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碎在青石板上,溅起泥水。
易小柔伏在马背上,鞭子抽得急。风灌进喉咙,带着血腥味——是之前杀那三个青龙会探子时溅上的,洗了三遍,还在。
“慢点!”周管事在后面喊,“马撑不住了!”
她没停,反而又抽一鞭。马嘶鸣着冲上坡,前方就是剑阁地界。柔水阁在剑阁后山,羊皮地图上标得清楚,但路没了——七年前那场大火,把进山的路烧塌了一半。
“下马,步行。”周管事勒住马,翻身下来,检查了坍塌的山道,“得绕。从西边走,有条猎人踩出的小径。但险,要过一线天。”
“一线天多长?”
“三里,宽处三尺,窄处一尺。而且可能有落石。”周管事看着她,“你怕高吗?”
“不怕。”
“那走。”
三人弃马,钻进林子。小径很陡,长满青苔,滑。易小柔走在最前,手抓着藤蔓,脚踩在岩石凸起处。阿青在中间,周管事殿后。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一线天。两座山夹出条缝隙,抬头只见一线天光。缝里阴暗潮湿,石壁渗水,地上是碎石。
“小心脚下。”周管事提醒,“这地方……”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轰隆声。易小柔抬头,看见几块巨石滚落,直砸下来。
“退!”
三人急退。石头砸在刚才站的位置,碎石飞溅。阿青肩膀的伤口崩开,血渗出来。
“有人!”周管事拔刀,盯着山壁上方。
几个黑影在山顶晃动,是青龙会的人。他们早到了,在这儿设伏。
“冲过去!”易小柔拔刀,“他们人不多,冲过一线天,就是柔水阁地界,他们不敢进!”
“你怎么知道?”
“地图上说,柔水阁有禁制,非易家血脉,进者必死。”
“那还等什么!”
三人往前冲。上面又滚下石头,但小了,能躲。箭射下来,周管事挥刀格开。易小柔冲在最前,柔水剑在手,剑光一闪,劈开迎面射来的箭。
冲出三十丈,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山谷,谷口立着块石碑,刻着三个字:
“柔水阁”
字迹斑驳,但遒劲。石碑后,是条青石小径,通向山谷深处。谷口有雾,看不真切。
“他们没追来。”阿青回头,一线天那边,青龙会的人停在谷口,不敢进。
“禁制是真的。”周管事收刀,“我们进。”
走进雾中。雾很浓,三步外不见人。但雾里有路,青石板铺的,踩上去很实。走了约莫百步,雾散了,眼前是片竹林,竹林深处有座小楼,木结构,两层,很旧,但干净。
楼前有个小院,院里有个鱼缸,陶制的,半人高,缸里游着几条红鲤。鱼缸边坐着个人,背对着他们,正在喂鱼。
听见脚步声,那人回头。
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穿着青布长衫,面容清瘦,眼神温和。但左脸有三道疤,从眼角到嘴角,很深。
易小柔僵在原地。
那张脸,她看了十年。梦里,记忆里,画像里。
是易水寒。她爹。
“爹……”声音卡在喉咙里。
中年人站起身,看着她,笑了。笑容很淡,带着疲惫。“小柔,你来了。”
“你还活着……”
“活着,也不算活着。”易水寒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摸她的头,但又缩回去,“我现在只是守阁人,不是易水寒。易水寒七年前就死了,死在剑阁,尸骨你也见过了。”
“那你是……”
“一缕残魂,靠着柔水阁的阵法活着。”易水寒转身,看着鱼缸,“这鱼缸,是阵眼。我在里面养了七条鱼,代表七年。鱼活着,我活着。鱼死了,我就真的死了。”
鱼缸里,七条红鲤游得正欢。
“爹……”易小柔上前一步,想抓住他的手,但手穿过去了——是虚影。
“别碰,碰了就散了。”易水寒退后一步,“我时间不多,你听好。柔水阁三关,你已经过了两关。第一关是一线天,你冲过来了。第二关是迷雾阵,你走出来了。现在是第三关,鱼缸底。”
“鱼缸底?”
“对。”易水寒指着鱼缸,“鱼缸底下,有件东西。你要的东西,制衡虎符的方法,就在里面。但你要拿到,就得伸手进鱼缸。鱼缸里不只有鱼,还有别的东西。能要你命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心里最怕的东西。”易水寒看着她,“每个人怕的不同。你爹我怕水,所以当年差点淹死在里面。你怕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
“我……”她看着鱼缸。水很清,能看到缸底有个铁盒,巴掌大,锈迹斑斑。
“拿,还是不拿,你自己选。”易水寒说,“拿了,你就能制衡虎符,能救你娘,能阻止柳如风。但不一定能活着出来。不拿,你现在就可以走,带着你娘远走高飞。但柳如风会找到你们,迟早。”
“你怎么知道柳如风……”
“因为他在外面。”易水寒指向谷口,“青龙会的人只是探子。柳如风本人,已经在来柔水阁的路上了。最多两个时辰,他就到。到时候,柔水阁的禁制挡不住他。他能进来,是因为他当年也闯过三关,虽然没过,但得了半块禁制符。有符,就能进。”
“那我们必须在他来之前拿到东西。”
“对。”易水寒点头,“但你要想清楚。鱼缸底的东西,不仅是制衡之法,也是诅咒。拿了,你就得承担守护柔水阁的责任,终身不能离开。除非找到下一个继承人,或者……死。”
“守护柔水阁?”
“柔水阁是师父创立的,本意是制衡柳家,守护七十二隐宗中不想参与争斗的人。”易水寒说,“但师父死后,柳如风作乱,柔水阁日渐衰微。我接手时,阁中只剩三人。现在,只剩我一人。我死了,柔水阁就没了。你拿了东西,就得接下这个担子。”
“我……”
“别急着答应。”易水寒转身看向周管事,“周师兄,你也来了。”
“师弟。”周管事上前,眼眶发红,“当年我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易水寒笑了笑,“是死了,但又活了。靠着这鱼缸,苟延残喘。这些年,辛苦你了。护着小柔她们母女,不容易。”
“应该的。”周管事抹了把脸,“师弟,鱼缸底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师父的笔记,和半块‘柔水令’。”易水寒说,“笔记里记载了制衡虎符的方法,和柳家的所有秘密。柔水令是掌门信物,凭此令,可号令柔水阁旧部——虽然现在没多少人了,但还有几个,藏在江湖各处,关键时能用。”
“那另一块柔水令呢?”
“在燕北归手里。”易水寒说,“当年师父把柔水令一分为二,一块给我,一块给他。说若我出事,他接任。但他不愿,出走了。现在,是时候合二为一了。”
“燕叔他在哪儿?”
“在外面,挡着柳如风。”易水寒看着谷口方向,“但他挡不了多久。柳如风这七年,功力大进,燕北归不是对手。所以,你必须尽快拿到东西,然后离开。去柳如风的寿宴,当众揭穿他,用柔水令号令旧部,里应外合,一举灭之。”
“我一个人?”
“不,你有帮手。”易水寒从怀里掏出块木牌,扔给她,“这是柔水阁的联络牌。拿着它,去蜀中蓉城,找‘听雨楼’的老板娘,她叫林婉。她会帮你联络旧部。但前提是,你得拿到鱼缸底的东西,证明你是新任阁主。”
易小柔握紧木牌。“爹,如果我拿了东西,你是不是就……”
“就该散了。”易水寒微笑,“这缕残魂,撑了七年,就等你来。现在你来了,我的任务完成了。小柔,爹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娘。让你们受苦了。”
“爹……”
“别哭。”易水寒的身影开始变淡,“江湖人,不流泪。去吧,拿东西。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别怕。你比你爹强,你能过去。”
身影消散,只剩声音回荡。
“我在鱼缸底……等你……”
易小柔走到鱼缸边。水很清,能看到缸底的铁盒。她伸手,探进水里。
水很凉。手指触到缸底,摸到铁盒。正要拿,突然,缸里的鱼变了——不再是红鲤,变成了一张张人脸。娘的脸,爹的脸,老吴的脸,青鸾的脸,柳依依的脸……都在惨叫,在流血。
幻觉。是心魔。
她咬牙,继续往下探。手穿过那些脸,摸到铁盒。用力一拔,铁盒出水。
就在铁盒离开水面的瞬间,鱼缸炸了。
水花四溅,七条红鲤摔在地上,扑腾两下,死了。易水寒的声音最后响起:
“柔水阁……交给你了……”
然后,彻底沉寂。
铁盒很沉,锈住了。她用柔水剑撬开锁,打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本羊皮笔记,和半块青铜令牌,刻着“柔水”二字。
笔记很旧,但字迹清晰。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虎符之秘,在于血。柳家血脉,可激活虎符,但需易家血脉制衡。制衡之法:以柔水令为引,易家血为媒,可封虎符三月。三月内,若不能毁虎符,则封印反噬,施术者亡。”
下面是详细步骤,和一幅图——虎符的结构图,标出了七十二个碎片的位置。她看到,自己手里那片,正是核心。
“原来如此。”她合上笔记,收起柔水令。转身,周管事和阿青在等。
“拿到了?”
“嗯。”她点头,“爹他……”
“安息了。”周管事看着地上死去的红鲤,“七年执念,今日了结。他也该歇歇了。”
“我们得走。”阿青说,“谷口有动静,柳如风的人到了。”
“从后山走。”周管事指向竹林深处,“有条密道,直通山外。但密道里有机关,得小心。”
三人快步穿过竹林,到后山崖壁。周管事在石壁上按了几下,石门滑开,露出黑洞洞的通道。
“进。”
他们刚进去,石门合拢。外面传来巨响,是柳如风的人破开了谷口禁制。
“快走!”
通道很长,漆黑一片。他们摸黑走,脚下湿滑,是地下河。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有光。出口是个山洞,外面是条河。
“顺流而下,十里外有镇子。”周管事说,“到那儿换马,去蓉城。”
“燕叔呢?”
“他应该能脱身。”周管事说,“他的功夫,自保没问题。我们先去蓉城,联络旧部。柳如风寿宴在五天后,时间很紧。”
三人上了一条停在河边的竹筏,顺流而下。易小柔坐在筏头,看着手里的柔水令。
爹死了,又死了。但这次,是真的死了。
鱼缸底的东西拿到了,制衡虎符的方法有了。但她要面对的,是整个柳家,是江湖最深的阴谋。
竹筏在夜色中漂行。
而她手里的刀,终于有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