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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鳜鱼与竹筹

    三条鳜鱼在木盆里游,脊背青黑。

    易小柔蹲在盆边,看了半柱香时间。然后伸手,捞起最肥的那条。鱼尾甩了她一脸水。

    “就你了。”她说。

    刀起。鳞落。鳃出。鱼在砧板上最后抽了一下,不动了。

    她擦干净手,用荷叶把鱼包好,草绳捆了三道。另外两条也杀了,包好。三包鱼并排放进竹篮,盖上湿布。

    日头爬到屋檐。午时快到了。

    她背起布包,提起竹篮,锁门。院里的老桂树落了几片叶子,她踩过去,没回头。

    鱼市正热闹。张屠户的摊子前排着队,他在剁排骨,刀起刀落,骨头渣子飞溅。看见易小柔,他停了停。

    “去龙门客栈?”

    “嗯。”

    “小心说话。”

    “知道。”

    她穿过鱼市,拐进巷子。青石板被日头晒得发烫,蒸起淡淡的腥气。快到龙门客栈时,她停了停,从怀里摸出个小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眉眼像娘,嘴唇像爹。头发梳得整齐,衣裳干净,就是个寻常的卖鱼姑娘。

    她把镜子收好,深吸口气,走进客栈。

    瞎子还没开场,茶客三三两两坐着。小二迎上来。

    “姑娘几位?”

    “有约。二楼雅座,雷爷。”

    小二脸色一肃。“这边请。”

    楼梯吱呀响。二楼临窗那张桌,雷震天已经在等了。桌上还是那套茶具,但竹筹没摆出来。他正在剥花生,花生壳在桌角堆成小山。

    “坐。”他没抬头。

    易小柔坐下,竹篮放在脚边。

    雷震天剥完最后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了嚼。“带了什么?”

    “鱼。”

    “什么鱼?”

    “鳜鱼。三斤二两,三斤四两,三斤半。去鳞留全鳃。”

    雷震天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给谁的?”

    “给你的。”

    “我不吃鱼。”雷震天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说吧,选哪种。”

    “第三种。拿匣子,抵债。”

    “想好了?”

    “想好了。”

    雷震天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张纸,推过来。“长风镖局的路线。三天后从扬州出发,经镇江、常州、无锡,到苏州。全程七天。紫檀匣在第三辆镖车里,外面包着蓝布,用铁链锁在车底暗格。”

    易小柔扫了一眼地图。路线标得细,连在哪里打尖、哪里过夜都写了。

    “燕北归亲自押第三辆车?”

    “是。”雷震天说,“所以你得上那辆车。做饭只是个幌子,你得找机会靠近暗格,开锁,取匣。”

    “钥匙呢?”

    “没有钥匙。”雷震天从袖子里摸出根铁丝,细如发丝,两头带钩,“用这个。你爹当年教的,你没忘吧?”

    易小柔接过铁丝,冰凉。“我爹教过我开锁,但没教过偷东西。”

    “现在教了。”雷震天又推过一张纸,画着个锁的构造图,“这是暗格的锁,扬州刘铁匠特制的七窍锁。开法在这儿。”

    图上标着七个点,按顺序插、挑、转。

    “我要是打不开呢?”

    “那就硬撬。”雷震天说,“但会惊动燕北归。惊动了他,你和你娘,都活不成。”

    易小柔折好图纸,和铁丝一起收进怀里。“匣子里是什么?”

    “不该问的别问。”

    “我替你卖命,总得知道卖的是什么。”

    雷震天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你爹当年也这么问。我说,不该问的别问。他说,那我不干。后来他还是干了。”

    “为什么?”

    “因为没得选。”雷震天倒了杯茶,推过来,“你也没得选。喝茶。”

    茶是温的,苦。

    易小柔喝了一口,放下。“我娘呢?”

    “布庄里,好吃好喝伺候着。”

    “我要见她。”

    “事成之后。”

    “现在。”

    雷震天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三下。“易丫头,你以为你在跟谁谈条件?”

    “欠债的。”易小柔说,“但我这条命要是折在路上,你的匣子就没了。让我见娘一面,我安心上路,对你没坏处。”

    “见了又怎样?”

    “说几句话。”

    雷震天沉默了一会儿,朝楼梯口招了招手。一个瘦高个走上来,正是昨天布庄守门那个。

    “带她去。一炷香。”

    “是。”

    易小柔提起竹篮,跟着瘦高个下楼。穿过客栈后门,进了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布庄后门,门虚掩着。

    上楼。娘还在睡,脸色比昨天更白。

    易小柔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了握娘的手。手腕的淤青淡了些,但还在。

    “娘。”她低声说,“我要出趟远门,七天。你在家好好的,按时吃饭,按时喝药。等我回来。”

    娘没醒,呼吸很轻。

    她从怀里摸出个小荷包,塞进娘枕头底下。里面是这些年攒的碎银,一共十三两七钱。又摸出把铜钥匙,压在荷包下面——那是家里箱子的钥匙,箱底有爹的信。

    “我走了。”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娘还是没醒。

    下楼,回客栈。雷震天还在剥花生,桌角的壳又高了一截。

    “说完了?”

    “说完了。”

    “那三条鱼,”雷震天指了指竹篮,“真是给我的?”

    “是。”易小柔打开篮盖,露出荷叶包。

    “我不吃鱼。”雷震天说,“但你既然带了,杀一条我看看。”

    易小柔看着他。“鱼已经杀了。”

    “再杀一遍。”

    “死鱼怎么杀?”

    “那就杀活的。”雷震天朝楼下喊,“小二,拿条活鳜鱼上来!”

    楼下应了一声。很快,小二端着个木盆上来,盆里一条鳜鱼乱蹦。

    雷震天把盆推到易小柔面前。“杀。”

    易小柔没动。

    “怎么,不会?”

    “会。”她说,“但鱼市有规矩。活鱼离水,半个时辰内必须杀。这条鱼在盆里养了至少一天,腮丝发暗,眼珠浑浊。杀了也不能吃。”

    “我要你杀,不是要吃。”雷震天往后一靠,“杀。”

    易小柔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进盆。鱼很滑,她抓了两次才抓住,按在桌上。左手压住鱼头,右手从布包里抽出刀。

    刀光一闪。鳞没去,鳃没摘,她一刀剁在鱼头上。鱼身剧烈抽搐,然后不动了。

    雷震天挑了挑眉。“这杀法,没见过。”

    “鱼市规矩第三条,”易小柔擦刀,“鱼已离水过久,杀时不断鳃,不取鳞,一刀毙命,免其痛苦。”

    “谁定的规矩?”

    “我爹。”

    雷震天笑了,笑声很干。“易水寒定的规矩,倒是有趣。”他挥挥手,“把鱼拿下去,喂猫。”

    小二端着死鱼下楼了。

    “你的刀,比你爹的柔。”雷震天说,“但柔有柔的好。燕北归喜欢刀快的人,也喜欢听话的人。你这七天,既要快,也要听话。”

    “怎么才算听话?”

    “他让你做饭,你就做饭。他让你杀鱼,你就杀鱼。他让你离镖车远点,你就离远点——但夜里要找机会靠近。”雷震天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跟张屠户给的那个很像,但更小,“每天晚上,燕北归睡前会喝一碗参汤。你找机会把这个下进去,三滴,够他睡三个时辰。”

    易小柔没接。“下药?”

    “不下药,你怎么开锁?”

    “我……”

    “易丫头。”雷震天打断她,“你以为这是小孩过家家?这是漕帮的债,七十二条命。要么你干干净净拿回匣子,要么你和你娘干干净净上路。选一个。”

    易小柔接过瓷瓶,握紧。“药性猛吗?”

    “蒙汗药,不伤身。”雷震天说,“但你记住,燕北归内力深,三滴是极限。多了他会察觉,少了没用。每晚子时下,丑时起效,你有两个时辰开锁取匣。”

    “知道了。”

    “还有这个。”雷震天又推过来一块木牌,半个巴掌大,刻着个“漕”字,“进了镖队,你就是漕帮的外围伙计。有人盘问,亮牌子。燕北归认得漕帮的牌,不会多疑。”

    易小柔收起木牌。“我什么时候去镖局?”

    “明天辰时,城西长风镖局后门,找王管事。就说雷爷介绍的,来做三天厨娘。”雷震天顿了顿,“记住,你只是个厨娘。除了杀鱼做饭,别的不会,别的不问。多看,多听,少说。”

    “嗯。”

    “去吧。”雷震天摆摆手,“明天别迟到。”

    易小柔起身,提起竹篮,走到楼梯口,又停住。

    “雷堂主。”

    “嗯?”

    “如果我爹当年选了第三种还法,他会去偷这个匣子吗?”

    雷震天剥花生的手停了停。花生壳在他指间裂开,露出两颗仁。

    “会。”他说,“但他没选。”

    “为什么?”

    “因为他选了第四条路。”雷震天把花生仁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死了。”

    易小柔没再问,下楼。

    客栈大堂,瞎子已经开讲了。今天说的是《剑阁血案》,正讲到七年前那场大火。

    “……那火啊,烧了三天三夜。剑阁七十二道机关,全毁在火里。进去的人,活着出来的不到十个。易水寒就是其中一个……”

    易小柔脚步顿了顿,没停,走出客栈。

    日头正烈,街上人少。她提着竹篮往家走,路过鱼市时,张屠户的摊子已经收了一半。

    “回来了?”张屠户在擦案板。

    “嗯。”

    “谈妥了?”

    “妥了。”

    张屠户点点头,继续擦。案板上的血渍渗进木纹,擦不干净。

    “柔丫头。”

    “嗯?”

    “路上小心。”张屠户说,“燕北归的鱼,不好做。雷震天的债,不好还。”

    “知道。”

    她走过摊子,听见张屠户在身后低声说:“你爹当年,也说过这话。”

    她没回头。

    到家,开锁,进门。竹篮放在桌上,三条死鱼在荷叶里。她打开,看了看,又包好,拎到后院,挖个坑埋了。

    土盖上的时候,她想起爹的话:鱼有鱼魂,埋土归水。

    埋完鱼,她洗手,回屋。从床底拖出木箱,开锁,拿出爹的断刀。又拿出自己的杀鱼刀,并排放在桌上。

    两把刀,一把断,一把钝。

    她从怀里掏出雷震天给的铁丝和图纸,摊开。图纸上的七窍锁,结构复杂。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铁丝,对着虚空比划。

    插、挑、转、勾、顶、拉、开。

    练了七遍。第七遍时,手稳了。

    她把图纸折好,和铁丝一起收进贴身荷包。然后开始收拾行囊。两套换洗衣裳,一双布鞋,金疮药,蒙汗药,漕帮木牌,还有爹的断刀——用布裹了,塞在包袱最底层。

    收拾完,天快黑了。她生火做饭,煮了粥,炒了青菜。一个人吃,吃得慢。

    吃到一半,有人敲门。

    是隔壁的刘婶,端着一碗红烧肉。

    “柔丫头,听说你要出远门?”

    “嗯,去趟苏州,七八天。”

    “一个姑娘家,路上小心。”刘婶把肉碗放下,“这肉你带着,路上吃。”

    “谢谢婶子。”

    “客气啥。”刘婶看看屋里,“你娘呢?”

    “在布庄养病。”

    “唉,你娘那身子……你也别太累,早点回来。”

    “嗯。”

    送走刘婶,易小柔关上门。红烧肉还冒着热气,她夹了一块,吃了。肉炖得烂,入味。

    吃完,洗碗,擦桌。天完全黑了,她点起油灯,坐在灯下,拿出那七十二条竹筹的拓印,又看了一遍。

    赵四海。王猛。孙三刀。李魁……

    看到第七十二个名字时,她愣了愣。

    那名字刻得浅,墨拓得模糊,但还能辨出三个字:易水寒。

    她爹的名字,也在竹筹上。

    雷震天没说。张屠户也没说。七十二条命里,有一条是她爹自己的。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拓印,放进怀里,贴着心口。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灯花爆开。

    她吹灭灯,上床睡觉。没脱衣裳,包袱放在枕边,刀在手里。

    窗外有猫叫,有更声,有风声。

    她闭着眼,数着。

    一条命,两条命,三条命……

    数到第七十二条时,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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