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城别苑。
安心将新沏的茶,替桓墨倒上一杯。
“那三个莽夫,如今是越来越不将我放在眼里了!”
她看着沉默不语的桓墨,声音放软下来:“墨哥哥,你素来智计无双,你告诉我该如何是好,好吗?”
桓墨那双如深潭般的眸子虽总充满着冷意,却总能莫名地令她心安。
即使是硬抢来的,但,她总归也抢到了,不是吗?
这样的距离,已是她曾经渴望而不可求的——在那不知是梦还是前世的经历中,他离她的距离更遥远。
“李、陈、陆三人,聚则为利。公主有很好的优势寻其隙,使其离心。”
安心立刻明白了桓墨的意思。
“李续出身文墨世家,好风雅,重颜面资历,且多疑。陈枋看似豪爽,实则贪图利益,善妒,对陆鹰草莽之态早有不满。陆鹰,徒有勇力,刚直易折。”
说完,他明眸对上正在思考的安心。
他了解她的聪明,就像了解她的野心一样。
……
曲廊蜿蜒,通向湖中一座凉亭。
月色朦胧,恍若轻纱笼在凉亭女子身畔。
美人如玉。
安心倚栏蹙眉,直到她看见那道带着几分儒将风骨的身影至曲廊那头缓缓走来。
“李将军。”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李续脚下一顿。
但见月色下的美人少了几分平日骄纵,多了些清幽愁思,显得我见犹怜。
一种对弱质女流的怜惜之感油然而生。
他整了整衣冠,走进凉亭。
安心嗔怪道:“李将军让本公主好请。”
李续本是文人出身,半路从军,心中对英雄功业与美人风月的憧憬,从未真正熄灭。
初见安心时,他便为其高贵的血统与惊人的美貌所心折。
只是后来他渐渐明白,这美人背后的势力太深,便慢慢放下了这份心思。
他心知陈枋和陆鹰或许也有类似的想法,安心定是心中明了。他深知今日安心独独请他,必有缘故,但他自负才略过人,不信这小女子能拿自己如何。
李续拱手,恪守臣礼:“不敢,公主相召,所为何事?”
安心并不回答,只幽幽叹息一声。
“公主为何叹气?”
“前日议事,我提及想将这芦城托付给李将军镇守,我等往南下策应,牵制桓军——”她又叹息一声,很是无奈:“谁知那陈枋竟当众嘲笑将军‘行事保守,不堪重用’,还说守城之事,他更放心陆鹰。”
这是不争的事实,因当日李续也在场。
那二人仗着自身高大魁梧,常瞧不上文质翩翩的李续。
本来他自己忍耐过去就罢了,偏偏安心在此情此景中提出来,不免令他几天前没发出的火气在心中幽幽燃烧。
但见安心眼中风情流转,向他走近一步。
他告诫自己警惕,却禁不住定在原处。
“若李将军能多掌些兵权,稳固防务,我也不至于被陈将军那般轻看。”话语里并没有责怪之意,带着些惋惜和无奈。
“公主信任,我十分感激,只是……”
李续仍保持着警惕,终于有力气往后退了一步。
夜风拂过,安心身上甜香似有若无地扑面而来。
“你也知那桓墨如今形同废人,若不是‘那位’有命,需留着他,我本无意再与他周旋。”
“若能令陆鹰、陈枋分别引兵西出、南下,而将军与我坐镇芦城,这北镇重地尽于你我掌控……届时,进可图谋,退可自守,岂不胜过在此受那二人的闲气?”
临别时,一方绣着并蒂莲的丝帕,无意中飘落至李续脚边。
李续拾起,帕上温香犹存,再看公主离去的背影,终是没有开口呼唤。
……
没几日,偏厅。
安心屏退左右,亲手为陈枋斟了一杯酒,柔声道:“陈将军劳苦功高,如今困守芦城,实在是委屈了。”
陈枋不太吃安心这套,她的靠近令他全身的警觉都提了起来。
安心眸光流转,笑意不变,将酒杯又往前送了送:“此番陆鹰南下之计,全仰仗陈将军了。他日若功成,我定上表,将东边那三处最为富庶之城,划归将军辖制,以酬谢将军鼎力相助之功。”
陈枋眼中贪光一闪。
他一把抓过酒杯,却不急着饮下,盯着安心道:“公主此言当真?”
“自是真心。”安心抬手起誓。
罢了,她适时蹙眉,似忧心忡忡:“陆鹰将军年轻气盛,竟对我言,陈将军不过是倚仗资历,真论战功……唉,我自是信重将军的,只是李将军同陆将军走得颇近,我总担心……”
话未尽,意已明。
陈枋一口饮尽杯中酒,只觉得那陆鹰小儿愈发碍眼,连带着对李续,也多了几分警惕。
……
最后的目标,是校场。
安心唤过刚刚练完武,一身汗水的陆鹰。
她特地选了无人处,递上汗巾,眼中满是欣赏:“今日观将军,方知何为大将之气。”
陆鹰接过汗巾,哼笑一声。他是自负的,也是警惕的。
“陆将军忠勇,只是李、陈二位将军,似乎对将军颇有微词,私下曾言将军‘有勇无谋,只堪为先锋,不可委以重任’。”
“我人微言轻,虽极力为将军辩解,奈何他们似乎有意联手表奏,要分调将军麾下兵马……”
“什么?”
陆鹰闻言,虎目圆睁:“那些是老子的兵,他们凭什么打主意!”
安心叹了一口气:“你也知‘那位’向来不看这些,他二人联手,必将说服‘那位’。”
陆鹰咬着牙,愤恨地立刻便要去找他二人对峙。
安心立刻叫来心腹:“跟上去。”
……
恰在此时,一个不知从何而起的流言,在芦城的高层传得沸沸扬扬——萧国长公主对陆鹰将军青睐有加,秘密会见陆鹰!
流言虽来得离奇,却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陆鹰本就是一介武夫,自觉没做就是没做。
“老子天天在这芦城打转,何来与那萧国公主见面!”
可在旁人眼中并不如此。
“你前日还说闷,亲自前去探幽灵谷的萧军虚实。”
他几乎百口莫辩,也懒得辩。
那素未谋面的萧国公主却并不打算放过他,大张旗鼓派人送了一批金银珠宝至芦城附近,虽未入城,却点名是赠与陆鹰将军。
陆鹰站在城楼上,气得跳脚,拉弓便要射杀来使。
而在无人的暗处,李续冷眼盯着眼前这一幕。
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需要什么样的“真相”。
他眸中的深沉,因算计愈发深重。
晋国这块肉,本就狼多肉少,或许这是最好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