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第五天到的。
王镖头把信递给易小柔时,脸色不太好看。“扬州来的。总舵转交,指明给你。”
牛皮纸信封,没落款。她拆开,只有一行字:
“易水寒的女儿,在清水镇。三日内,自断右手,可活。否则,柳如月死。”
字迹潦草,但力透纸背。她抬头看王镖头。“谁送来的?”
“不知道。总舵的人说,是个小孩送到广州分舵的,给了十文钱跑腿费。”王镖头压低声音,“小易,你到底惹了谁?”
“青龙会。”她把信折好,塞进怀里,“或者漕帮。或者两者都有。”
“青龙会的手,伸不到岭南。”
“以前伸不到,现在伸到了。”易小柔站起身,“王镖头,我得回趟药铺。”
“我跟你去。”
“不用。这是我的事。”
“你现在是长风镖局的人。”王镖头按住她肩膀,“镖局规矩,一人有难,众人当援。况且燕总镖头交代过,护你周全。”
她看着王镖头。“燕叔还说什么了?”
“他说……”王镖头犹豫了一下,“他说,你若接到威胁信,就代表对方已经找到你了。让你别躲,去见。他在暗处,能保你娘。”
“他在清水镇?”
“在附近。”王镖头说,“但你得自己找到他。他说,这是考验。”
考验。又是考验。易小柔深吸口气。“信上说三日。今天第一天。我娘在陈大夫那儿,应该安全。”
“未必。”王镖头摇头,“青龙会若真找到你,第一个就会找你娘。陈大夫的药铺,不设防。”
她心头一紧,转身就往外跑。王镖头追上来。“骑我的马!”
两人骑马狂奔回镇。到药铺时,门关着,但没锁。她推门进去,药铺里没人。柜台后,药碾倒在一边,药材撒了一地。
“娘!”她冲进后院。
娘坐在院中石凳上,陈大夫站在她身后,两人都没事。但院子里多了个人——青鸾。
青鸾坐在石桌对面,正在泡茶。看见易小柔,笑了笑。
“来得挺快。”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叙叙旧。”青鸾倒了三杯茶,“坐。陈大夫,你也坐。王镖头,门口守着,别让闲人进来。”
王镖头看向易小柔。她点头,在青鸾对面坐下。陈大夫犹豫了一下,也坐下。
“茶是岭南特产,单枞。尝尝。”青鸾推过茶杯。
易小柔没动。“有话直说。”
“爽快。”青鸾放下茶壶,“虎符毁了,柳如风很生气。他要你的右手,祭虎符。我说,右手太狠,不如要个承诺。”
“什么承诺?”
“替柳家做三件事。”青鸾说,“做完,你和你娘的命,保住。过往恩怨,一笔勾销。”
“哪三件事?”
“第一,找出虎符的替代品。”青鸾竖起一根手指,“虎符虽毁,但剑阁秘藏还在。没有虎符,需要易家血脉的血,加上柳家嫡系的血,才能开阁。你是易水寒的女儿,你娘是柳如月,正好。”
“开阁做什么?”
“取一件东西。”青鸾说,“什么东西,你别问。取到,交给我,第一件事完成。”
“第二件呢?”
“杀一个人。”青鸾竖起第二根手指,“雷震天。他当年在剑阁,背后捅了柳如风一刀。这一刀,得还。”
易小柔握紧拳头。“第三件?”
“第三件,等你完成前两件再说。”青鸾看着她,“怎么样?三件事,换两条命。很划算。”
“我若不答应呢?”
“那你娘现在就会死。”青鸾手一翻,掌心多了一根银针,针尖发黑,“陈大夫,你是行家。这针上的毒,见血封喉。我现在扎进柳如月脖子,你救得了吗?”
陈大夫脸色发白。“救不了。”
“小柔……”娘抓住她的手,摇头。
易小柔盯着那根针。针尖的黑,像深渊。
“我答应。”她说。
“爽快。”青鸾收针,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是‘三日断肠散’的完整解药。你娘之前服的,只能缓毒,不能根除。这瓶三粒,每日一粒,连服三日,毒根可拔。”
娘看向陈大夫。陈大夫接过瓶子,闻了闻,点头。“是真的。”
“我凭什么信你?”易小柔说。
“你可以不信。”青鸾站起身,“但你没得选。三日后,我会再来。到时,告诉我你的决定。是去剑阁,还是收你娘的尸。”
她往外走,到门口停住,回头。“对了,燕北归在找你。但他护不住你。柳如风这次动了真格,长风镖局也挡不住。你好自为之。”
她走了。
院里一片死寂。陈大夫拿着药瓶,手在抖。娘瘫在石凳上,面如死灰。王镖头从门口进来,脸色凝重。
“她怎么进来的?我一直在外面,没看见人。”
“青龙会的手段,你防不住。”陈大夫叹气,倒出一粒药丸,喂娘服下,“小柔,你真要去剑阁?”
“不去,娘会死。”
“去了,你可能也会死。”陈大夫说,“剑阁的机关,七年前毁了大部分,但核心还在。没有虎符,强行开阁,凶多吉少。”
“那也要去。”
娘抓住她的手,泪流下来。“小柔,别去。娘老了,死了就死了。你还年轻……”
“娘,别说这话。”易小柔扶她起身,“陈大夫,麻烦你照顾我娘。王镖头,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院角。王镖头先开口。
“你想让我做什么?”
“帮我送个信。”易小柔说,“去扬州,找燕北归。告诉他,我要去剑阁。问他,去还是不去。”
“他会来吗?”
“不知道。但这是他的考验,也是我的。”易小柔从怀里掏出那封威胁信,撕碎,“告诉他,三日后,我在剑阁外等他。他若来,我信他。他若不来,我自己闯。”
“太冒险了。”
“没别的路。”易小柔看着王镖头,“王镖头,谢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如果我回不来,麻烦你……照应我娘。”
王镖头沉默了很久,点头。“信我一定送到。但你得答应我,活着回来。”
“我尽量。”
她回屋收拾东西。爹的断刀从砖缝取出,用布裹好,绑在背上。杀鱼刀插在腰间。又带了两套换洗衣裳,干粮,水囊。陈大夫给她备了金疮药和解毒丸。
“剑阁在蜀中,离这儿上千里。你一个人,怎么去?”
“有马就行。”易小柔说,“王镖头的马,借我一用。到了蜀中,还他。”
“马是小问题。”陈大夫压低声音,“青龙会肯定派人盯着你。你一出镇,就会有人跟。你得想办法甩掉他们。”
“怎么甩?”
“走水路。”陈大夫说,“清水镇往西三十里,有个渡口。每天有船去梧州。从梧州转陆路,进云贵,再入蜀。这条路绕,但人杂,好隐藏。”
“好。”
当天下午,她骑马出镇。没走大路,穿山林小路。果然,出镇不到五里,就发现有人跟踪。两个青衣人,骑快马,不远不近地跟着。
她加快速度,冲进一片密林。林中路窄,马难行。她下马,把马拴在树上,自己爬上一棵大树,藏在枝叶间。
两个青衣人追进来,看见马,下马搜索。她等他们走到树下,从树上跃下,一脚踢翻一人,另一人拔刀刺来。她侧身躲过,抽出杀鱼刀,架在对方脖子上。
“谁派你们来的?”
“青……青鸾舵主。”
“就你们俩?”
“还……还有三个,在前面堵路。”
“谢谢。”她手刀砍晕两人,解了他们的马,三匹马一起牵走。出林子后,她骑一匹,牵两匹,往西狂奔。
到渡口时,天已黑。最后一班船正要开,她扔下马,跳上船。船夫是个老汉,看了她一眼。
“去哪儿?”
“梧州。”
“二钱银子。”
她付钱,进舱。船不大,坐了七八个人,有商贩,有农人,都累得打盹。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抱紧包袱。
船开动,顺流而下。她看着岸边的灯火渐远,才松了口气。
但气没松多久。半夜,船到一处险滩,速度慢下来。舱外传来落水声,接着是惨叫。她惊醒,抽出刀,走到舱口。
甲板上躺着两个人,是船夫和另一个乘客,喉间插着飞刀。三个黑衣人站在船头,手里拿着弩。
“易小柔,出来。”
她没动。弩箭射·进舱壁,离她的头只有三寸。
“再不出来,射死全船人。”
她走出去。月光下,三个黑衣人呈三角站位,封死了她的退路。
“青鸾的人?”
“柳二爷的人。”中间那人说,“青鸾心软,我们可不。二爷说了,活的带回去,死的也行。你自己选。”
“我选第三条路。”她握紧刀。
三人同时扣弩。她扑倒在地,滚到船舷边。弩箭从头顶飞过。她起身,一刀劈向最近那人。那人弃弩拔刀,格挡。另外两人也冲上来。
一打三。她退到船尾,背靠船舷。刀光闪闪,她身上很快多了两道伤口,不深,但流血。对方的刀法很辣,招招要害。
这样下去不行。她看向江面,水很急。心一横,翻身跳下船。
江水冰冷刺骨。她不会水,但抓住一块漂过的木板,顺流而下。黑衣人也跳下来两个,在水里追。她松开木板,潜下去。憋着气,往岸边游。
游到一半,腿抽筋。她呛了口水,往下沉。一只手抓住她衣领,把她拖出水面。
是燕北归。
他带着她游到岸边,拖上沙滩。她趴在沙子上咳水,燕北归蹲在旁边,拍她的背。
“不会水也敢跳江?”
“没……没办法……”她咳出水,喘气,“你怎么在这儿?”
“王镖头的信,我收到了。”燕北归说,“但你走得太急,我追到渡口,刚好看见你跳船。”
“那三个人……”
“死了。”燕北归指了指江面,三具尸体漂过去,“柳如风的死士,不好对付。你一个人,到不了剑阁。”
“那怎么办?”
“我跟你去。”燕北归扶她起来,“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剑阁里的东西,你不能拿。”燕北归看着她,“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能动。拿了,你就不是你了。”
“是什么?”
“不能说。”燕北归摇头,“你只要答应我,不动里面的任何东西。拿到柳如风要的,就出来。其余的,别问,别看。”
“我答应。”
“好。”燕北归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倒出药丸,“止血的,吃了。明天一早,我们走陆路。我安排了马车,快。”
她吞下药丸,伤口火辣辣的感觉稍减。“燕叔,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是易水寒的女儿。”燕北归说,“也因为我欠他。更因为……”他顿了顿,“剑阁里的东西,不该出世。我得盯着。”
“我爹当年,到底在剑阁里看到了什么?”
燕北归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看到了人心。最脏的那种。”
他没再多说。生起火,烘干衣裳。两人在岸边过了一夜。
天亮,马车来了。车夫是燕北归的人,话少,车技好。三人上车,往西走。
路上,易小柔问:“剑阁现在什么样?”
“废墟。”燕北归说,“七年前那场火,烧了三天。楼塌了,机关毁了,但地宫还在。柳如风要的东西,在地宫最深处。”
“你怎么知道?”
“我去过。”燕北归说,“虎符毁了之后,我去过一次。想看看地宫有没有塌。没塌,但进不去。需要血,易家和柳家的血。”
“所以青鸾才找上我娘和我。”
“是。”燕北归看着她,“小柔,进了地宫,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信。地宫有幻阵,能惑人心智。你爹当年,就是被幻阵困住,差点出不来。”
“我爹他……”
“他看到了你娘。”燕北归说,“幻阵里,你娘浑身是血,求他救命。他明知是幻,还是冲进去了。结果触动了机关,断了刀,差点死在里面。”
易小柔摸向背上的断刀。原来是这样断的。
“燕叔,你当年在剑阁,看到了什么?”
燕北归没说话,看向窗外。过了很久,才说:“看到了我师父。他死的那天,我就在旁边。没救他。”
声音很轻,但很沉。
易小柔没再问。
马车颠簸,一路向西。过了梧州,进云贵,山越来越多,路越来越险。十天后,到蜀中。
剑阁在深山之中,人迹罕至。马车停在一条小路边,不能再进。两人下车,步行。
穿过密林,翻过两座山,眼前出现一片废墟。焦黑的断壁残垣,杂草丛生。正中,有个向下的石阶,被藤蔓半掩。
“就是这儿。”燕北归拨开藤蔓,“下去就是地宫入口。我在上面守着,你下去。记住,拿到东西就上来。别逗留,别回头。”
“你怎么不跟我下去?”
“我的血没用。”燕北归说,“只有易家和柳家的血,才能开门。我在,反而可能触发机关。”
易小柔点头,握紧刀,走下石阶。石阶很陡,很深。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到底。面前是扇石门,石上刻着复杂的纹路。门中央有两个凹槽,一个方形,一个圆形。
她咬破手指,把血滴在方形凹槽。又从怀里取出娘给的小瓶——里面是娘的血,临行前陈大夫准备的。滴在圆形凹槽。
石门震动,缓缓打开。里面一片漆黑,有腐朽的味道。
她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黑暗中,亮起幽蓝的光。是墙上的萤石。一条甬道,通向深处。
她往前走。心里默念:别信,别拿,别回头。
但有些事,由不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