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莲花将树枝往旁边一丢,道:“你好好想想,不着急着答。”
陈辉有些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看着地上那两条线,蓦然间眼前一亮:“娘,我明白了!书上教的是‘仁政’,可底下的人为了私利,总能把仁政变成害民的恶政。
“如果只减朝廷的税,百姓依然会被里长盘剥。但如果把各种名目的‘孝敬’和杂税全部废除,只留一项‘正税’,由县衙直接派人去收,不让里长插手……那些多出来的钱,就无处可去了!”
他虽然兴奋,却仍是警觉地压低了声音说的这番话,只有离他最近的王莲花能听见。
王莲花看着他的模样,有些欣慰地笑了:“辉子,我还看过这样的话,‘治吏’重于‘治民’,天下之患,不在于法之不立,而在于法之不行。把税合在一起,明面上是便民,站了大义,谁也无法多说什么。暗地里,其实是断了中间人的贪墨之路。”
陈辉眼睛亮得比阳光还耀眼几分,猛地拍了下地板:“娘!您这个思路,若是写成策论,绝对是破题的绝佳角度!这比干巴巴地写‘轻徭薄赋’深刻太多了!”
说罢站起来跟王莲花告罪一声,迫不及待地回书房,他要将这个思路融入到李祭酒布置的策论作业中。
几天后的国子监课堂上,李祭酒便讲到了赋税之弊。
李祭酒先是环视坐下的学生一圈,抚着美髯,慢悠悠道:“有书上说,天下税赋之弊在于税多。你们觉得,如何解决?”
李祭酒性格温和,学生们上他的课也都活泼些,听他这么问便纷纷积极作答。
有说减税的,也有的说要整顿吏治,还有学问好些的引经据典,从《周礼》讲到《盐铁论》。
李祭酒微笑听着,在学生中走了一圈,来到陈辉坐前,问:“陈辉,你怎么看?”
所有人目光都聚集到陈辉身上,陈辉神色自若地站起身道:“学生以为,问题不在税多,在于税乱。
“一项税从朝廷下到县里,每一层都添一点名目,百姓交的便翻了数倍。若能将杂税归并统一征收,朝廷所得不减,百姓负担却能轻许多。”
他说这段话的过程里,班上从渐渐安静到落针可闻,只剩下他的声音。
“这比一味减税更可行,因为减税减的是朝廷收的那部分,若中间盘剥不减,百姓的负担始终不会真正减轻。”
李祭酒深深看了陈辉一眼,朝讲台走去,走了两步微微回身道:“你先坐下。”
陈辉坐下了。班上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下了课,李祭酒回到家里,在书房里坐了半天,想起许多年前在昭敏长公主麾下做事时的日子。
长公主当年对着舆图跟部属们说过:“打仗打的是粮草,粮草靠的是百姓。百姓交的每一文钱,都不能让中间人截走。否则我们在前线打胜仗,他们在后方饿肚子,这仗赢了也是输。”
那时李祭酒还是个武将,但读过许多书,觉得长公主这话大有道理。
不想今天能听到一个十几岁的学生说出“问题不在税多,在于税乱”这样的话。这话跟当年长公主所说的内容很是相似,话不同,道理却是相通的。
这学生算是长公主的徒孙,年纪轻轻极为聪慧好学,也难怪能得长公主亲自推荐到他门下。
又过了几天,李祭酒课上讲到了治水。他出了一个问题:“若你是一县之令,县中连年水患,朝廷拨下的银两不够修渠,你会怎么办?”
学生们又开始各说各的,什么上书朝廷啦、动员乡绅捐资啦、还有的说等天灾过去再说。
李祭酒再次点名陈辉作答。
陈辉起身道:“学生以为,与其求人,不如借力。水患之年,百姓流离失所,无粮无业,正是人心最易聚的时候。若能以工代赈,也就是官府管饭,百姓出力,修渠筑坝,既解了饥荒又治了水患,省了银子还把活也干了。”
李祭酒笑看陈辉一眼,让他先坐下,接着让全班讨论陈辉这话。
班上学生再次“嗡”地一声,全都讨论起来。
课后李祭酒将陈辉单独留下,问他这些话都是从哪看的。
陈辉半真半假地说,是平日里和母亲说话时,偶尔说到这些,母亲所言给他的启示。
李祭酒倒不觉得惊讶,毕竟陈辉的母亲,那位安和君,可是大名鼎鼎的昭敏长公主的学生。
安和君曾对无相法师说的那句“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如今仍然在京城被各位信奉佛法的大人们津津乐道。
下午李祭酒便给长公主府递了拜帖,很快收到长公主的回信,请他过府喝茶。
长公主与李祭酒是旧识了,两人间没有那么多客套。
寒暄几句,李祭酒端起茶喝了口,开门见山道:“还要多谢殿下为我引荐了这样一个好苗子。辉哥儿极是聪慧,勤奋好学不说,在许多事情上还能举一反三。虽然没上过朝堂,对一些问题的见解却比不少当了许久官的人还要透彻。”
长公主闻言,嘴角带了点笑意,有些好奇道:“什么样的见解,能让李大人给出这样的评价?”
李祭酒便将税赋归并和以工代赈两件事说了,“辉哥儿说那些话的时候不像在背书,应是自己想透了,组织好了语言的。而且他还说了,能想到这些,是平日他与安和君闲聊时,安和君说的一些话,让他获得了极大的启发。”
听到这里头还有自己学生王莲花的事,长公主愈发感到好奇:“哦?他有没有说他母亲是如何与他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