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在弦上,没射。
独眼汉子盯着易小柔,又看看她身边的娘和燕北归,咧嘴笑了。
“易姑娘,我们只要令牌。给了,你们走。不给,就留下命。很公平。”
“令牌不在我这儿。”易小柔说,“在柔水阁,由柳家保管。你们想要,去扬州找柳明轩。”
“别蒙我。”独眼汉子摆手,“柳明轩那老狐狸,把令牌藏得严实,我们找不到。但你,易水寒的女儿,易家嫡系血脉,你的血比令牌还好用。跟我们走一趟,去易家祖宅,用你的血开门。开了门,拿到里面的东西,我们就放了你和你娘。”
“你们怎么知道易家祖宅的事?”
“青城派藏书阁里,有本前朝秘录,上面写着呢。”独眼汉子从怀里掏出本发黄的小册子,晃了晃,“‘易氏守门,血为钥。门开则天下乱,门闭则江湖安。’我们不要天下乱,只要里面的东西。据说,是前朝皇室积攒百年的财宝,和七十二隐宗所有的武功秘籍。拿了,青城派就是江湖第一大宗。到时候,令牌要不要,都无所谓了。”
“那你们掌门知道你们来劫我吗?”
“掌门?”独眼汉子嗤笑,“那个软蛋,签了你的破协议,就真以为能约束我们?青城派上下三百弟子,有一半不服。今天来的,都是不服的。易姑娘,别废话了,跟我们走,还是死在这儿,选一个。”
易小柔看向燕北归。燕北归微微点头,意思是:打不过,人太多,而且有弓箭。硬拼,会死。
“好,我跟你们走。”她说,“但放我娘和燕叔离开。他们跟这事无关。”
“不行。”独眼汉子摇头,“你娘是柳家人,柳家当年也参与了守门,她的血可能也有用。至于这位燕大侠,功夫太高,放走了是祸患。一起带走。放心,只要你们配合,我们不会伤人。毕竟,开门需要活的血。”
“你保证?”
“我陈老七说话算话。”
“那好。”易小柔放下剑,“我们跟你们走。但马车得带上,我娘身子弱,经不起折腾。”
“可以。”
青城派的人下来,收了他们的兵器,用绳子绑了手,但没绑太紧。三人被押上马车,由青城派的人驾车,往西走。独眼汉子陈老七骑马跟在车旁。
路上,易小柔低声问娘:“易家祖宅里,真有财宝和秘籍?”
“不知道。”娘摇头,“你爹只说,里面有易家世代守护的东西,很重要。但具体是什么,他没说。不过,前朝皇室确实有过一笔宝藏,传说藏在蜀中某处。难道……就在易家祖宅?”
“如果真是财宝,给了他们,江湖会更乱。”
“给不得。”燕北归说,“财宝是小事,武功秘籍是大事。青城派本就以剑法闻名,若再得到七十二隐宗的秘籍,江湖无人能制。到时候,就不是轮流保管令牌那么简单了,是独霸江湖。我们不能让他们开门。”
“可怎么阻止?我们现在是阶下囚。”
“等机会。”燕北归看着车外,“易家祖宅在剑阁深处,机关重重。他们需要你的血开门,但开门的过程,可能有变数。到时候,见机行事。”
马车走了两天,到剑阁地界。这里山高林密,人烟稀少。又走了半日,到一处山谷。谷口有块石碑,刻着“易家禁地,擅入者死”八个字,字迹斑驳,但杀气腾腾。
陈老七下马,走到石碑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易家先祖在上,后辈陈七,为光大青城,不得已打扰。请先祖见谅。”
说完起身,挥手。“进谷。”
谷很深,走了约莫三里,眼前出现一座庄园。庄园很大,但很破败,墙塌了半边,门上挂着把生锈的大锁。锁上刻着个“易”字。
“就是这儿。”陈老七指着门,“易姑娘,请吧。用你的血,滴在锁孔上。”
易小柔被带到门前。锁孔很细,她咬破手指,滴了滴血进去。血渗进锁孔,但锁没开。
“不够。”陈老七皱眉,“得多点。”
她又滴了几滴,还是没开。
“难道……需要心头血?”一个青城派弟子说。
“放屁!”陈老七瞪了他一眼,“心头血取了,人死了,还开个屁门。再想想,是不是有什么口诀,或者特定的位置?”
“让我看看锁。”娘突然开口。
陈老七看了她一眼,点头。“解开她的绳子,让她看。别耍花样。”
娘走到锁前,仔细看了看,又摸了摸锁身上的纹路,然后说:“这不是普通的锁,是‘血锁’。需要易家嫡系的血,滴在锁身正中的凹槽里,同时念口诀:‘易血为钥,开我门庭’。口诀是你爹教我的,他说只有易家当家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是他妻子,他临终前告诉我的。”娘看向易小柔,“小柔,你来。滴血,念口诀。”
易小柔咬破中指,把血滴在锁身正中的凹槽里。血滴进去,凹槽发出微弱的红光。她深吸口气,念道:“易血为钥,开我门庭。”
锁“咔哒”一声,开了。
门缓缓向内打开,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是个大院,满地落叶,正中是座祠堂,祠堂门关着。
“进去。”陈老七推了易小柔一把。
众人进院。到祠堂前,门上又有一把锁,这次是铜的,锁上刻着更复杂的纹路。
“这门怎么开?”
“还是血。”娘指着锁上的纹路,“但这次,需要易家嫡系和柳家嫡系的血,混合滴入。因为易家和柳家,当年是共同守门的。柳如风的血没用,他是养子,血脉不纯。需要我的血。”
“你是柳家嫡系?”
“我是柳如月,柳家长女。”娘平静地说,“柳如风是我堂兄,但他不是嫡出。我的血,才是纯正的柳家血。”
陈老七眼睛一亮。“好,那就用你的血。快!”
娘咬破手指,易小柔也咬破手指,两人把血滴在一起,然后滴进锁孔。血渗进去,铜锁震动,然后“啪”地弹开。
祠堂门开了。
里面很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破窗漏进来。正中是个神台,供着几十个牌位。神台后是堵墙,墙上刻着一幅巨大的地图,地图正中是个红点,标着“藏宝处”。但地图是刻在墙上的,拿不走。
“财宝在哪儿?”陈老七问。
“应该在地图标记的地方。”一个青城派弟子说,“但这地图范围太大,找起来不容易。”
“不容易也得找。”陈老七走到神台前,想翻看牌位下的抽屉。但手刚碰到抽屉,就听见机括转动的声音。
“小心!”
箭从四面八方射来。青城派的人猝不及防,瞬间倒了五六个。陈老七挥刀格挡,但箭太密,他腿上中了一箭,跪倒在地。
“有机关!退出去!”
众人往外冲。但祠堂的门突然关上了。从外面关的。接着,外面传来打斗声和惨叫声。
“怎么回事?”陈老七吼。
一个浑身是血的青城派弟子从门缝里挤进来,嘶声道:“七爷……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是青龙会……还有……六扇门……”
话音未落,一支箭射穿他后背,他扑倒,死了。
门外安静下来。然后,门开了。
走进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穿着青衫,手里拿着把折扇。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独臂老者——是欧阳绝。另一个,易小柔认识,是六扇门那位姓赵的副统领,之前抓沈从文那个。
“易姑娘,久违了。”中年文士微笑,“自我介绍一下,在下李永年,户部侍郎,李甫之子。当然,现在不是侍郎了,是钦犯。不过没关系,等拿到这里的东西,我就能翻身了。”
“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多亏了陈老七。”李永年用折扇指了指地上**的陈老七,“他偷了青城派的秘录,但不知道,那秘录是我故意放在那儿的。我就知道他忍不住,会来找易家祖宅。所以一路跟着,等你们开门。现在,门开了,东西该归我了。”
“这里没财宝,只有一张地图。”
“地图就是财宝。”李永年走到墙前,看着那幅地图,“这上面标的位置,是前朝皇陵的密道入口。皇陵里,埋着前朝百年积蓄,足够我招兵买马,东山再起。至于武功秘籍,就在这祠堂的暗格里。欧阳绝,开锁。”
欧阳绝走到神台后,在某个牌位上一按。神台滑开,露出下面的暗格。暗格里是几十本古籍,和几个玉盒。
“拿到了。”欧阳绝拿起一本翻了翻,点头,“是真的。七十二隐宗的镇派绝学,全在这儿。”
“很好。”李永年转身,看向易小柔和娘,“易姑娘,柳夫人,你们帮了我大忙。按理说,该谢谢你们。但抱歉,你们知道得太多了,不能留。”
他挥手。欧阳绝和赵副统领上前。
燕北归挡在易小柔身前。“想动她们,先杀我。”
“燕大侠,我知道你武功高。”李永年叹气,“但双拳难敌四手。外面有我五十个好手,你们跑不了。不如这样,你们自己了断,我留你们全尸。否则,乱刀分尸,不好看。”
“那就试试。”燕北归拔剑。
剑刚出鞘,祠堂外又传来动静。这次是马蹄声,很急,至少二十骑。接着是喊杀声,和惨叫声。一个青衣人冲进来,浑身是血。
“公子!外面……外面来了批人,是柔水阁的!还有柳家的人!”
话音未落,柳明轩提着剑冲进来,身后跟着十几个柳家子弟,还有四个老头——是柔水阁那四个旧部。
“李永年,你的死期到了。”柳明轩剑指李永年,“六扇门已经包围了山谷,你跑不了。”
“六扇门?”李永年冷笑,“沈从文都死了,六扇门谁听你的?”
“我听的。”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沈从文走进来,虽然穿着便服,但腰牌还在。“李永年,你涉嫌谋反,勾结江湖匪类,证据确凿。跟我回京受审吧。”
李永年脸色终于变了。“你……你没死?”
“差点死了,但命大。”沈从文挥手,“拿下!”
外面冲进来一批六扇门捕快,还有柳家的人。欧阳绝和赵副统领想反抗,但很快被制服。李永年想跑,被柳明轩一剑刺穿大腿,倒在地上。
战斗很快结束。李永年的人死的死,抓的抓。青城派的人除了陈老七,都死了。陈老七腿上的箭伤太重,也活不成了。
沈从文走到易小柔面前,拱手。“易姑娘,又见面了。这次多亏你们,才引出李永年这条大鱼。朝廷会记你一功。”
“不用记功。”易小柔说,“这些东西,”她指着暗格里的古籍和玉盒,“你打算怎么处理?”
“秘籍上交朝廷,由朝廷决定如何处理。财宝……皇陵里的东西,不该动。我会奏请皇上,封了密道,永世不开。”
“那易家祖宅……”
“物归原主。”沈从文说,“你是易家嫡系,这里归你。但要守好,别再让人惦记了。”
“我守不住。”易小柔摇头,“江湖太大,人心太贪。今天有李永年,明天有张永年。守不住的。”
“那你想怎么样?”
“毁了。”易小柔说,“秘籍烧了,地图毁了,密道封了。让这一切,到此为止。”
沈从文看着她,许久,点头。“好。我帮你。”
当天,祠堂里的古籍被搬出来,堆在院中,一把火烧了。地图也被凿掉。密道入口被炸塌。易家祖宅,从此只是个普通的破宅子。
临走时,柳明轩叫住易小柔。
“小柔,令牌轮值的事,还算数吗?”
“算数。”易小柔说,“但柳前辈,江湖需要规矩,也需要人情。规矩太死,会逼人造·反。人情太多,会乱了规矩。这个度,你得把握好。”
“我明白。”柳明轩点头,“你……接下来去哪儿?”
“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
“那柔水阁……”
“交给燕叔了。”易小柔看向燕北归,“他是护法,也是阁主。柔水阁的未来,他决定。”
燕北归愣了。“我?不行,我——”
“你可以。”易小柔打断他,“燕叔,江湖需要你这样的人。我累了,想歇歇。你替我,看着这江湖,别让它太乱,也别让它太死。能做到吗?”
燕北归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能。”
“那就好。”
易小柔挽着娘的手,走出易家祖宅。
身后,大火还在烧。
而前方,是条未知的路。
但这次,是她自己选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