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从在另一侧。紫光网不再用于封堵洞口,改成了限制阵型。
数道紫色的光网从不同角度铺下去,把那庞然大物的活动范围死死框在了中间那一小块区域。
它每往前迈一步,就有一张紫光网从侧面贴过来,把它的胳膊或者腿缠住拽回去。
它挣得开,但每次挣脱都要花上一两息的工夫。
这一两息就是蓝骑士和玛格丽特的窗口。
几个人很快磨出了配合。
蓝骑士靠丝线弹射在它身上不断制造创口,每一剑都带着猩红剑气。侍从把它的活动范围死死框住,玛格丽特和大飞升者在外围不停地往它身上招呼。
可所有的伤口,都在愈合。
蓝骑士的剑痕愈合得最快,合上之后连疤都看不到。
大飞升者轰出来的坑洞稍慢一些,但也只多撑了几息,新的血肉就从边缘翻涌上来把窟窿填满了。
玛格丽特的水针更不用说,造成的伤害极其有限。
可她要的本就不是伤害。一根根水针没入血肉,大量水分就此停在它体内,只要积到一定的量,她有把握在极短的时间里爆出一记狠的。
蓝骑士在第七次弹射掠过的时候终于找到了机会。
丝线从四个方向同时绷紧,猩红剑气顺着细剑灌下去,一剑斩在了那庞然大物的脚踝上。
连斩两下。
两只脚从脚踝处齐齐断开,巨大的身躯失去了支撑,轰然栽倒。
侍从和玛格丽特几乎同时动手。
紫光网从腰部缠上去猛然收紧,玛格丽特凝出的数十柄水刃同时切入,两股力量前后夹击,硬生生把这庞然大物从腰部截成了两截。
上半截砸在血肉地面上,溅起一大片暗红的碎屑。
蓝骑士落在十步之外,猩红剑气还没褪尽。她盯着那两截断体,细剑横在身前,等着确认结果。
没等来结果。
那两截断体砸在地面的那一刻,脚下的血肉就动了。
大量暗红色的血肉从地面翻涌上来,朝着那两截断体疯狂攀附。
上半截和下半截之间,新的血肉直接从断面往对面长了过去,先连成筋络,再覆上肌肉,最后那层暗红色的肉膜从两端往中间合拢。
不到十息。
它重新站了起来。
断掉的两只脚早就重新长好了,那条被斩断的腰身上连一道疤都没留下。
它歪着脑袋,两颗错位的眼睛盯着蓝骑士看了一息,肚子上那张大嘴慢慢咧开,露出里头密密麻麻的牙。
蓝骑士的细剑微微垂了半寸。
杀不死。
除非一瞬间把它绞成碎片,否则只要它的身体还能接触到脚下这片血肉,就有用不完的力气,就永远能重新站起来。
阿德里安的圣光从头顶落下来,把那股越来越浓的压迫感勉强挡在了外面。
可这一回,圣光比方才更薄了。老主教的经书已经翻到了很后面的页码,祷词的语速在放慢,面色惨白里透着灰。
心跳声越来越沉。
从最深处传上来的那道心跳,一下又一下,结结实实地落在每个人的脑海里,再不是先前那种隐隐的震动。
每一次心跳落下,空洞里的血肉就跟着起伏一轮,那庞然大物的气势也跟着涨了一分。
克劳斯站在战场的边缘。
他从头到尾没有出第二刀。
骨剑横在身前,骨铠覆着全身,可那两道残影只剩下了一道。
另一道在战斗打响之后不久就消失了,无声无息,没人注意到它去了哪里。
克劳斯的目光越过那庞然大物的头顶,落在更深处那片化不开的黑暗里。
骨戒上的绿光,在极暗的光线下闪了两下。
陆渊蹲在第五根青铜柱旁边,手掌死死按在柱面上,额头上全是汗。
意识深处那条牵着前三枚碎片的丝线还在剧烈颤动,方向却始终指不真切,只知道就在附近。
可"就在附近"这几个字到了这处空洞里成了废话,七八根青铜柱歪歪斜斜插在四处,哪一根都有可能。
他已经从最近的那根摸到了第五根,每一根都按上去沉了意识进去试,前四根什么都没摸到,这第五根也是一样。
碎片的感应在手掌触上去的那一瞬就断了,丝线依然指着更深的地方。
陆渊松开手,抬头扫了一圈。
圣光照得到的范围里,还剩两根柱子没摸,一根半埋在壁上的血肉里,另一根斜插在空洞的边缘,离战场更远。
再往外,圣光照不到的黑暗里可能还有,但他看不见。
战场那边,蓝骑士的丝线在空洞里拉出一道又一道弧线。
玛格丽特的控水渐渐显出了效果,那东西体内积的水越来越多,她已经能拽着它的动作使绊子了。
大飞升者的武器轮着来,趁着空当,他已经从那东西身上剜下两块肉,收进了盒子。
那庞然大物被斩断过一次又拼了回来,可眼下几个人还压得住,看着还能撑一阵。
陆渊没有停,起身朝那根半埋在血肉里的柱子跑过去。
手掌按上去,柱面上的血肉黏腻发烫,他把手往下挪了两寸,找到一小块还没被覆住的青铜面,沉了意识进去,丝线颤了颤,又断了,这根也没有。
陆渊拔开手的时候,指尖带出一缕黑色的黏液。
他皱着眉甩了出去,目光扫向最后那根斜插在空洞边缘的柱子。
那根离得最远,中间隔着一大片血肉地面,正好在侍从紫光网覆盖的边界外头。
他跑了过去,蹲下来,按住了柱面。
还是没有。
七根柱子,全摸完了,一块碎片都没有。
陆渊蹲在原地,心沉了下去。
丝线还在颤,指着正下方。第四枚碎片就在这片空洞的下面,他够不着,去不了。
就在这时候,他的目光扫到了一样东西。
克劳斯身上原本有两道残影,眼下只剩一道还跟在他身边。另外那道,此刻正贴着空洞最深处的壁面,无声无息地往黑暗里挪。
那道残影走得极慢,贴着血肉墙壁一寸一寸地移动,几乎和背后的黑暗融在一起。要不是陆渊蹲在这个角度,根本看不见。
陆渊盯着那道残影看了一瞬,立刻明白了克劳斯的打算。
克劳斯要往下去,那道残影是在替他探路、做锚。陆渊还记得克劳斯那手疑似瞬移的本事,现在想来,靠的应该就是残影做的锚点。
那枚碎片也在下面。克劳斯铁了心,还要再往深处走。
陆渊没有再犹豫,转身就往克劳斯的方向跑。
战场正中央,蓝骑士身周的丝线骤然绷紧,把那庞然大物的左臂缠了起来。它有些疑惑地挣了两下,丝线绷得发颤,却没被挣断。
蓝骑士此刻像是脚底生了钉子,竟单凭力气硬生生牵住了它那条左臂。
那庞然大物似乎有些不快,肚子上那张大嘴朝蓝骑士的方向猛地张开,一声沉闷的咆哮从嘴腔里轰然炸出。
玛格丽特的水刃从侧面扎了进去,在它肋部划开一道深口。
大量水分顺着这道伤口涌进它体内,半边身子肉眼可见地浮肿起来,水在它体内横冲直撞。
玛格丽特仍不停操控着那些水流,往它体内更深处渗,尽量拖慢它的动作。
克劳斯没有看战场。
他的目光落在空洞深处的黑暗里,像在感受着什么。骨戒上的绿光连闪了几下,那道消失的残影终于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停了下来。
"你们拖住。"
克劳斯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蓝骑士操丝线的动作顿了一拍,大飞升者的瞳孔也转了过来。这个命令太反常了。
眼下众人根本杀不死这巨大的特殊个体,要不是克劳斯一直没下撤退的令,他们早该跑了。
可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一道身影从侧面窜了过来。
陆渊跑到了克劳斯身边,气喘吁吁,腰弯着,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克劳斯已经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跟着干嘛?"
"我必须跟你一起下去。"陆渊喘了两口,把话说得很短,没多解释。
克劳斯盯着他看了一息,不知在想什么。
可既然陆渊这么说,那他必然有自己的道理。
带一个二阶下去,拖累是肯定的,但想到陆渊那有些神秘的手段。
克劳斯的眼神动了动,骨铠收紧了半寸。
"跟紧。"
他没再多说,一把抓住了陆渊的手臂。
下一刻,陆渊的视野猛然一黑。
身体被一股极大的力量裹住,耳朵里只剩下风声和骨铠摩擦的嘎吱声。
他什么都看不见,脚下也踩不到东西,整个人被拽着朝某个方向疾冲了出去。
不到一息。
脚下重新有了实感。陆渊猛地睁眼,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战场不见了。蓝骑士、玛格丽特、阿德里安、那庞然大物,全部不见了。四周只有蠕动的血肉墙壁,和一股比方才浓烈十倍的腥臭。
克劳斯的那道残影就站在三步之外,正在慢慢消散。他们已经到了更深的地方。
战场那头,蓝骑士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回头扫了一眼克劳斯方才站的位置,空了下来,陆渊也不在了。
两个人同时消失,没留下任何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