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是在宴席上发现的。
易小柔上任江湖巡察使的第十天,京城的江湖门派联名设宴,说是为她接风洗尘。地点在城东的“聚贤楼”,来了三十多人,有各派掌门、长老,还有几个在京城有产业的江湖商人。柳明轩和沈从文作陪。
菜上到第三道,是道清蒸鲈鱼。易小柔刚拿起筷子,旁边侍立的丫鬟突然手一抖,酒壶掉在她身上。酒是温的,没烫着,但湿了衣裳。丫鬟慌忙跪下请罪,易小柔摆手说无妨,起身去后堂更衣。
更衣的厢房在二楼。她进去,关上门,刚解开衣带,就闻见一股极淡的杏仁味——是苦杏仁,毒药“鹤顶红”的味道。很淡,但她在杀鱼时闻过类似的气味,是鱼胆破了的味道。可这里没有鱼。
她立刻屏住呼吸,但已经吸进去一点。头开始发晕。她扶住桌子,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下——是陈大夫给的解毒丸,能解百毒,但鹤顶红太烈,只能延缓。她必须马上离开。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个中年妇人,是聚贤楼的老板娘,姓赵,手里捧着套干净衣裳。看见她脸色不对,忙问:“易大人,您怎么了?”
“有毒……叫人……”易小柔话没说完,就倒下了。
醒来时,在柳府。柳明轩、沈从文、陈廷玉都在。还有个太医,正在给她诊脉。
“是鹤顶红,分量不重,但混在酒里,又用熏香催发,毒性加倍。还好你服了解毒丸,又发现得早,不然神仙难救。”太医写完方子,“静养三天,别动气,别劳累。这三天是关键,毒没清干净,会留下病根。”
“谁下的毒?”
“丫鬟死了,在井里发现的,是淹死的,但脖子上有勒痕,是先勒死再扔进去的。酒壶里没毒,毒是在你衣裳上,用特殊手法熏上去的,遇热挥发,吸入即中。下毒的人很懂毒,也很懂时机。”沈从文说,“但没线索。聚贤楼的人都说没见过生人,那个丫鬟是三天前新雇的,来历不明。”
“是针对我的,还是针对江湖巡察使这个位置?”
“都有。”柳明轩说,“你活着,江湖各派就得守规矩。你死了,朝廷可能会派个更狠的,也可能就此罢手。对他们来说,冒险一试,值得。”
“那他们还会再试。”
“会。”陈廷玉点头,“所以你得小心。但这几天,你先养伤。巡察使的公务,我让沈从文暂代。等你好了,再办。”
“不行。”易小柔挣扎着坐起来,“我一躺下,他们就会觉得我弱,会更放肆。我得露面,而且得很快露面。让他们知道,这点毒,杀不了我。”
“可你的身子——”
“死不了。”她看向太医,“有什么药,能让我看起来没事,撑过一两个时辰就行。”
太医皱眉。“有,但伤身。是虎狼之药,服下后精神亢奋,但药效过后,会虚弱三天。你真要用?”
“用。”
第二天,易小柔出现在六扇门衙门口。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脚步很稳。她穿着官服,腰佩柔水剑,身后跟着沈从文和四个捕快。门口已经等了几十个人,有江湖人,也有看热闹的百姓。
“诸位,”她开口,声音不大,但用内力送出,全场都能听见,“昨日有人下毒害我,没成。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不想我当这个巡察使,有人不想守朝廷的规矩。但今天,我还站在这儿。而且,我会一直站下去。”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是皇上赐的巡察使令,金底黑字,阳光下刺眼。
“从今日起,我会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查。守规矩的,我保。不守规矩的,我办。下毒的,杀人的,走私的,欺压百姓的,一个不漏。你们可以继续下毒,继续暗杀。但我死之前,会先办完该办的事。而且,我保证,我若死了,朝廷会派十个人来接我的位置。到时候,江湖会更难。”
她扫视众人,目光在几个掌门脸上停留片刻。
“现在,谁有问题,可以问。没问题,就散。明天开始,我先查漕帮京城分舵。沈总捕,你安排人手,我要看漕帮这三年的账本,和所有往来人员的名单。”
“是。”沈从文拱手。
人群沉默,然后慢慢散了。但易小柔看到,有几个人眼神不对,互相使了个眼色,匆匆离开。
她转身进衙门,一进内堂,就撑不住了,扶着柱子咳出一口黑血。
“快,扶她进去!”沈从文急道。
躺下后,太医又来诊脉,摇头。“药效过了,毒又发作了。得再用一次针,把余毒逼出来。但这回,你得躺五天,不能再动了。”
“五天……够了。”易小柔闭着眼,“沈总捕,漕帮那边,你去查。重点是和朝中哪些人有往来,账本里有没有见不得光的。还有,查昨天聚贤楼的所有客人名单,特别是那几个提前走的。”
“已经在查了。”沈从文说,“但有件事,得告诉你。漕帮京城分舵的舵主,姓赵,叫赵四海。是扬州那个赵四海的堂兄。你办了扬州赵四海,他可能怀恨在心。这次下毒,他嫌疑最大。”
“赵四海……”易小柔想起那个满脸横肉的胖子,“他人在哪儿?”
“在分舵。但昨天宴席,他没来,说是病了。但他手下有人来了,就是提前走的那几个。”
“带他来见我。现在。”
“可你的身子——”
“抬我去。”
半个时辰后,赵四海被带到六扇门偏厅。他确实病了,脸色发黄,咳嗽不断。看见易小柔躺在软榻上,他跪下。
“草民赵四海,叩见巡察使大人。”
“赵四海,你堂弟在扬州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他罪有应得,草民不敢有怨言。”
“昨天聚贤楼的宴席,你为什么不去?”
“草民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各位大人,所以没去。但让手下几个兄弟去了,算是代表漕帮,给大人贺喜。”
“你手下提前走了,为什么?”
“这……草民不知。可能是喝多了,失礼了。草民回去一定责罚。”
易小柔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赵四海,你堂弟走私官盐,勾结李甫,是死罪。你身为京城分舵主,就没点牵扯?”
赵四海额头冒汗。“大人明鉴,草民和堂弟虽是一家,但各管一摊,从无往来。京城分舵的账本,大人可以随便查,绝无问题。”
“好,我查。”易小柔挥手,“沈总捕,带他去,现在就开始查账。赵四海,你就在这儿坐着,哪儿也别去。账本什么时候查完,你什么时候走。”
“大人,这不合规矩……”
“我是巡察使,我的话就是规矩。”易小柔闭上眼,“去吧。”
沈从文带赵四海出去。柳明轩走进来,低声说:“你这样逼他,不怕他狗急跳墙?”
“就是要他跳。”易小柔说,“他不跳,怎么抓尾巴?柳前辈,麻烦你派人盯着赵四海的宅子,他家里任何人出入,都记下。特别是大夫、药铺的人,还有……送殡葬用品的。”
“你怀疑他装病?”
“不是装病,是真病。但什么病,不好说。”易小柔睁开眼,“鹤顶红的味道,我在他进来时就闻到了。很淡,混在药味里。他中的毒,和我中的,是同一种。但他服的解药不一样,所以症状不同。他是下毒的人,也是试毒的人。他背后,还有人。”
“谁?”
“不知道。但很快会知道了。”她看向窗外,“等吧,等他自己露出马脚。”
天黑时,沈从文回来,脸色凝重。
“账本有问题。京城分舵这三年,有五十万两银子对不上。但去向不明,账上只写‘打点各方’,没写具体是谁。赵四海说是给朝中几位大人的孝敬,但不敢写名字。我问他是哪些大人,他支支吾吾,最后说是……陈廷玉陈大人。”
易小柔愣住。“陈大人?不可能。”
“我也觉得不可能。但赵四海咬死了是他,还说有书信为证。我问信在哪儿,他说烧了。但可以当面对质。”
“对质?”柳明轩皱眉,“这是要拉陈廷玉下水。陈廷玉是保你的主力,扳倒他,你就少了个靠山。而且,陈廷玉若真收钱,你这巡察使的位置,也坐不稳了。”
“陈大人不会收。”易小柔说,“这是诬陷。但赵四海敢这么说,肯定有准备。沈总捕,你去请陈大人来,当面对质。但要悄悄请,别声张。”
“好。”
陈廷玉很快来了,听了情况,冷笑。
“赵四海,你说我收了你五十万两,何时?何地?何人经手?”
“三年前,腊月廿三,西山皇陵。经手的人是……是已故的李甫李太师。”赵四海抬头,眼神突然变得凶狠,“陈大人,您不会忘了吧?那天晚上,您和李太师、柳如风、欧阳绝,还有我,五个人,在皇陵里密谋。李太师给了您五十万两,让您在朝中为青龙会说话。您收了,还写了收据。收据在我这儿。”
他从怀里掏出张纸,已经发黄,但字迹清晰,是陈廷玉的笔迹,写着“今收到李甫纹银五十万两”,下面是日期和签名。
陈廷玉脸色变了。“这……这是伪造的!我从未写过!”
“是不是伪造,一验便知。”赵四海看向易小柔,“易大人,您是巡察使,您说,这该怎么办?”
易小柔看着那张收据,又看看陈廷玉,然后笑了。
“赵四海,你露馅了。”
“什么?”
“三年前,腊月廿三,西山皇陵,五个人密谋。”易小柔慢慢坐起身,“但那天晚上,陈大人根本不在京城。他在河南赈灾,是皇上派的差,有圣旨和随行官员为证。而且,李甫三年前还没当上太师,只是户部侍郎,他哪来的五十万两给你?还让陈大人写收据?你编谎话,也得编得像一点。”
赵四海脸色唰地白了。“我……我记错了,是两年前……”
“两年前,陈大人在家丁忧,父亲去世,守孝三年,不见外客。这事儿满朝皆知。”易小柔盯着他,“赵四海,你这收据,是假的。你这证词,也是假的。你背后的人,是谁?”
赵四海突然暴起,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直刺易小柔。但柳明轩更快,一剑刺穿他手腕。刀落地,刀身上泛着蓝光——有毒。
“刀上有毒……”易小柔看着那把刀,“和昨天的一样。赵四海,你是自己说,还是我让你说?”
赵四海惨笑。“我说了,也是死。不说,也是死。但我说了,我全家都得死。易小柔,你斗不过他们的。这江湖,这朝廷,比你想象的脏。你洗干净了,还会脏。永远洗不干净。”
他咬破衣领,毒发,七窍流血,倒地死了。
易小柔看着他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沈总捕,查他全家。看有没有人还活着,有的话,保护起来。柳前辈,麻烦你联络江湖各派,就说赵四海勾结逆党,意图行刺本官,已伏诛。漕帮京城分舵,暂由沈总捕接管。账本封存,继续查。”
“是。”
众人散去。屋里只剩易小柔和陈廷玉。
“陈大人,连累你了。”
“是连累你了。”陈廷玉叹气,“小柔,这位置不好坐。你现在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下面还有更多脏事,更多人。你……真的要做下去吗?”
“做。”易小柔说,“不做,脏的会更脏。做了,至少能干净一点。陈大人,您还愿意帮我吗?”
“帮。”陈廷玉点头,“但你要答应我,活着。活着,才能做事。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答应。”
陈廷玉走了。易小柔躺回榻上,看着屋顶。
刀上有毒,人心也有毒。
而这江湖,这朝廷,就是个大毒缸。
她要做的,不是跳出去。
是把这缸,一点一点,洗干净。
哪怕洗不完。
也得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