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是在赵四海死后的第三天被发现的。
第一个是漕帮的账房先生,姓钱,五十多岁,在漕帮干了三十年。死在自家书房,一刀割喉,但桌上还摆着账本和算盘,像是在对账时被杀的。屋里没打斗痕迹,凶手是熟人。
第二个是聚贤楼的厨子,姓孙,那天负责做那道清蒸鲈鱼。死在酒楼后巷,胸口插着把剔骨刀,是厨房的刀。刀上有毒,和赵四海那把刀上的毒一样。
第三个是六扇门的一个老捕快,姓李,五十八岁,下个月就要告老还乡。死在巡夜回家的路上,被勒死的,用的是牛筋绳,手法专业,像是军中或江湖人干的。
三具尸体,三个看似无关的人。但沈从文把三人的卷宗摆在易小柔面前时,发现了共同点。
“钱账房三年前经手过一笔二十万两的银子,是从漕帮转到户部一个秘密账户的。收款人名字被涂掉了,但盖章是户部侍郎的印——那时户部侍郎是李甫。孙厨子有个侄子,在青龙会当差,去年因为私吞会银被处死了。李捕快……他儿子是禁军,在赵虎手下当差,赵虎是李甫的人。”
“所以这三个人,都和李甫有关?”
“不止。”沈从文指着地图,“钱账房的死,是为了灭口,怕他供出那笔钱的真正去向。孙厨子的死,是为了灭口,怕他供出下毒的事。李捕快的死……是为了警告。警告六扇门的人,别查太深。”
“警告谁?你,还是我?”
“都有。”沈从文坐下,“小柔,赵四海背后的人,比我们想的厉害。他能同时杀三个人,而且做得干净利落,说明他在京城有眼线,有人手,而且不怕被查。我们得小心。”
“那就查他怕什么。”易小柔站起身,“钱账房的账本,孙厨子的侄子,李捕快的儿子。从这三条线查。沈总捕,你查账本,我去找孙厨子的侄子——如果他还有家人活着的话。柳前辈,麻烦你查李捕快的儿子,看他知道什么。”
“好。”
分头行动。易小柔去了孙厨子的家,在城南贫民窟。家很破,只有个瞎眼的老娘,和个十岁的孙子。孙子叫小石头,看见生人,躲在奶奶身后。
“孙大娘,我是衙门的人,来问问您儿子的事。”易小柔放柔声音,“他最近有没有和什么特别的人来往?”
“我儿老实本分,能跟什么人来往……”孙大娘抹泪,“就是前阵子,他说酒楼的东家让他做道特别的菜,给了十两银子,他高兴了好几天。谁知道……就出了这事……”
“东家是谁?”
“姓周,叫周富贵,是聚贤楼的老板。但我儿死后,他就没露过面,酒楼也关门了。”
“周富贵……”易小柔记下名字,“您知道他住哪儿吗?”
“听说在城西有宅子,但具体哪儿,不知道。”
易小柔留下些银子,离开。到衙门,沈从文已经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账本我查了。那二十万两,最终进了内务府的账,但用途写的是‘宫廷采买’。可三年前,宫里没这么大宗的采买。我找人问了,内务府那边说,这笔钱是皇上特批,用于‘修缮西山行宫’。但西山行宫那几年根本没修,这笔钱,被人挪用了。”
“谁挪用的?”
“内务府总管,高公公。他是李甫的人,李甫死后,他称病不出,现在在城外白云观养病。我派人去问了,道童说他三天前就离开了,不知去向。”
“跑了。”易小揉皱眉,“孙厨子那边,东家周富贵也跑了。李捕快的儿子呢?”
“死了。”柳明轩走进来,脸色铁青,“我刚找到他,在禁军营地。说是昨夜巡夜时失足落井,淹死了。但井边有打斗痕迹,他是被人扔进去的。”
“又一条命。”沈从文握拳,“这是第四条了。小柔,他们在清理所有和李甫有关的人,一个不留。下一个,可能是我们。”
“那就让他们来。”易小柔坐下,铺开纸笔,“沈总捕,你派人盯紧内务府和高公公的所有亲信。柳前辈,你联络江湖各派,就说有逆党余孽在京城杀人,让各派自查,有可疑人员立即上报。我写奏折,请皇上彻查内务府亏空案。三管齐下,逼他们现身。”
“可我们没有证据,皇上会信吗?”
“会。”易小柔说,“因为皇上也想清理李甫余党,只是缺个借口。我们给他借口,他顺势而为。至于证据……会有的。只要他们继续杀人,就会留下痕迹。”
奏折是当天下午递上去的。傍晚,宫里来了太监,传皇上口谕:准易小柔所奏,彻查内务府亏空案,赐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但限时十天,十天内查不清,易小柔革职查办。
“这是把双刃剑。”柳明轩说,“查清了,你是功臣。查不清,你就是替罪羊。皇上这是要借你的手,清理内务府,但也防着你。”
“我知道。”易小柔接过尚方宝剑,很沉,“但没得选。沈总捕,高公公可能还在京城,他最可能藏哪儿?”
“他在京郊有处庄子,在通州。但应该不会去,太明显。可能在……青楼,或者赌坊。那种地方,人多眼杂,好藏身。”
“那就从青楼和赌坊查起。但不要明查,暗访。找生面孔去,别打草惊蛇。”
“是。”
第二天,易小柔扮作富家公子,去了京城最大的青楼“怡红院”。这里鱼龙混杂,有江湖人,有商人,也有官员。她包了个雅间,叫了几个姑娘弹琴唱曲,自己坐在窗边,观察楼下。
一个时辰后,她看见个人。是个中年太监,虽然穿着便服,但走路的姿势和手上的动作,明显是宫里出来的。他进了后院,进了最里面的小楼。易小柔丢下银子,跟了过去。
小楼很静,门口站着两个护院,眼神警惕。她绕到楼后,从窗户爬上去。二楼有间房亮着灯,里面有人在说话。
“……高公公,您不能再躲了。易小柔已经拿到尚方宝剑,正在全城搜捕。您得走,马上走。”
是周富贵的声音。
“走?往哪儿走?”是高公公,声音尖细,“城外全是六扇门的人,码头也被漕帮盯着。我出不去。”
“那怎么办?等死吗?”
“等?不,主动出击。”高公公冷笑,“易小柔不是要查内务府亏空吗?那就让她查。但她查之前,得先死。赵四海那个废物,下毒都毒不死她。这次,我来。”
“您有办法?”
“有。她娘不是在柳府吗?抓了她娘,逼她就范。她若不听,就杀了她娘。到时候,她心神大乱,还查什么案?”
易小柔的手在袖中握紧。但她没动,继续听。
“可柳府守备森严,怎么抓?”
“明天,柳明轩要去西山祭祖,柳府守卫会少一半。那时候动手。你安排人,要高手,别出岔子。”
“是。”
“还有,那个账本,烧了没有?”
“烧了,但……但钱账房死前,可能留了副本。我听说,他有个相好的,是怡红院的姑娘,叫小桃红。钱账房常来这儿,可能把东西藏在她那儿了。”
“那就连她一起杀了。今晚就办。”
“是。”
脚步声响起,有人要出来。易小柔立刻翻身上梁。门开,周富贵走出来,下楼去了。高公公还在屋里,来回踱步。
她等周富贵走远,才从梁上下来,推门进去。
高公公看见她,脸色大变,想喊,但易小柔的剑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高公公,久仰。账本副本在哪儿?”
“你……你怎么……”
“小桃红在哪个房间?”
“在……在东楼,天字三号……”高公公哆嗦,“易大人,饶命,我也是被逼的。李甫他……”
“李甫已经死了,你现在是替谁办事?”
“是……是宫里的一位贵人,我不能说……”
“不能说,那就死。”易小柔剑锋一压,血渗出来。
“我说!我说!”高公公瘫倒,“是……是刘贵妃。她是李甫的侄女,李甫死后,她怕牵连,就让我清理所有知情人。那二十万两,也是她让我挪用的,说是要……要养私兵,等太子登基时,逼宫夺位。”
刘贵妃。太子生母。这下,牵扯到后宫和储君了。
“证据呢?”
“在我怀里……有一封刘贵妃的亲笔信,让我处理账本……”高公公从怀里掏出封信,递给她。
易小柔接过,看了一眼,收好。“高公公,你是要活,还是要死?”
“活!我要活!”
“那就写供词,把刘贵妃让你做的事,一五一十写下来。写完了,我保你不死。不写,我现在就杀了你,然后去抓小桃红,一样能拿到证据。你选。”
“我写!我写!”
高公公趴到桌边,颤抖着写供词。易小柔守在门口。写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供词写完,按了手印。她收好,然后说:“在这儿等着,别出声。我出去办点事,回来带你走。若敢跑,这供词就会送到皇上面前,你全家都得死。”
“我不跑,不跑……”
她出小楼,往东楼去。天字三号房在二楼,灯亮着。她敲门,里面传来女子声音:“谁呀?”
“送酒的。”
门开了条缝,是个年轻姑娘,很瘦,眼睛很亮。“我没叫酒。”
“是钱账房让我来的,说东西在你这儿。”易小柔低声说。
小桃红脸色一变,想关门,但易小柔已经挤进去,关上门。
“钱账房死了,你知道吗?”
“知……知道。”小桃红退后,“你是……衙门的人?”
“是。账本副本在哪儿?给我,我保你平安。不给,高公公的人马上就到,你会死。”
小桃红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走到床边,掀开床板,从下面拿出个油布包。“在这儿。钱爷说,如果他有天出事,就把这个交给一个叫易小柔的人。你是易小柔?”
“是。”
“那给你。”小桃红把油布包递给她,“钱爷说,这里面不止是账本,还有刘贵妃和李甫往来的所有信件。够定她的罪了。”
易小柔接过,打开看了看,点头。“谢谢。你现在跟我走,这里不安全。”
“去哪儿?”
“柳府。我娘在那儿,你去陪她。等事情了了,我给你一笔钱,送你出京。”
“好。”
两人下楼。但刚出怡红院,就看见周富贵带着十几个人堵在门口,手里都拿着刀。
“易大人,这么晚了,去哪儿啊?”周富贵冷笑,“高公公呢?”
“在里面写供词。”易小柔把小桃红护在身后,“周富贵,你现在放下刀,我算你自首。否则,格杀勿论。”
“自首?我自首也是死,不如拼一把。”周富贵挥手,“上!杀了她们!”
十几个人扑上来。易小柔拔剑,柔水剑在夜色中划出冷光。但对方人多,而且都是好手,她还要护着小桃红,渐渐落了下风。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马蹄声。是沈从文,带着几十个捕快赶到。
“六扇门办案!放下兵器!”
周富贵见势不妙,想跑,但被沈从文一刀砍翻。其余人死的死,抓的抓。
“小柔,没事吧?”
“没事。”易小柔擦掉脸上的血,“高公公在怡红院后院小楼,抓他。还有,派人去柳府,加强守卫,有人要对我娘下手。”
“已经安排了。”沈从文说,“柳前辈也收到了消息,正在回赶。你娘安全。”
“那就好。”
高公公被抓,供词和账本到手。刘贵妃的罪证,齐了。
但易小柔知道,这才只是开始。
宫里的事,比江湖更险。
而她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