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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3) 中间人拿的那些,减了吗?

    王莲花和覃怀芝约在了影视城附近一家茶馆见面。

    覃怀芝染了头发,戴着个眼镜,六十岁的人看起来也就五十出头,浑身上下透着浓浓的书卷气。

    她比王莲花早到了些,带了个大环保袋,见王莲花来了也没过多寒暄,将一摞打印好的资料放到王莲花面前,笑问:“喜欢喝什么茶?你先看看前面几页,看完了,咱们边喝茶边聊。”

    “我都行,覃老师您做主就好。”王莲花笑道,拿起资料翻开第一页。

    这是一份关于九十年代乡镇治理的采访记录,采访对象是一位退休的女镇长。上头有用记号笔画出来的内容。

    女镇长说:“那时候哪有什么治理不治理的,比如谁家的地淹了啊,哪家的娃上不了学,还有谁家老人看不起病的,这些问题天天堆在桌上,你不理吗?你都得一个一个去解决的。”

    茶很快上来了,服务员退下后,覃怀芝拿起茶慢慢喝。

    见王莲花翻了两三页,便放下茶,“我在准备这个剧本的过程中,采访了二十多个基层干部。有的是镇长,有的是村支书,还有几个当年在镇政府干过文书的小姑娘,现在这些人都是五六十岁的人了,有的也不在了。”

    王莲花抬眼看向覃怀芝,认真听她说话。

    覃怀芝继续说:“你知道他们跟我说的最多的是什么吗?他们说,‘我当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是硬着头皮上’。”

    说到这里,覃怀芝笑了一下:“你想演好赵秀兰这个人,得先了解那个时候的基层干部都是怎么干活的。比如赵秀兰,她以前也没当过镇长,一下这么多事压到她身上,她会怎么想?怎么做?更大的可能是,她其实就是在边干边学。”

    王莲花点点头。

    她低头看了下手里的资料,正好看到上面有一行被覃怀芝用荧光笔划出来的话:“干活是最轻松的,难的是让老百姓信你。”

    覃怀芝说起了这个剧本的由来。其实是从她的助理那里听来的。

    助理的母亲当年就是镇长,后来生病去世了。助理在整理母亲遗物的时候,翻到了不少母亲当年的笔记和文件。她当时自己一个人看了挺久,才知道自己以前对母亲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她一直以为母亲只是个普通的乡镇干部,然而看了那些东西才发现,那个镇子之所以能发展起来,其实是母亲咬牙坚持才撑起来了。

    那一瞬间,她觉得平凡普通的母亲其实是一个很伟大的人。

    “她跟我说了这个故事,自己还写了个大纲,拿给我看,问我能不能拍一个类似的故事,我看完以后也觉得挺感兴趣的,于是就开始着手准备了。”

    覃怀芝说着拿出几本看上去很有些年头的小本子,“这些是那位老人家当年工作时候的笔记,她怕自己记性不好忘事,平时遇到什么都随手往本子上写。”

    王莲花小心翼翼地接过覃怀芝翻开的本子,慢慢翻看了几页。果然上头记的都是些哪里该修渠啦,哪个村子的路该补啦,还有谁家孩子上中专缺了多少学费之类的。

    她有些惊讶:“镇长还管谁家孩子上学学费的事吗?”

    覃怀芝笑了,:“你也觉得很不可思议是吧?一个镇长管一个镇几万人口,不可能认识每个人的,但她肯定认识特别难的人家。

    “在那个年代,一个农村家庭能出一个考上中专的孩子,那就代表了铁饭碗,是全村的希望,家里砸锅卖铁都要供的。一个镇长要是连这种事都不知道,那意味着她根本不进村。

    “这样的态度其实也是打动我的一个点。也是我希望在剧里呈现出来的东西。

    “这些笔记本不能给你,但上面的内容我已经打印下来,都在你那些资料里面了。哦,放心,是经过家属同意的。”

    两人一边喝茶,一边就着这个角色和剧本聊了许久。

    王莲花来的时候两手空空,离开的时候则是提了一个大环保袋,一看就挺沉的。

    回到青云巷17号,王莲花开始整理和翻看那些资料。

    资料很多也很杂,她先给资料分门别类做上记号,比如采访录音的文字整理稿、笔记、地方志之类的。

    然后她就看到了一份关于九十年代乡镇财税改革的材料,讲的是一个县把原本散落在各个部门的数十种收费项目合并成统一的税收,结果当年财政收入没降反升。

    王莲花看了好几遍,觉得这个思路很有意思,心里不由得琢磨起来,这一琢磨便有些入迷,接下来不管做什么都想着这个事。

    回到长公主府的偏院,恰逢陈辉休沐日。

    陈辉如今已经是秀才,托长公主的福,进了国子监,还拜了李祭酒为师。

    他如今读书依旧十分刻苦,即便是休沐日,回到院里都会待在王莲花专门给他准备的书房,半天看平板学习,半天背书和写文章,用废寝忘食来形容都不为过。

    若非王莲花提醒他,他能在书房里泡一整天。

    这天时间挺早,日头还没这么毒辣,王莲花见陈辉正在廊下晒着太阳,嘴里还念念有词,显然是在背书。

    王莲花这段时间都在看资料,此时见了陈辉,想到他正在学的那些东西,不由得念头一动,走上前去。

    “娘。”陈辉见到她,高兴地喊了声,朝她走来。

    母子两个一同站在廊下晒太阳。

    “辉子,”王莲花开口,“你说,一个县里收税,衙门收一份,里长收一份,各种名目的‘孝敬’又收一份,最后到百姓头上的,比该交的多出好几倍。那些多出来的,到底进了谁的口袋?”

    陈辉愣了一下,“娘,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王莲花示意他跟着自己走到院子空地中,随意捡了根短树枝。

    陈辉有些不明所以,跟着娘亲蹲下身,就听她道:“我看了一本书,上面说有的地方把各种收费合并成一项,百姓只需要交一次,少了中间那些人伸手的机会。”

    王莲花一边说着,一边用树枝在地上画线。一条直线,一条波浪线:“你觉得,你读的那些书里,有人提过这个吗”

    陈辉认真想了想:“好像没有。书上说的多是‘轻徭薄赋’,减税就是了。把税合在一起收的,我没见过。”

    他说着说着,像是领悟到了什么,脸上若有所思,像是在自问自答:“但您的说法好像也有道理,那些多出来的钱去哪儿了?减税减的是朝廷收的那部分,中间人拿的那些,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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