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很轻。
易小柔睁开眼,天还没亮。她坐起身,胸口隐隐作痛,但比昨天好些。走到门边,没立即开。
“谁?”
“我。”是娘的声音,很轻,带着虚弱。
她拉开门。娘站在门外,披着外衣,脸色苍白,但眼神清醒。这是七天来,她第一次看见娘醒着。
“娘……”
“进来说。”娘走进来,关上门。屋里没点灯,只有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灰蒙蒙的。
娘在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易小柔坐下,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味。
“你去了苏州。”娘说。
“嗯。”
“见到燕北归了?”
“嗯。”
“他还好吗?”
“还好。”易小柔顿了顿,“娘,你认识燕叔?”
“认识。”娘看着她,“你爹的朋友,不多。他是其中一个。”
“雷震天也是?”
“曾经是。”娘的声音很低,“后来不是了。你爹死后,就不是了。”
“爹到底怎么死的?”
娘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早市的喧闹声,鱼市开市了。
“你爹,”娘终于开口,“是个好人。但好人,容易被人利用。剑阁那趟,他不该去。雷震天求他,说最后一次。他就去了。”
“为了什么?”
“为了那半块玉。”娘说,“雷震天说,拿到玉,献给漕帮总舵,能升堂主,能得庇护。你爹信了。结果玉拿到了,人死了。”
“谁杀的?”
“不知道。”娘摇头,“雷震天说他杀的。但我不信。你爹死的那晚,雷震天在漕帮分舵喝酒,有十几个人作证。他怎么杀?”
“可爹身上的伤……”
“伤是真的。”娘说,“但杀他的人,未必是雷震天。你爹从剑阁出来时,已经伤了。胸口那一刀,很深,是剑伤。后背两刀,是补的。补刀的人,想让人以为是你爹的仇家杀的。但补得太刻意。”
“娘,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看过尸首。”娘的声音很平静,“雷震天不让我看,我偷看的。你爹的伤口,我记了七年。”
易小柔握紧娘的手。娘的手很凉,在抖。
“那玉呢?”
“丢了。”娘说,“你爹交给雷震天,雷震天说交给总舵了。后来总舵起火,玉丢了。雷震天找了七年,没找到。现在,他让你找。”
“张屠户死了。”易小柔说。
娘的手僵了一下。“什么时候?”
“昨天。我回来时,他死在家里。玉不见了。”
娘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是青龙会。”
“青龙会?”
“一个组织。”娘睁开眼,“这几年冒出来的,专做见不得光的买卖。他们也在找玉。张屠户藏了七年,到底没藏住。”
“那玉到底在哪儿?”
“不知道。”娘说,“但你爹说过一句话:‘玉在,人在。玉失,人亡。’我不知道什么意思。也许玉和他有关,也许……玉里有秘密。”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很重。娘立刻停住,等脚步声远了,才继续。
“小柔,你听好。”娘握紧她的手,“你现在很危险。雷震天在利用你,青龙会在找你,燕北归在观望。你唯一的生路,是离开扬州。今晚,我带你去码头,有条船去杭州。我们在那儿有个远房亲戚,能收留我们。”
“可是债……”
“债我背。”娘说,“你走。我一个人,他们不会为难我太久。”
“不行。”易小柔摇头,“雷震天说了,玉找不到,你我都活不成。他不会放我们走的。”
“那怎么办?”
“找玉。”易小柔站起身,“找到玉,还债。然后,我们一起走。”
“可玉在哪儿?”
“我不知道。”易小柔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但张屠户死了,玉丢了。杀他的人,肯定在找下一个线索。下一个线索,可能是我。”
“你是说……”
“我是说,”易小柔转身,“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等鱼上钩。”
娘看着她,眼神复杂。“你跟你爹,真像。”
“娘,爹的刀,为什么断了?”
娘怔了怔。“你怎么知道刀断了?”
“我见过。在箱子里。”
娘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爹从剑阁出来时,刀就断了。他说,是断在机关里。但我不信。那把刀,是他师父传的,百炼钢,没那么容易断。”
“那是怎么断的?”
“我不知道。”娘说,“但他把断刀带回来,藏进箱子。说以后给你,做个念想。别的,没说。”
易小柔走到包袱旁,拿出断刀,递给娘。娘接过,手抚过刀身,摸到“柔·刚”两个字。
“这个‘刚’字,”娘说,“不是你爹刻的。”
“那是谁?”
“不知道。”娘的手指停在那个字上,“但你爹刻‘柔’字时,我在旁边。他说,这个字是给你的。希望你柔,但不要太柔。刚柔并济,才能活。后来,刀断了,这个‘刚’字出现了。我问你爹,他说:‘有人补了一笔,让我记得,光柔不够。’”
“谁补的?”
“他没说。”娘把刀还给她,“小柔,江湖太深,你踩进去,就出不来了。听娘的话,今晚走。”
“今晚再说。”易小柔收好刀,“娘,你先回房休息。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鱼市。”易小柔说,“我是杀鱼的,得回去看看我的摊。”
娘还想说什么,但易小柔已经推门出去了。走廊里,瘦高个靠在墙上,看见她,直起身。
“雷爷说了,不能出布庄。”
“我去鱼市看看,一个时辰就回。”易小柔说,“你要不放心,跟着。”
瘦高个想了想。“我跟你去。”
两人下楼,出布庄。街上人多了,早市正热闹。鱼市第三街,她的摊子还锁着,上面落了层灰。旁边张屠户的摊子关着,没人注意——他平时也常晚出摊。
她开锁,搬出鱼盆,打水,摆刀。瘦高个站在三步外,靠着墙,眼睛扫视四周。
“你真要卖鱼?”
“嗯。”易小柔说,“不卖鱼,吃什么。”
她捞出两条昨晚剩下的死鱼,开始刮鳞。动作很慢,像在等什么。
果然,第一个客人来了。是个老妇,要一条鲫鱼,炖汤。易小柔杀鱼,去鳞,开膛。老妇付钱时,低声说:“张屠户没了。”
“嗯。”易小柔接过钱。
“昨晚的事。”老妇说,“我听见动静,没敢出来。早上看,门锁着,有血味。”
“听见什么了?”
“吵架声。”老妇压低声音,“两个人。一个声音粗,是张屠户。另一个声音尖,像女的,但力气大,把张屠户摁在案板上的声音,我听得清。”
“说什么了?”
“听不清。就听见‘玉’,‘交出来’,‘死’。”老妇摇头,“然后就没声了。我胆子小,没敢看。”
“谢谢婆婆。”
老妇提着鱼走了。易小柔继续杀鱼,脑子里转着。
女的?声音尖,力气大。能一刀杀了张屠户,不是寻常女子。
第二个客人来了,是个中年汉子,要条草鱼。杀鱼时,汉子说:“柔丫头,这几天去哪儿了?”
“出了趟门。”
“张屠户呢?”
“不知道。”
“哦。”汉子付钱,走了。
第三个客人,第四个……一上午,来了七八个。说的都是张屠户。有的说听见动静,有的说看见陌生人,有的说张屠户欠了赌债。
但没人提玉。
午时,瘦高个走过来。“该回了。”
“再等等。”
“等什么?”
“等该来的人。”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走到摊前。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青布衫,头上插着根木簪,相貌普通,但眼睛很亮。
“买鱼。”她说。
“要什么鱼?”
“鳜鱼。三斤以上,去鳞留全鳃。”
易小柔的手顿了顿。“鳜鱼没了,只有草鱼。”
“我只要鳜鱼。”女人看着她,“你是易小柔?”
“是。”
“张屠户是你杀的?”
“不是。”
“那是谁?”
“不知道。”
女人笑了,很淡。“我叫青鸾,青龙会扬州分舵的。我们舵主想见你。”
“不见。”
“由不得你。”青鸾说,“今晚戌时,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不来,你娘今晚的药,就没了。”
易小柔握紧刀。“你们把我娘怎么了?”
“没怎么。”青鸾说,“就是派人送了份礼。礼里,加了点东西。戌时前,你到,解药给你。不到,戌时三刻,你娘毒发。”
“你们……”
“别激动。”青鸾递过一块碎银,“鱼钱。晚上见。”
她转身走了,步子很稳。
瘦高个走过来。“青龙会的人?”
“嗯。”易小柔收起刀,“回布庄。”
两人快步回去。上二楼,冲进娘的房间。娘躺在床上,脸色发青,呼吸急促。床边小几上,放着一个打开的木盒,里面是根人参,但人参被切成两半,中间夹着张纸条。
“戌时,悦来客栈。一人来。”
易小柔抓起人参,闻了闻。有股极淡的苦味,混在参味里。
“娘!”
娘睁开眼,眼神涣散。“小柔……”
“我在。你感觉怎么样?”
“头晕……心慌……”娘抓住她的手,“别去……是陷阱……”
“我知道。”易小柔转头对瘦高个说,“叫大夫!”
瘦高个跑出去。易小柔扶起娘,喂水。娘喝了一口,全吐出来,是黑色的。
毒,很烈。
大夫很快来了,把脉,翻眼皮,摇头。“中毒了。什么毒不知道,但凶险。我只能先用银针封脉,延缓毒发。但最多撑到子时。”
“有解药吗?”
“不知道毒,哪来解药?”大夫说,“除非下毒的人给。”
瘦高个低声说:“我去禀报雷爷。”
“不用。”易小柔说,“我去悦来客栈。你在这儿守着,别让任何人靠近我娘。”
“可雷爷说……”
“雷爷要的是玉。”易小柔站起身,“我娘死了,玉就没了。他知道轻重。”
她回房,换上衣衫,把毒针盒揣好,蒙汗药瓶塞进袖袋,断刀绑在小腿。又拿了杀鱼刀,插在后腰。
镜子里的少年,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冷。
戌时,悦来客栈。
天字三号房在二楼尽头。她敲门。
“进。”
推门进去。屋里三个人。青鸾坐在桌边,另外两个站着,一男一女,都穿着青衣。桌上摆着一壶茶,三个杯子。
“坐。”青鸾说。
易小柔在对面坐下。“解药。”
“不急。”青鸾倒茶,推过一杯,“先喝茶。”
“不喝。”
“怕有毒?”
“怕。”
青鸾笑了。“你倒直接。好,说正事。张屠户的玉,在哪儿?”
“不知道。”
“你是易水寒的女儿,你会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那谁知道?”
“可能我爹知道,但他死了。”
青鸾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解药。告诉我玉在哪儿,或者,玉的线索。这瓶给你。”
“我没有线索。”
“你有。”青鸾说,“紫檀匣里的信,写了什么?”
易小柔心里一凛。她知道信。谁告诉她的?燕北归?雷震天?还是……
“信上就一行字:‘玉在扬州,鱼市第三街,张家肉铺,案板下。’”她说。
“然后呢?”
“然后我去张家肉铺,张屠户死了,玉不见了。”
“玉被谁拿走了?”
“不知道。”
“你看见尸体了吗?”
“看见了。”
“伤口什么样?”
“从下往上,一刀毙命。凶器是张屠户自己的杀猪刀。”
青鸾和另外两人交换了眼色。“女人杀的。”
“可能。”易小柔说,“但力气很大。”
“我们也在找她。”青鸾说,“她不是青龙会的人。但她拿了玉。玉现在在她手里,或者,已经转手了。”
“你们为什么要玉?”
“这不是你该问的。”青鸾说,“你只要知道,玉对我们很重要。找到玉,你娘的毒,我们解。找不到,你娘死,你也活不成。”
“扬州城这么大,我去哪儿找?”
“从杀张屠户的人找起。”青鸾说,“你有三天时间。三天后,这个时候,还在这儿见。带玉,或者带线索。否则,你娘撑不过第四天。”
她站起身,拿起解药瓶。“对了,提醒你一句。雷震天也在找玉,但他找不到。燕北归也在找,但他不急。你不一样,你娘等不起。所以,用心找。”
三人离开。门关上。
易小柔坐在原地,看着那壶茶。茶水渐凉。
她起身,下楼。客栈大堂,雷震天坐在角落里,正在喝茶。看见她,招了招手。
她走过去,坐下。
“见了?”
“见了。”
“他们要什么?”
“玉。”
“你答应了?”
“我娘中毒了。”
雷震天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派人去查了,下毒的是客栈伙计,收了十两银子,在参汤里加料。伙计已经死了,灭口。青龙会做事,很绝。”
“怎么办?”
“找玉。”雷震天说,“找到玉,我给你娘请最好的大夫。找不到,我也有办法拖几天,但拖不久。”
“你也在找玉,找了七年。为什么现在急了?”
“因为青龙会急了。”雷震天说,“他们急,说明玉要出世了。玉出世,江湖就要乱。我得在乱之前,拿到玉。”
“然后呢?”
“然后交给总舵,换我一条生路。”雷震天笑了笑,“我也在还债,小柔。债还不清,我也得死。”
易小柔看着他。这个杀她爹的男人,此刻像个疲惫的老人。
“张屠户是你的人吗?”
“曾经是。”雷震天说,“后来不是了。他藏玉七年,没告诉我。他信不过我。”
“那你信得过谁?”
“谁都不信。”雷震天站起身,“走了。你回去守着你娘。三天,抓紧。”
他走了。
易小柔坐在原地,很久。然后起身,往回走。
街上灯火渐起,夜市开了。鱼市方向飘来腥味,混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她走得很慢,手按着后腰的刀。
三天。
找玉,或者找死人。
回到布庄,上楼。娘还在昏睡,但脸色好了些。瘦高个守在门口。
“大夫又来看过,说毒性暂缓,但没解。”
“嗯。”易小柔进房,关上门。在娘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娘的手很凉,但还有温度。
窗外,更声响起。
戌时三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