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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青鱼与纸条

    寅时,易小柔醒了。

    娘还在睡,呼吸很轻,但均匀。大夫的银针封住了血脉,毒性暂缓,但脸色还是发青。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换上粗布衣裳,把头发束成男子样式,脸上抹了层薄灰。

    推开娘房门时,瘦高个在门口打盹,闻声睁眼。

    “去哪儿?”

    “鱼市。”

    “雷爷说……”

    “雷爷要玉,我要找线索。”易小柔压低嗓音,“张屠户死在肉铺,凶手可能还在鱼市附近。我要去看看。”

    瘦高个想了想。“我跟你去。”

    “不用。人多眼杂。你在这儿守着我娘,别让任何人靠近。”

    “包括青龙会的人?”

    “尤其是青龙会的人。”

    瘦高个点头。“一个时辰。你不回,我去找。”

    “好。”

    她下楼,出布庄。天还没亮,街上静。走到鱼市,她的摊子还锁着,张屠户的肉铺也关着。但隔壁卖菜的刘婶已经开始摆摊,看见她,招手。

    “柔丫头,这几天不见人,去哪儿了?”

    “出了趟门。”易小柔走过去,“刘婶,张叔出事那天,你听见什么没?”

    刘婶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听见了。吵架,摔东西。我胆子小,没敢出去。但早上我第一个看见的,门没关严,我推了条缝……”

    “看见什么了?”

    “看见张屠户坐着,胸口插着刀,血都凝了。”刘婶声音发抖,“还有个人,在屋里翻东西。是个女的,背影,我没看清脸。但听见她说了句:‘玉不在,线索断了。’然后就走了。”

    “她长什么样?”

    “个儿不高,瘦,穿着青布衣裳,头发盘着,插了根木簪。”刘婶想了想,“哦对了,她左手手腕有块疤,红的,像烫的。”

    左手手腕,红疤。

    易小柔记住了。“她往哪儿走了?”

    “东边,出了鱼市就不见了。”

    “什么时候?”

    “天快亮的时候。大概卯时初。”

    卯时,鱼市刚开,人还不多。一个女子从肉铺出来,不会太引人注意。

    “谢谢你,刘婶。”

    “柔丫头,张屠户是不是惹了什么人?”

    “可能吧。”易小柔说,“这几天小心点,晚上早收摊。”

    “哎,知道了。”

    她走回自己摊子,开锁,搬出鱼盆。今天没进新鱼,只有两条昨晚剩下的死鱼,已经不新鲜了。她照样摆上,刮鳞,开膛。动作很慢,眼睛却扫着四周。

    辰时,鱼市热闹起来。她卖了那两条死鱼,又进了几条活鱼。杀鱼,收钱,找零。一切如常,像个普通的鱼贩。

    午时,一个熟客来了。是个老先生,常来买鲫鱼给老伴熬汤。今天他挑了一条,付钱时,递过来一张纸条,卷得很细,塞在铜钱里。

    “有人让我给你的。”老先生低声说,然后提着鱼走了。

    易小柔攥紧铜钱和纸条,继续杀鱼。等摊前没人了,她背过身,展开纸条。

    “今晚子时,瘦西湖第三桥。一个人来。燕。”

    是燕北归。

    她把纸条嚼碎,咽下去。然后继续杀鱼。

    下午,雷震天来了。他穿着常服,像普通客人,在摊前挑鱼。

    “有鳜鱼吗?”

    “有,三斤二两。”

    “杀了,去鳞留全鳃。”

    她捞鱼,杀鱼。雷震天看着她动作,等鱼杀好了,才说:“有线索吗?”

    “有一点。”她把鱼包好,递过去,“凶手是个女的,个儿不高,瘦,左手手腕有块红疤。卯时从肉铺出来,往东走了。”

    “东边……”雷震天沉吟,“东边是码头,人多眼杂,不好找。但手腕有疤,是个特征。我派人去查。”

    “还有,”易小柔压低声音,“燕北归找我,今晚子时,瘦西湖第三桥。”

    “他找你干什么?”

    “不知道。”

    “小心点。”雷震天说,“燕北归不简单。他帮你,有他的目的。别全信。”

    “我知道。”

    雷震天提着鱼走了。易小柔继续摆摊,到申时才收摊。她没回布庄,先去码头转了一圈。东边码头很大,货船、客船、渔船,人来人往。她沿河走,眼睛扫着每个女子的手腕。

    没看到红疤。

    酉时,她回布庄。娘醒了,正在喝药。脸色还是青,但眼神清醒了些。

    “小柔……”

    “娘,你好点了吗?”

    “好些了。”娘抓住她的手,“你别去找玉,太危险。我们走,今晚就走,去杭州。”

    “娘,走不了。”易小柔摇头,“青龙会下了毒,三天没解药,你会死。雷震天也盯着,我们出不了城。”

    “那怎么办……”

    “找玉。”易小柔说,“找到了,换解药,还债。然后我们一起走。”

    娘看着她,眼泪流下来。“你跟你爹,一样倔。”

    “娘,你认识一个左手手腕有红疤的女子吗?”

    娘怔了怔。“红疤……什么样的?”

    “烫伤,红的。”

    娘脸色变了变。“是她……”

    “谁?”

    “青鸾。”娘的声音发颤,“青龙会扬州分舵的副舵主。七年前,你爹在剑阁伤了她的手,用烧红的铁烙的。她说,这辈子都记得。”

    “她跟我爹有仇?”

    “是。”娘说,“当年在剑阁,她抢玉,你爹用烙铁烫了她手腕,玉才没丢。后来她一直想报仇,但你爹死了。现在,她找到你了。”

    “所以杀张屠户的,可能是她。”

    “一定是她。”娘抓紧她的手,“小柔,你别去惹她。她心狠手辣,武功不弱。你打不过她。”

    “打不过也得打。”易小柔说,“她手里可能有玉,或者玉的线索。只有找到她,才能拿到解药。”

    娘还想说什么,但咳嗽起来。易小柔扶她躺下,盖好被子。

    “娘,你好好休息。我去找解药。”

    “小柔……”

    “等我回来。”

    她走出房间,关上门。瘦高个在门口。

    “听见了?”

    “听见了。”瘦高个说,“青鸾,青龙会副舵主。雷爷知道她。但不好惹。她手下有三十多人,都练过。你一个人,不行。”

    “不行也得行。”易小柔说,“今晚子时,我去见燕北归。你去告诉雷爷,查青鸾的下落。码头东区,她可能在那一带。”

    “好。”

    子时,瘦西湖。

    第三桥是座石拱桥,年久失修,夜里少有人来。易小柔到时,桥上已经站着个人,背对着她,看着水面。

    是燕北归。

    “来了?”他没回头。

    “来了。”

    “你娘怎么样?”

    “中毒了,青龙会下的。三天期限,找不到玉,就死。”

    燕北归转过身,月光下脸色凝重。“青龙会动手了。比我想的快。”

    “你找我什么事?”

    “两件事。”燕北归说,“第一,青鸾杀了张屠户,但玉不在她手里。她翻遍了肉铺,没找到。玉可能早就被人拿走了。”

    “谁?”

    “不知道。”燕北归说,“但张屠户死前,见过一个人。那个人,你可能认识。”

    “谁?”

    “你娘。”

    易小柔愣住。“我娘?”

    “三天前,你娘去过肉铺。有人看见她进去,半个时辰后出来。那天晚上,张屠户就死了。”

    “不可能。”易小柔摇头,“我娘病着,出不了门。”

    “她没病。”燕北归说,“至少,没病到出不了门。雷震天给她下的药,是安神药,不是毒药。她昏睡,是因为她自己吃了加倍的量,为了让你相信她病重。”

    “为什么?”

    “因为她在藏。”燕北归走近一步,“小柔,你娘不简单。她是七十二隐宗之一,柳家的后人。柳家世代守护剑阁秘密。你爹娶她,不是偶然。”

    易小柔后退一步,手按在刀上。“你胡说。”

    “我没胡说。”燕北归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她,“这是你娘的东西。七年前,我在剑阁里捡到的。后来查了,是柳家信物。”

    玉佩是青玉,雕着云纹,中间一个“柳”字。易小柔认得,娘确实有这样一块玉佩,但很少戴。

    “就算她是柳家人,又怎样?”

    “柳家人知道玉的秘密。”燕北归说,“也知道玉在哪儿。你娘可能知道玉的下落,但她不说。她在等什么,或者在防什么。”

    “防谁?”

    “所有人。”燕北归说,“雷震天,青龙会,我,甚至你。她不信任何人,包括你爹。所以玉才藏了七年,没人找到。”

    “那张屠户……”

    “张屠户是柳家的外姓弟子,奉命守护玉。但他起了贪念,想私吞。你娘发现了,去质问。争执中,青鸾出现,杀了张屠户。但玉,可能早被你娘转移了。”

    易小柔脑子乱成一团。娘是柳家人?张屠户是柳家弟子?玉在娘手里?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时间不多了。”燕北归说,“青龙会已经盯上你娘。雷震天也在怀疑。如果玉真在你娘手里,她随时有危险。你要保护她,就得先知道真相。”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你自己去问。”燕北归说,“今晚回去,别打草惊蛇。看她怎么反应。如果她真是柳家人,她一定会露馅。”

    “然后呢?”

    “然后,找到玉,交给该给的人。”燕北归顿了顿,“但交给谁,你想清楚。交给青龙会,你娘能活,但江湖会乱。交给雷震天,债能清,但你娘可能死。交给我,我能保你们母女平安,但玉我要带走。”

    “你要玉干什么?”

    “毁了它。”燕北归说,“玉不该存在。它已经害死太多人了。毁了,一了百了。”

    易小柔看着他。“你为什么不早毁了?”

    “因为我找不到。”燕北归说,“现在找到了,或者快找到了。小柔,帮我一次。找到玉,给我。我送你们离开扬州,永远别回来。”

    “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是你爹的朋友。”燕北归说,“凭我答应过他,保你们平安。也凭我欠他一条命。”

    远处传来打更声。子时三刻了。

    “我得走了。”燕北归说,“你好好想想。明晚这个时候,我还在这儿等你。告诉我你的决定。”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青鸾今晚可能会去找你娘。小心点。”

    “她敢来,我就杀了她。”

    “你杀过人吗?”

    “……没有。”

    “那别轻易说杀。”燕北归消失在夜色中。

    易小柔站在桥上,很久。风很冷,吹得她清醒了些。

    娘是柳家人。

    玉可能在娘手里。

    青鸾要来。

    她握紧刀,往回走。

    布庄二楼,娘的房间里亮着灯。她轻轻上楼,推开门。娘坐在桌边,正在绣花。听见动静,抬头。

    “回来了?”

    “嗯。”

    “见到燕北归了?”

    “见到了。”

    娘放下绣花,看着她。“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是柳家人。”

    娘的手顿了顿,针扎进指尖,血珠冒出来。她没动,只是看着易小柔。

    “他还说什么了?”

    “还说,玉可能在你手里。”

    娘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从最底层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羊脂白玉,刻着云纹,缺了一半。

    正是剑阁那半块玉。

    “玉确实在我这儿。”娘说,“张屠户死前给我的。他说青龙会来了,他守不住了。让我带走,藏好。我藏了,但青鸾查到了,给我下了毒,逼我交出来。我没交,她就去找你。”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去找她拼命。”娘说,“我不想你死。你爹已经死了,我不能再失去你。”

    “那现在怎么办?”

    “把玉给青龙会。”娘说,“换解药,然后我们走。江湖的事,我们不管了。”

    “可是爹的债……”

    “你爹的债,我还。”娘看着她,“小柔,听娘一次。把玉给青龙会,我们走。”

    易小柔接过玉,沉甸甸的,冰凉。她看了很久,然后收进怀里。

    “好。明晚,我去找青鸾。”

    “小心点。”

    “嗯。”易小柔转身要走,又回头,“娘,你真的是柳家人?”

    “是。”娘说,“但那是过去的事了。柳家没了,只剩下我一个。这玉,是柳家的祸根。早该毁了。”

    “燕北归也说,该毁了。”

    娘的眼神闪了闪。“燕北归……他是个好人。但他也想要玉。别全信他。”

    “我知道。”

    她走出房间,关上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自己房间。

    拿出玉,对着灯看。玉质温润,云纹精细,缺的那半边,应该能拼出完整的图案。但到底是什么,她看不懂。

    她把玉藏进贴身荷包。然后躺下,闭眼。

    脑子里全是事。娘的身份,玉的秘密,青鸾的威胁,燕北归的提议,雷震天的债。

    三天期限,已经过了一天。

    还有两天。

    她必须做出选择。

    窗外的风,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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