兵乃骑兵,非步卒。”
“骑兵掠粮,贵在快,一恋战则慢,一慢则堡寨闭门,粮焚矣。
掠粮是抢时间,不是夺首级。
五路齐出,一日可掠三四十堡
十日,便够全军吃一月。
有此一月之粮,方围得住秦州。”
野利昌闻之,眼睛亮了。
“还有,野利昌,你部下游骑四出,凡秦州周围百里之内,乡仓、县廪、民窖,尽数搜取。
取粮者不杀人,杀一人者,斩。”
野利昌道:“不杀人?那粮怎生取?”
拓跋崇道:“杀人则民皆坚壁清野,粮不可得
不杀人,则民存侥幸,仓廪犹在。
待粮尽,自献之。”
“其次.......”拓跋崇转身,往东边看。
“延绥,固原,必然往陇山聚兵,五日之内可成数千
若宁夏周铨赶至,加起来,不过七八千。”
野利昌撇嘴道:“七八千,不够咱一口吃的。”
“不可怕。”拓跋崇缓缓道:“我只恐其不来。”
野利昌一愣。
“哈哈!他来,我才有野战可打。
秦州城高,我攻不上,援兵在路上,是野地之兵。
野地之兵,无城墙,无瓮城,无王旗。
我六万骑打七八千援兵,是牛刀杀鸡。
一仗打掉援兵,秦州便成死城,届时不攻,它自开。”
野利昌问:“若不来呢?”
“掠其粮道,掠其堡寨,掠得他守不住,也等不来。
打援是打人,掠粮是打粮,人也好,粮也好,皆打其根。”
“我如今,只恐十月一过,十一月大雪。
大雪一下,马无草,兵无衣。
我部族兵,非大周边军。
边军有堡、有炭、有棉,我无。
我六万人,一人双马三马,是十二万、十八万匹马
此十几万匹马,冬天吃什么?吃雪么?”
野利昌不说话了。
拓跋崇沉声道:“故我须在十月之内,有了断。”
“要么,下秦州,要么,大掠陇山粮道而归兰州。
我不能在秦州城下过冬。”
说罢,拓跋崇伸手,将三根手指一并。
“粮、援、冬。”
“粮是根,援是机,冬是限。”
“此三事,次序不可乱。”
“先掠粮,后打援,再言攻城。
粮不足则军自溃,援未破则城不可下。
若援兵未至而粮已足,我便围城不攻,待其自困
若援兵先至而粮未足,我便弃围先击援,就食于援兵之粮。
汉人兵法有云:‘军无辎重则亡,无粮食则亡,无委积则亡。’此之谓也。”
野利昌闻言,拊掌大笑:“大帅此算,步步连环,环环相扣!”
拓跋崇冷声:“传令:今夜起,五路掠粮队齐出,每队一千骑,各带三日干粮,掠满三日之粮即归。
违令恋战者,焚毁粮窖者,杀降掠民者,皆斩。”
“另遣游骑哨探陇山隘口,凡援兵动静,一日三报。”
“中军大营,移驻北山,我要居高临下,俯瞰秦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