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几乎和蓝骑士同时迈步,一层水汽已经在她身上缭绕开来,两人朝那庞然大物直扑过去。
阿德里安把胸前的经书往上一托。
经书脱手飞起,悬在这处巨大空洞的半空。金色的光从书页间喷涌而出,把整个空洞照亮了大半。
那光确实够亮,可这空洞实在庞大,圣光再强也照不到全部,更深处仍是化不开的黑,什么都看不见。
经书悬停的那一刻,阿德里安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从一路下来到凿穿肉壁,圣光已经超额使用了太久,老主教明显有些撑不住。
但借着这片圣光,众人终于看清了这处空洞的全貌。
空洞极大,足够塞下近千号人。地面和四壁全覆着一层暗红色的血肉,微微起伏,泥土岩石早没了踪影,和上头那条肉壁通道连成一气,越往这最深处,异变越重。
七八根青铜柱歪歪斜斜地交错在空洞里,有的半埋进壁上的血肉,有的径直暴露在外,纵横交错,把这片空间割得七零八落。
圣光照不到的地方还沉在黑里,估计那儿还插着更多的青铜柱。
这里已经无限接近最深处了。
陆渊的目光从那些青铜柱上扫过去,心里猛地一跳。
是碎片。
意识里那条牵着前三枚碎片的细丝正在剧烈颤动,指向某个方向。
第四枚就在这附近,他能确定,可那条细丝在这片污染极重的地方被干扰得厉害,忽左忽右地乱晃,根本定不准更近的位置。
嵌在哪一根柱子里,他分不清。
只能一根一根摸过去。
陆渊没有去动腰间皮囊里的那些食尸鬼脑核。
这一处再没有别的食尸鬼,只有那个庞然大物,脑核散出的那点气息派不上掩护的用场。
只要玛格丽特他们能把那东西缠住,他这边就没什么威胁。
陆渊朝克劳斯丢了一句。
"给我点时间。"
说完没等克劳斯回应,转身就朝最近的一根青铜柱跑了过去。
克劳斯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没有拦他。
侍从会意,一道紫光从旁侧探出,远远罩向陆渊那头,替他拦住四下飞溅的碎肉。
另一头,玛格丽特和蓝骑士已经迎上了那庞然大物。
它动作很慢,慢到玛格丽特能看清它每一个起手的轨迹。
可等那股力量真正压下来的时候,慢这个字就没了意义。
玛格丽特身上的水汽流转开来,顺着那庞然大物的身子往上爬,缠住了它的小腿和膝盖。
她想抽干它体内的水,这一手对付那些没有反制的同阶超凡、高阶污染向来好用。
可这次栽了跟头。
她的水碰到那层暗红色的肉膜,怎么都渗不进去;想抽它体内的水,也被那层肉膜死死挡在外面。
水进不去,也抽不出。
一来一回,玛格丽特立刻明白自己的控水在这东西身上要大打折扣,当即变了招。
可那东西没给她变招的工夫,一只手掌已经抬了起来。
那一掌抬得不快,可掌面太大,带起的风裹成一股飓风,劈头压了下来。
玛格丽特来不及多想,脚下用力,整个人朝侧面急退出去。
手掌砸在了她方才站的位置。
砰。
一声巨响在空洞里炸开,震得几根青铜柱都跟着发颤。
可那声音不对,本该是砸在石头上的脆响,落下来却闷而厚实,是砸进血肉里的动静。
玛格丽特借着退势看清了,那庞然大物的脚就陷在地上的血肉里,脚踝以下和地面连成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它,哪里是地。
它那两条腿,根本就是从这片血肉里长出来的。
玛格丽特看明白了。这片血肉就是它的根。
它身上的伤口转眼就被填平续上,只要还连着脚下这片洞底,它就有使不完的力气,受多重的伤都补得回来。
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蓝骑士那边也察觉到了。
她没有贸然近身。浅蓝色的丝线从指尖探出,缠住了那柄浅红花纹的细剑,剑离了手,凭空飞了出去,远远地贴上了那东西的背。
这是试探。
下一刻,细剑被原样弹了回来。
那层暗红色的肉膜在细剑触上去的一瞬绷紧,像一面鼓,把整柄剑连着丝线一起震飞了出去。
蓝骑士在丝线的另一端闷哼一声,握剑的手腕被反震的力道带得一歪。
她盯着自己的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凝重。
这柄细剑出鞘以来,斩过铠甲,斩过被污染加固的甲壳,从没有哪样东西能把它原样弹回来。
阿德里安的圣光在这时候又落了下来。
金色的光从悬在半空的经书里淌出来,罩住了底下交战的众人,伤口在光里止了血,紧绷的精神也松了半口气。
可这一回的光比方才薄了太多。
蹲在青铜柱旁边的陆渊,一点都没沾到。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片金光的边缘,就停在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再没往前。
陆渊也不清楚是大主教有意而为,还是已经力竭了。
他把手按在冰凉的青铜柱上,闭了闭眼,把心神沉进意识深处那条乱晃的细丝里。
战场中央,克劳斯的四重残影落了地。
几乎是同时,大飞升者沉重的身躯也砸了下来,落地时膝盖一压,溅起一圈暗红的血沫。
两人一眼就看见了正和那庞然大物缠斗的蓝骑士,看见了被弹飞的细剑,也看见了那片活着的血肉地面。
没人再多问一句。
克劳斯的骨剑横了起来,大飞升者胸口的光芒亮了,两人一左一右,补进了战场。
克劳斯的骨剑落下去的那一刻,那庞然大物连挡都没挡。
骨剑的刃口切进了它的肩膀,暗绿色的结晶顺着切口涌入,把伤口附近的血肉冻进了一团绿色的结晶里。
克劳斯手腕一翻,想让那抹绿光继续蔓延。
可骨剑还没来得及拔出,那团被绿色结晶覆住的血肉就开始融化、脱落,新的血肉已经从下方翻涌上来,转眼把切口重新填满。
克劳斯立刻拉开身位,眉头紧拧。
大飞升者那头更直接。
胸口的光柱轰然亮起,银色的光柱划过空洞,直直落在那庞然大物的腰侧。
光柱灌入的瞬间,一个碗口大的坑洞被烧了出来,焦黑的血肉碎屑四下飞溅。
可光柱没有贯穿。
它在那东西体内推进了大半,硬生生被那层暗红色的肉膜从内侧顶住了。
大飞升者的光柱温度极高,连那些特殊个体都扛不住,可这东西硬生生扛了下来,连贯穿都做不到。
大飞升者的银灰色瞳孔闪了闪,齿轮转动的声响从胸腔里传出来,竟带了几分兴味。
他从腰侧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铜质小盒子,翻开盖,里头铺着一层隔离铭文。
他打算切两块肉带回去。
蓝骑士那边已经换了打法。
方才那一剑被弹回来之后,她再没试过远程。浅
蓝色的丝线从铠甲的每一道接缝里暴涌而出,把她整个人裹成一团,又猛地炸开。
无数丝线四散蔓延,扎进四周的地面和青铜柱上,以她为中心拉出一张密密麻麻的丝网,她整个人挂在丝线正中,宛若一只蜘蛛。
下一刻,蓝骑士猛然弹射出去。丝线收缩的力量把她加速到一个极其夸张的速度,身形化作一道蓝色的残影,贴着那庞然大物的小腿掠过。
细剑横握,刃口上缠着一层猩红色的剑气,那是她到目前为止用出的最强一击。
一声闷响。
猩红剑气从它的小腿上撕开了一道齐腰长的口子,深可见骨,暗红色的血肉翻涌而出,血液飞得到处都是。
那东西脑袋上两颗错位的眼睛同时转向蓝骑士,显然它也吃了痛。
它的动作依旧很慢,一只手掌朝蓝骑士拍落。可蓝骑士早已借丝线弹到了数十步之外,手掌砸在空处,血肉地面被砸出一个半人深的凹坑。
蓝骑士的目光落在那道口子上。
新的血肉正从伤口底部往外翻涌,速度快得肉眼可见,还没等她落稳脚,那道齐腰长的创口已经合拢了大半。蓝骑士的眼神阴沉了下来。
玛格丽特也换了路数。
控水在这东西身上不好使,她干脆不碰它了。
身形往后退了两步,双臂张开,整个人微微悬浮起来,把目标转向了四周的环境。
这处空洞虽然深,可空气里的水分并不少,那些血肉墙壁本身就在不断蒸腾出潮湿的气体,还有那东西伤口里淌出来的血液和黏液。
玛格丽特顺着这些水汽一抓,大量水分从四面八方朝她汇聚过来。
水在她四肢身周凝成了一柄柄尖锐的水针、薄薄的水刃,密密麻麻悬在她四周,看着都扎人。
下一刻,数十柄水针齐射而出,扎进了那庞然大物的后背。
水针比细剑细得多,穿透那层肉膜倒是没费太大力气,一根根没入血肉之中。
可扎进去的水针很快被血肉吞没,那些伤口也像蓝骑士留下的那道一样,转眼就长回来。
玛格丽特面色不改,手腕一翻,新一轮水刃已经凝好了。
她不指望能杀死它,但至少能牵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