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江上漂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靠岸。是个小码头,木头搭的,简陋。船夫老吴跳上岸,系好缆绳。
“到了。这儿是岭南的清水镇,再往南走三十里,才是县城。燕爷交代的朋友,就住镇上,开药铺的,姓陈。”
易小柔扶娘下船。娘的气色好了些,但腿脚还软。码头上人来人往,口音软糯,听不太懂。气候湿暖,和扬州不一样。
“多谢吴伯。”她递过一块碎银。
老吴没收。“燕爷给过钱了。你们顺着这条路走,看见‘陈氏药铺’的招牌就是。陈大夫知道你们要来。”
“燕叔他……”
“燕爷的事,别多问。”老吴摆摆手,“走吧。记住,别再回扬州。青龙会的眼线,比你们想的广。”
他解缆,撑船离岸。船顺流而下,很快成了个小黑点。
易小柔背着包袱,扶着娘,往镇里走。路是土路,两边是稻田,远处有山。镇子不大,一条主街,几家铺子。陈氏药铺在街中,木招牌,字迹斑驳。
推门进去,药味扑鼻。柜台后坐个老先生,正在碾药,听见声音抬头。
“看病还是抓药?”
“我是易小柔,燕北归的朋友。”
老先生放下药碾,仔细打量她,又看看她娘。“柳如月?”
娘点头。“陈伯,多年不见。”
“真是你。”陈大夫走出柜台,扶娘坐下,把脉片刻,“毒清了,但身子亏得厉害。得养。小柔是吧?你爹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谢谢陈伯。”
“后面有间空房,你们先住下。缺什么跟我说。镇上人杂,少出门。尤其你,”他看着易小柔,“这张脸,太像你爹。熟人看见,麻烦。”
“我明白。”
后院是间小屋,干净,有床有桌。陈大夫送来被褥和吃食,又给娘熬了补药。娘喝了药,躺下休息。易小柔坐在门槛上,看着天。
岭南的天,蓝得发晕。
陈大夫端来两碗粥,在她身边坐下。“燕北归托我照顾你们。但有些事,得跟你说清楚。”
“您说。”
“清水镇看着太平,但也不太平。”陈大夫压低声音,“这儿是漕运和陆运的交汇点,三教九流都有。青龙会在扬州丢了面子,肯定会找人。你们的名字和画像,可能已经传到这边了。”
“那怎么办?”
“改名,换装,少露面。”陈大夫说,“你娘身子弱,得静养,不能奔波。你得找个营生,维持生计。镇上缺个杀鱼的,你会吗?”
“会。”
“那就去鱼档帮忙。东街老赵的鱼档,我打过招呼。你化名小易,就说是我远房侄子,逃难来的。少说话,多做事。”
“嗯。”
“还有,”陈大夫看着她,“你的刀,太显眼。杀鱼刀可以留,但你爹那把断刀,得藏好。万一被人认出,就是祸。”
“我爹的刀,有什么特别?”
“断水刀,当年在江湖上有点名气。”陈大夫说,“你爹死后,这把刀被人惦记过。好在断了,不然更麻烦。”
易小柔点头。从包袱里拿出断刀,用布裹了,塞进床底砖缝。
第二天,她去东街鱼档。老赵是个黑瘦汉子,话不多,看了她一眼,指了指旁边的木盆。
“会杀鱼?”
“会。”
“试试。”
盆里几条草鱼。她捞起一条,按在砧板上,刀起鳞落,开膛去鳃。动作流畅,老赵点点头。
“留下吧。一天三十文,管午饭。早上辰时来,申时走。鱼市规矩,不赊账,不惹事。”
“好。”
从那天起,她成了清水镇的鱼档伙计。化名小易,男装,脸上抹灰,头发束紧。白天杀鱼,晚上熬药。娘的身子慢慢好转,能下床走动了。
但日子并不太平。
第十天,鱼档来了个熟客,是个镖师打扮的汉子,要两条青鱼。易小柔杀鱼时,他盯着她的手。
“小兄弟,练过?”
“没练过,就是杀鱼杀多了。”
“手很稳。”镖师接过鱼,付钱,“长风镖局在招杂役,我看你手脚麻利,要不要试试?工钱比杀鱼多。”
“不了,我就在这儿挺好。”
“可惜。”镖师走了。
老赵等她收摊,低声说:“那是长风镖局清水镇分舵的王镖头。他想招你,是看出你有底子。但你最好别去。镖局是非多,容易惹眼。”
“我知道。”
但三天后,王镖头又来了。这次没买鱼,直接说:“小易,我们分舵缺个厨子,专做鱼。一个月二两银子,管吃住。你来不来?”
“我有活儿了。”
“老赵给你多少?一天三十文,一个月不到一两。我这儿翻倍。而且,”王镖头凑近,“你娘看病要钱,陈大夫那儿的药不便宜吧?”
易小柔握刀的手紧了紧。“你查我?”
“不是查,是关心。”王镖头笑了笑,“清水镇不大,来两个生人,总有人注意。你娘姓柳,对吧?柳家在岭南,可不是小姓。”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长风镖局能护着你们。”王镖头说,“燕总镖头交代过,清水镇分舵要照应姓柳的母女。我不知道你们什么来头,但总镖头的话,我得听。”
燕北归安排的。易小柔松了口气,又绷紧。“燕叔他……”
“他没事,人在扬州,处理青龙会的尾巴。”王镖头说,“但他让我带句话:‘刀太柔,需见血。不见血的刀,永远成不了器。’”
刀太柔。
这句话燕北归在扬州说过。现在又带话,什么意思?
“我需要考虑。”
“给你一天。明天这时候,我来听信儿。”王镖头走了。
收摊后,她回药铺。娘在院里晒太阳,气色好了些。她把事情说了。娘沉默了一会儿。
“燕北归让你去镖局,是想让你学本事。镖局里三教九流,能见世面,也能练胆。但你得想清楚,一旦踏进去,就回不了头了。”
“我知道。”易小柔说,“但我们需要钱。陈伯的药不便宜,您还得养。杀鱼一个月一两,镖局二两,差一倍。”
“钱是小事。”娘看着她,“我怕你……手上沾血。你爹当年,就是从镖局开始的。后来,就回不了头了。”
“我不走爹的路。”易小柔说,“但我也不能一辈子杀鱼。青龙会还在找我们,没钱没势,护不住您。”
娘叹气,知道劝不住。“去吧。但记住,手上能干净,就尽量干净。血沾多了,洗不掉。”
第二天,她跟老赵辞工。老赵没多说,结了工钱,多给了五十文。“路上小心。镖局那地方,少说多看。”
“谢谢赵叔。”
她收拾东西,去长风镖局分舵。分舵在镇西,是个大院子,门口插着镖旗。王镖头在院里等她,领她见了分舵主,一个姓周的中年人,独眼,表情严肃。
“小易是吧?王镖头推荐你,说你刀快。我们这儿厨子不只要做饭,还得会点拳脚,万一路上有事,能自保。你会武功吗?”
“不会。”
“练过刀吗?”
“杀鱼刀算吗?”
周舵主笑了,独眼里闪过什么。“算。但杀鱼和杀人不一样。从今天起,你跟王镖头练基础。早上练功,中午做饭,下午押短镖。一个月二两,做得好再加。”
“押镖?”
“短途,镇内或者附近村子。送信,送小件货。”周舵主说,“练练胆,也认认路。三个月后,考核通过,正式走镖。”
“是。”
王镖头带她去了后院。七八个年轻镖师在练拳,看见她,停下。
“这是新来的厨子,小易。以后跟你们一起练。”王镖头说,“老规矩,先过三招。谁上?”
一个壮实小伙站出来,抱拳。“小易兄弟,请。”
易小柔放下包袱,握拳。她没学过拳,但杀鱼练的手稳眼准。小伙一拳打来,她侧身躲过,顺势一推。小伙踉跄,站稳,又扑上来。三招后,她被他按在地上。
“反应还行,但没章法。”小伙拉她起来,“得练。”
“谢谢指教。”
从那开始,她白天练功,中午做饭,下午跟着短途镖车走。镖车不大,就一个箱子,两个人押。她负责驾车,另一个镖师护卫。路上太平,偶尔有小孩扔石子,野狗追着叫。
晚上,她自己在院里练刀。杀鱼刀太短,不适合对战。王镖头给了她一把普通的单刀,三尺长,沉。
“刀法,讲究力、准、快。你有力,有准,但不够快。”王镖头示范,“尤其是出刀的第一下,要狠,要决。你太柔,总想着收着,怕伤人。在江湖,你不伤人,人就伤你。”
“我不想伤人。”
“那就别拿刀。”王镖头说,“拿了刀,就得有伤人的觉悟。不然刀就是摆设,不如烧火棍。”
她练。每天五百次劈砍,五百次格挡。虎口磨破,结痂,又磨破。一个月后,手上全是茧。
第二个月,她开始押稍远的镖,去隔壁镇。路上遇过一次劫道的,三个庄稼汉,拿锄头拦路。同行的镖师拔刀,她跟着拔。对方看见刀,跑了。
“虚惊一场。”镖师收刀,“但你刚才拔刀慢了半拍。真动手,这半拍能要命。”
“嗯。”
第三个月,考核。周舵主亲自试她。十招,她勉强撑住,但刀被震飞。
“有进步,但还是柔。”周舵主收刀,“但柔有柔的好处。你出刀不冒进,防守稳。适合守镖,不适合攻擂。从今天起,你正式走镖。但记住,镖师的规矩:货在人在,货失人亡。但人命比货重,实在保不住,保自己。”
“是。”
她领了镖师牌,木制,刻着“长风”和编号。从厨子变成了镖师,工钱涨到三两。她给娘买了新衣裳,给陈大夫买了茶叶。日子似乎安稳下来。
但安稳没持续多久。
第四个月初,分舵来了趟特殊的镖。货是一个小铁箱,锁着,从清水镇送到广州城,交给长风镖局总舵。押镖的除了她,还有王镖头和另外两个老镖师。周舵主亲自交代。
“这趟镖,不能出错。路上可能有麻烦。箱子里的东西,别问,别看。送到就行。”
“是。”
出发那天清晨,铁箱装上镖车,用油布盖好。四人四马,出镇往南。易小柔负责驾车,王镖头在前面探路。
第一天平安。住客栈,箱子搬进房,两人守夜。
第二天中午,过一处峡谷时,出事了。
箭从两边射来,这次不是庄稼汉,是真正的匪徒。二十多人,黑衣蒙面,刀剑齐全。王镖头大吼:“护车!”
打斗爆发。易小柔拔刀,守在车旁。一个黑衣人扑来,刀劈向她面门。她格挡,震得手臂发麻。第二刀扫来,她弯腰躲过,反手一刀刺出,刺中对方大腿。黑衣人惨叫倒地。
这是她第一次伤人。血溅出来,温热,腥。她手抖了一下,刀差点脱手。
“别愣着!”王镖头砍翻一人,冲她喊,“对敌时发呆,找死!”
她咬牙,握紧刀。又一人冲来,她挥刀迎上。刀锋相撞,火星四溅。这次她没退,硬顶着,一脚踢在对方小腹。对方退后,她追上去,一刀劈在肩头。刀入肉,卡在骨缝。对方惨叫着倒下,她拔刀,血喷了她一身。
战斗很快结束。匪徒死了八个,跑了。镖师这边,一人轻伤。王镖头检查铁箱,完好。
“你怎么样?”他看向易小柔。
她站在血泊里,握刀的手在抖,但握得很紧。“没事。”
“第一次见血?”
“嗯。”
“习惯就好。”王镖头擦掉刀上的血,“但你刚才那刀,还是太柔。明明能一刀毙命,你偏砍肩膀。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我不想杀人。”
“那你就别干这行。”王镖头说,“镖师这碗饭,是血泡的。不想沾血,趁早回去杀鱼。”
她没说话,擦干净刀,收鞘。手上、身上都是血,擦不完。
晚上住店,她洗了三遍手,还有血腥味。梦里全是血,和惨叫声。
第三天,到广州。交镖,拿回执。总舵的人打开铁箱,里面是几封密信,看了看,点头。
“辛苦。回去领赏。”
回程路上,王镖头问她:“还想干吗?”
“干。”
“为什么?”
“需要钱。”她说,“也需要本事。没本事,护不住我娘。”
“那就把刀练硬。”王镖头说,“你的柔劲,适合以柔克刚。但克刚之前,你得先有刚。不然柔就是软,一碰就碎。”
回到清水镇,周舵主看了回执,点头。“干得不错。赏银五两。但你得记住,这趟镖只是个开始。以后,更硬的镖,更狠的敌人,还有。”
“我知道。”
她领了赏银,回药铺。娘看见她手上的新茧,没说话,只叹了口气。晚上,她拿出爹的断刀,看了很久。
刀身上的“柔·刚”二字,在灯下泛着冷光。
柔,是爹给她的期望。
刚,是江湖给她的现实。
她握紧刀。手不再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