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易小柔醒了。
娘还在睡,呼吸很轻,但均匀。大夫的银针封住了血脉,毒性暂缓,但脸色还是发青。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换上粗布衣裳,把头发束成男子样式,脸上抹了层薄灰。
推开娘房门时,瘦高个在门口打盹,闻声睁眼。
“去哪儿?”
“鱼市。”
“雷爷说……”
“雷爷要玉,我要找线索。”易小柔压低嗓音,“张屠户死在肉铺,凶手可能还在鱼市附近。我要去看看。”
瘦高个想了想。“我跟你去。”
“不用。人多眼杂。你在这儿守着我娘,别让任何人靠近。”
“包括青龙会的人?”
“尤其是青龙会的人。”
瘦高个点头。“一个时辰。你不回,我去找。”
“好。”
她下楼,出布庄。天还没亮,街上静。走到鱼市,她的摊子还锁着,张屠户的肉铺也关着。但隔壁卖菜的刘婶已经开始摆摊,看见她,招手。
“柔丫头,这几天不见人,去哪儿了?”
“出了趟门。”易小柔走过去,“刘婶,张叔出事那天,你听见什么没?”
刘婶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听见了。吵架,摔东西。我胆子小,没敢出去。但早上我第一个看见的,门没关严,我推了条缝……”
“看见什么了?”
“看见张屠户坐着,胸口插着刀,血都凝了。”刘婶声音发抖,“还有个人,在屋里翻东西。是个女的,背影,我没看清脸。但听见她说了句:‘玉不在,线索断了。’然后就走了。”
“她长什么样?”
“个儿不高,瘦,穿着青布衣裳,头发盘着,插了根木簪。”刘婶想了想,“哦对了,她左手手腕有块疤,红的,像烫的。”
左手手腕,红疤。
易小柔记住了。“她往哪儿走了?”
“东边,出了鱼市就不见了。”
“什么时候?”
“天快亮的时候。大概卯时初。”
卯时,鱼市刚开,人还不多。一个女子从肉铺出来,不会太引人注意。
“谢谢你,刘婶。”
“柔丫头,张屠户是不是惹了什么人?”
“可能吧。”易小柔说,“这几天小心点,晚上早收摊。”
“哎,知道了。”
她走回自己摊子,开锁,搬出鱼盆。今天没进新鱼,只有两条昨晚剩下的死鱼,已经不新鲜了。她照样摆上,刮鳞,开膛。动作很慢,眼睛却扫着四周。
辰时,鱼市热闹起来。她卖了那两条死鱼,又进了几条活鱼。杀鱼,收钱,找零。一切如常,像个普通的鱼贩。
午时,一个熟客来了。是个老先生,常来买鲫鱼给老伴熬汤。今天他挑了一条,付钱时,递过来一张纸条,卷得很细,塞在铜钱里。
“有人让我给你的。”老先生低声说,然后提着鱼走了。
易小柔攥紧铜钱和纸条,继续杀鱼。等摊前没人了,她背过身,展开纸条。
“今晚子时,瘦西湖第三桥。一个人来。燕。”
是燕北归。
她把纸条嚼碎,咽下去。然后继续杀鱼。
下午,雷震天来了。他穿着常服,像普通客人,在摊前挑鱼。
“有鳜鱼吗?”
“有,三斤二两。”
“杀了,去鳞留全鳃。”
她捞鱼,杀鱼。雷震天看着她动作,等鱼杀好了,才说:“有线索吗?”
“有一点。”她把鱼包好,递过去,“凶手是个女的,个儿不高,瘦,左手手腕有块红疤。卯时从肉铺出来,往东走了。”
“东边……”雷震天沉吟,“东边是码头,人多眼杂,不好找。但手腕有疤,是个特征。我派人去查。”
“还有,”易小柔压低声音,“燕北归找我,今晚子时,瘦西湖第三桥。”
“他找你干什么?”
“不知道。”
“小心点。”雷震天说,“燕北归不简单。他帮你,有他的目的。别全信。”
“我知道。”
雷震天提着鱼走了。易小柔继续摆摊,到申时才收摊。她没回布庄,先去码头转了一圈。东边码头很大,货船、客船、渔船,人来人往。她沿河走,眼睛扫着每个女子的手腕。
没看到红疤。
酉时,她回布庄。娘醒了,正在喝药。脸色还是青,但眼神清醒了些。
“小柔……”
“娘,你好点了吗?”
“好些了。”娘抓住她的手,“你别去找玉,太危险。我们走,今晚就走,去杭州。”
“娘,走不了。”易小柔摇头,“青龙会下了毒,三天没解药,你会死。雷震天也盯着,我们出不了城。”
“那怎么办……”
“找玉。”易小柔说,“找到了,换解药,还债。然后我们一起走。”
娘看着她,眼泪流下来。“你跟你爹,一样倔。”
“娘,你认识一个左手手腕有红疤的女子吗?”
娘怔了怔。“红疤……什么样的?”
“烫伤,红的。”
娘脸色变了变。“是她……”
“谁?”
“青鸾。”娘的声音发颤,“青龙会扬州分舵的副舵主。七年前,你爹在剑阁伤了她的手,用烧红的铁烙的。她说,这辈子都记得。”
“她跟我爹有仇?”
“是。”娘说,“当年在剑阁,她抢玉,你爹用烙铁烫了她手腕,玉才没丢。后来她一直想报仇,但你爹死了。现在,她找到你了。”
“所以杀张屠户的,可能是她。”
“一定是她。”娘抓紧她的手,“小柔,你别去惹她。她心狠手辣,武功不弱。你打不过她。”
“打不过也得打。”易小柔说,“她手里可能有玉,或者玉的线索。只有找到她,才能拿到解药。”
娘还想说什么,但咳嗽起来。易小柔扶她躺下,盖好被子。
“娘,你好好休息。我去找解药。”
“小柔……”
“等我回来。”
她走出房间,关上门。瘦高个在门口。
“听见了?”
“听见了。”瘦高个说,“青鸾,青龙会副舵主。雷爷知道她。但不好惹。她手下有三十多人,都练过。你一个人,不行。”
“不行也得行。”易小柔说,“今晚子时,我去见燕北归。你去告诉雷爷,查青鸾的下落。码头东区,她可能在那一带。”
“好。”
子时,瘦西湖。
第三桥是座石拱桥,年久失修,夜里少有人来。易小柔到时,桥上已经站着个人,背对着她,看着水面。
是燕北归。
“来了?”他没回头。
“来了。”
“你娘怎么样?”
“中毒了,青龙会下的。三天期限,找不到玉,就死。”
燕北归转过身,月光下脸色凝重。“青龙会动手了。比我想的快。”
“你找我什么事?”
“两件事。”燕北归说,“第一,青鸾杀了张屠户,但玉不在她手里。她翻遍了肉铺,没找到。玉可能早就被人拿走了。”
“谁?”
“不知道。”燕北归说,“但张屠户死前,见过一个人。那个人,你可能认识。”
“谁?”
“你娘。”
易小柔愣住。“我娘?”
“三天前,你娘去过肉铺。有人看见她进去,半个时辰后出来。那天晚上,张屠户就死了。”
“不可能。”易小柔摇头,“我娘病着,出不了门。”
“她没病。”燕北归说,“至少,没病到出不了门。雷震天给她下的药,是安神药,不是毒药。她昏睡,是因为她自己吃了加倍的量,为了让你相信她病重。”
“为什么?”
“因为她在藏。”燕北归走近一步,“小柔,你娘不简单。她是七十二隐宗之一,柳家的后人。柳家世代守护剑阁秘密。你爹娶她,不是偶然。”
易小柔后退一步,手按在刀上。“你胡说。”
“我没胡说。”燕北归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她,“这是你娘的东西。七年前,我在剑阁里捡到的。后来查了,是柳家信物。”
玉佩是青玉,雕着云纹,中间一个“柳”字。易小柔认得,娘确实有这样一块玉佩,但很少戴。
“就算她是柳家人,又怎样?”
“柳家人知道玉的秘密。”燕北归说,“也知道玉在哪儿。你娘可能知道玉的下落,但她不说。她在等什么,或者在防什么。”
“防谁?”
“所有人。”燕北归说,“雷震天,青龙会,我,甚至你。她不信任何人,包括你爹。所以玉才藏了七年,没人找到。”
“那张屠户……”
“张屠户是柳家的外姓弟子,奉命守护玉。但他起了贪念,想私吞。你娘发现了,去质问。争执中,青鸾出现,杀了张屠户。但玉,可能早被你娘转移了。”
易小柔脑子乱成一团。娘是柳家人?张屠户是柳家弟子?玉在娘手里?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时间不多了。”燕北归说,“青龙会已经盯上你娘。雷震天也在怀疑。如果玉真在你娘手里,她随时有危险。你要保护她,就得先知道真相。”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你自己去问。”燕北归说,“今晚回去,别打草惊蛇。看她怎么反应。如果她真是柳家人,她一定会露馅。”
“然后呢?”
“然后,找到玉,交给该给的人。”燕北归顿了顿,“但交给谁,你想清楚。交给青龙会,你娘能活,但江湖会乱。交给雷震天,债能清,但你娘可能死。交给我,我能保你们母女平安,但玉我要带走。”
“你要玉干什么?”
“毁了它。”燕北归说,“玉不该存在。它已经害死太多人了。毁了,一了百了。”
易小柔看着他。“你为什么不早毁了?”
“因为我找不到。”燕北归说,“现在找到了,或者快找到了。小柔,帮我一次。找到玉,给我。我送你们离开扬州,永远别回来。”
“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是你爹的朋友。”燕北归说,“凭我答应过他,保你们平安。也凭我欠他一条命。”
远处传来打更声。子时三刻了。
“我得走了。”燕北归说,“你好好想想。明晚这个时候,我还在这儿等你。告诉我你的决定。”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青鸾今晚可能会去找你娘。小心点。”
“她敢来,我就杀了她。”
“你杀过人吗?”
“……没有。”
“那别轻易说杀。”燕北归消失在夜色中。
易小柔站在桥上,很久。风很冷,吹得她清醒了些。
娘是柳家人。
玉可能在娘手里。
青鸾要来。
她握紧刀,往回走。
布庄二楼,娘的房间里亮着灯。她轻轻上楼,推开门。娘坐在桌边,正在绣花。听见动静,抬头。
“回来了?”
“嗯。”
“见到燕北归了?”
“见到了。”
娘放下绣花,看着她。“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是柳家人。”
娘的手顿了顿,针扎进指尖,血珠冒出来。她没动,只是看着易小柔。
“他还说什么了?”
“还说,玉可能在你手里。”
娘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从最底层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羊脂白玉,刻着云纹,缺了一半。
正是剑阁那半块玉。
“玉确实在我这儿。”娘说,“张屠户死前给我的。他说青龙会来了,他守不住了。让我带走,藏好。我藏了,但青鸾查到了,给我下了毒,逼我交出来。我没交,她就去找你。”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去找她拼命。”娘说,“我不想你死。你爹已经死了,我不能再失去你。”
“那现在怎么办?”
“把玉给青龙会。”娘说,“换解药,然后我们走。江湖的事,我们不管了。”
“可是爹的债……”
“你爹的债,我还。”娘看着她,“小柔,听娘一次。把玉给青龙会,我们走。”
易小柔接过玉,沉甸甸的,冰凉。她看了很久,然后收进怀里。
“好。明晚,我去找青鸾。”
“小心点。”
“嗯。”易小柔转身要走,又回头,“娘,你真的是柳家人?”
“是。”娘说,“但那是过去的事了。柳家没了,只剩下我一个。这玉,是柳家的祸根。早该毁了。”
“燕北归也说,该毁了。”
娘的眼神闪了闪。“燕北归……他是个好人。但他也想要玉。别全信他。”
“我知道。”
她走出房间,关上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自己房间。
拿出玉,对着灯看。玉质温润,云纹精细,缺的那半边,应该能拼出完整的图案。但到底是什么,她看不懂。
她把玉藏进贴身荷包。然后躺下,闭眼。
脑子里全是事。娘的身份,玉的秘密,青鸾的威胁,燕北归的提议,雷震天的债。
三天期限,已经过了一天。
还有两天。
她必须做出选择。
窗外的风,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