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停在了军区招待所门口。
这是栋三层的灰砖小楼,院子里种着杨树,看着干净又气派。
李卫国把几人领到二楼一间大通铺房间,屋里摆着四张上下铺,铺着白床单,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墙角还摆着暖壶和搪瓷缸。
“你们就先住这儿,吃饭有人按时送过来,开水楼道里随时有。”
李卫国站在门口,语气郑重,
“我先跟大家说清楚,没事别出院子,更别乱跑。京城不比村里,规矩多,走丢了不好找。”
“哎哎,我们记住了,绝不给同志添麻烦。” 庞世昌连忙点头。
李卫国又看向几人:
“让你们带的东西,都带齐了吧?就是跟庞大海有关的那些。”
“带了带了!”
王桂英连忙上前,从怀里掏出个用油纸裹了三层的小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您看,这是当年我给他接生的时候,剪下来的脐带布头,红布的,我一直收着。还有这张照片,是他十岁那年,公社照相的来村里,他蹭着拍的,就这一张。”
照片已经泛黄卷边,上面是个瘦瘦小小的半大孩子,穿着不合身的旧棉袄,怯生生地看着镜头。 庞守义也递过来一页泛黄的族谱纸:
“这是族里族谱的残页,上面记着他的生辰八字。还有这枚长命锁,是他爹娘留下的,洪灾之后我们从他家塌了的土坯房里刨出来的。”
东西不多,却样样都沾着当年的痕迹。
李卫国一一翻看,心里更笃定了几分。
有这些物证,再加上人证,庞大海身份造假的事,板上钉钉。
“好,东西都放好,到时候当面核验。”
他把东西还给几人,又叮嘱了一遍,
“你们好好休息,养足精神。这几天可能就会带你们去认人,到时候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不用怕,有我们给你们做主。”
说完,李卫国便转身离开了。
房门一关上,屋里的五个人才像是活了过来。 庞铁柱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伸手按了按床垫,咋舌道:
“我的娘哎,这床也太软和了!比咱家里的土坯炕舒服十倍!”
“小声点!”
庞世昌瞪他一眼,自己也忍不住摸了摸平整的白床单,
“到底是京城的招待所,就是气派。我活了大半辈子,最大就见过公社的招待所,跟这儿比,那就是个牛棚。”
王桂英坐在床边,小脚踮着够不着地,四下打量着:
“你看这电灯,拉绳一拉就亮,比煤油灯亮堂多了。
还有这暖壶,听说能保一天的热水。城里人的日子,可真是享大福了。”
感慨了没两句,庞世昌就严肃起来,扫了众人一眼:
“都别光顾着新鲜。我跟你们说,这次进京可不是来逛的,是来办正事的。
部队上的同志说了,有人顶着咱村庞大海的名字,在京城当大官、骗公家的钱,咱是来作证的。” “到了见大官的地方,都把嘴把严实点。人家问什么,咱就说什么,没看见的别瞎编,不知道的别瞎说。
都按路上教的来,别给咱庞家湾丢人,也别得罪了城里的大官。”
庞老根搓了搓手,有点发怵:
“世昌哥,到时候见的得是多大的官啊?比公社书记还大?
我…… 我见了官就紧张,怕说错话。”
“比公社书记大多了!”
庞铁柱接话,
“没听李干事说吗,是军区的!那都是扛枪的首长!不过你怕啥,咱说的都是实话,真的假不了。” 王桂英也叹了口气:
“说起来也是造孽。咱村那大海,多可怜的娃,无父无母的,好不容易长大,快30岁了,还说不上媳妇,结果一场洪水就没了,连尸首都没找着。
这倒好,有人顶着他的名字来京城吃香的喝辣的,还当了干部,这叫什么事儿啊。”
“谁说不是呢。”
庞守义慢悠悠地开口,
“要我说,这人胆子也真大,敢冒名顶替混进公家队伍里。这回被揪出来,少说也得蹲大牢吧?”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有对京城的新鲜,有对见大官的惶恐,
也有对 “冒名顶替” 的愤愤不平。
庞世昌最后摆了摆手:
“行了,都歇着吧。养足精神,等人家通知。咱好好配合公家办事,办好了,也是给咱村争光。等事儿了了,咱还能在京城逛两天,回去也能跟村里人说道说道。”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屋里,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五个从乡下来的农民,怀着忐忑又有点激动的心情,躺在柔软的床铺上,满心以为自己是来配合公家抓骗子、立大功的。
军区保卫处的办公室里,墙上挂着泛黄的军区布防图,桌上摊着半尺厚的档案袋,搪瓷茶缸里的茶水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王诚背着手站在地图前,钟正国和张启明坐在旁边的木沙发上,目光都落在门口,显然已经等了好一阵。
“报告!”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卫国推门进来,“啪” 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黝黑的脸上带着压不住的亢奋。
“王处,钟公子,张同志,人都安置妥当了。”
“快说,情况怎么样?”
张启明率先站起身,往前凑了半步,眼里满是急切。
“都安排在西郊军区第二招待所了,二楼单独的大通铺,专人按时送饭,平时不让随便出院门,绝对走不了风声。”
李卫国腰杆挺得笔直,语速又快又稳,
“五个人我都挨个问过话了
村长庞世昌是当年的生产大队干部,生产队长庞铁柱是看着那孩子长大的,
还有三个老人,接生的王婆子、族里的长辈庞守义、当年下河捞过尸的庞老根,全都是亲历者,说辞严丝合缝,对得上。”
他顿了顿,语气更笃定了几分:
“物证我也都核验过了。十岁那年拍的泛黄照片、族谱残页上的生辰八字、他爹娘留下的铜长命锁,还有王桂英老太太收了几十年的脐带布头,样样都有实据。
就照片上那瘦得跟猴似的半大孩子,跟现在这个两百斤的胖子,半点儿相像的地方都没有。绝对是冒名顶替,铁证如山!”
“好!”
钟正国猛地一拍桌面,站起身来,嘴角噙着一抹志在必得的冷笑,
“我就知道这胖子经不住查。这下釜底抽薪,我看他还怎么装。
连身份都是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假货,他说的烈士遗孤、和白家的世交情分,全都是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