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原本半阖着的黑褐色眸子，在冷光下泛起一抹醒狮般的锐芒。
路明非坐直了身子，抬手拍了拍还在喂他吃苹果的绘梨衣的小手，示意小姑娘先暂停投喂。
少年扫了一眼面前那张静静躺着的加价授权书，嘴角扯起极干脆的笑意。
花自己的私房钱，他向来抠门得连网吧可乐都要算计第二杯半价；
至于花远东军阀亚历山大·布宁的公款……
路明非连半秒钟的迟疑都欠奉。
他伸出手，越过茶几上的果盘，直接扣住了那台连通全场竞价中枢的纯金触控器。
指尖在屏幕上的自定义加价框里随意敲了几个零，随后大拇指狠狠按下了红色的确认键。
“嗡——！”
包厢内侧的加价反馈蜂鸣器发出一声尖锐短促的电子鸣响。
与此同时，下方整座环形拍卖大厅的最中央，悬挂在半空中的三维全息巨幕骤然爆开一道耀眼夺目的金光！
刺目的数字刷新。
“叮——！！”
伴随着一声近乎破音的系统机械提示音，至尊一号包厢的名字连同那个全新的数字，如重磅深水炸弹般狠狠砸在所有买家的视网膜上——
【一号贵宾包厢，出价：一亿美金！】
全场甚至未能维持住一秒钟的呼吸，
差点直接破防！
连台下正举着小木槌准备扯着嗓子报第二轮加价的拍卖师，整个人在强光下直挺挺地僵住了。
起拍价五千万。
每次最低加价两百万。
寻常的黑道枭雄即便再渴望这管神圣血清，也得两百万、三百万地咬牙往上磨，一边试探对手的底线，一边在心里滴血算计军费开销。
哪有一上来连前戏都直接省略，当场把价格原地翻倍的？！
坐在后排正拿牙签剔牙的老唐，手腕一哆嗦，牙签险些戳进牙龈里。
青铜与火之王瞪大了眼珠子，从沙发上猛地探过半个身子，满脸肉疼地大呼小叫：
“我靠！明明！你小子疯啦？！”
老唐捂着胸口，仿佛那些美金全是从他自己的钱包里掏出来的：
“一亿美金！折合人民币少说七八个亿啊！老子当年在布鲁克林跑断腿送十年外卖，连它的一根毛都挣不到！你手一抖就全按出去了？！”
“大惊小怪。”
路明非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神色坦然得很：
“布宁老爷子刚才自己说的大话，账目全挂在西伯利亚矿业联合银行的户头上。既然是拿着别人的支票本替别人办事，我替他省那两百万零钱做什么？”
少年靠回转椅里，甚至懒散地翘起了二郎腿：
“花别人的钱，就得花出气势来。一点一点加，那是给对手机会；直接把棺材板砸在他们脸上，省时又省力。”
旁边的苏晓樯看着屏幕上那一长串触目惊心的零，小天女嘴角微微抽动了两下。
她伸手扯了扯路明非的衣袖，低声道：
“败家子……虽然布宁财阀家大业大，但你这一手直接翻倍，后头要是有人恶意抬杠，账单真算在咱们头上，苏家的矿产公司可不负责给你擦屁股。”
“放心，苏助理。”
路明非随手在她发顶揉了一把，眼底掠过冷意：
“谁敢恶意抬杠，等会儿散了场，我就去他们包厢里让他们把账单生吞下去。”
苏晓樯：“……”
台下的死寂仅仅持续了不到五秒钟。
紧接着，二层各处悬空的包厢与下方的阶梯坐席内，轰然炸开了锅！
“一亿美金？！一号包厢里坐着的到底是谁？！”
“那是总督府专用的至尊位！难道是莫斯科军部派来的特别监察官？！”
“混账！连试探都没有，直接锁死竞价通道，这分明是不把在座的所有家族放在眼里！”
几间挂着远东反叛军阀旗帜的豪华包厢内，厚重的铅丝纱帘被粗暴地扯开，几名身披将官大衣的黑道巨头面色铁青地趴在栏杆上，死死盯着最高处亮着刺目金光的一号包厢。
然而，在面对这等不讲理的泰山压顶式加价，多数囊中羞涩的独立买手只能铁青着脸咽下怒火，默默熄灭了手中的竞价灯。
“一亿美金第一次！”
拍卖师终于从惊骇中找回了自己的职业素养，
老头咽了口唾沫，高高举起手中的象牙小木槌：
“来自一号至尊包厢的豪迈出价！还有没有贵宾愿意跟进？！这可是能洗净血统缺陷、换取不朽生机的唯一神迹——”
“一亿零两百万。”
一道极低沉、带着古怪金属电子变声过滤的嘶哑嗓音，突兀地自二层东南角的一间偏僻包厢里传了出来。
那间包厢的位置极偏，从开场起便始终拉着厚重的黑色防火天鹅绒幕布，门外亦未曾悬挂任何世俗势力的徽记，宛如一处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暗桩。
竞价屏幕瞬间刷新。
包厢内，克里斯廷娜目光骤然一凛。
金发女探员快步贴近观景窗，指着那间亮起红灯的偏僻包厢，压低声音急促汇报道：
“路首席！那间是十三号暗室，没有走当地外务厅的登记手续，用的是瑞士离岸空壳公司的临时匿名代码！在我们的情报线索里，这极可能是圣宫医学会真正的暗线代表！”
“终于肯冒头了。”
路明非嘴角泛起冷淡弧度。
少年连头都没回，右手食指再次悬在纯金触控器上，看都没看加价规则，极其嚣张地顺手在首位数字上再次点了两下。
“滴——！！”
全息大屏幕上的数字狂跳。
【一号贵宾包厢，出价：两亿美金！】
“咔嚓。”
十三号包厢那面透光的单向防弹玻璃深处，隐约传出一声玻璃器皿被生生捏碎的脆响。
整座地下剧场的大理石地面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轻微摇晃了一下。
又是一口气直接翻倍！
两亿美金！
这等夸张到近乎癫狂的资金体量，哪怕是买下一整支全副武装的现代重装机械化步兵师都绰绰有余！
坐在长桌边缘的恺撒神态从容地靠在窗边，看着下方一片狼藉的竞价席，赞赏道，
“粗暴，但极度有效。在资本的世界里，绝对的溢价就是最锋利的战术核打击。”
楚子航腰悬村雨，目光冷冽地锁定着十三号包厢那层晃动的黑幕，低声道：
“对方的心率乱了，杀意在扩散。”
十三号包厢内显然陷入了剧烈的争执与迟疑。
足足过了半分钟，那道被电子变声器过滤的沙哑声音才再次咬牙切齿地响起，语调里带着被彻底激怒的癫狂：
“两亿……零两百万！”
每次加价依然死死咬着两百万的最低门槛。
显然，对方虽然底蕴深厚，但也未曾预料到会在这处冰原黑市里撞上一头肆无忌惮挥霍支票的过江猛龙，资金链已然开始紧绷。
然而。
未等那道电子尾音在穹顶彻底散去。
路明非单手托腮，身形连晃都没晃一下，左手端起绘梨衣递过来的半杯热茶，右手食指极其随意地在触控屏上再次连敲三记。
少年眉眼低垂，漫不经心地吐出两个字：
“三亿。”
大屏幕轰然炸亮！
【一号贵宾包厢，出价：三亿美金！】
全场彻底失声。
连台上的老拍卖师都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青铜展台上。
三亿美金买半管来历不明的药剂！
这已经脱离了商业拍卖的范畴，
十三号包厢内的红灯闪烁了两次，最终啪的一声，彻底灰暗了下去。
面对这种无限透支他人银行信用的无赖式神豪打法，
隐藏在幕后的圣宫医学会代表显然也没了办法，
“三亿美金第一次！”
“三亿美金第二次！”
“三亿美金……成交！！”
“当——！！”
象牙重锤狠狠砸在铜钟边缘，清脆浑厚的颤鸣在死寂的地下剧场内久久回荡。
压轴至宝，黄金圣浆，归属一号至尊包厢。
...
至尊一号包厢内。
楚子航面无表情地上前了半步，
“师弟，十三号包厢的人动了。”
恺撒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唇
“竞价落败，按那帮见不得光的亡命徒做派，要么是企图顺着地下防爆通道抄近道打埋伏，要么是准备在撤离路线上搞自杀式截杀。”
恺撒拔出狄克推多擦拭着雪亮的刀身，语气里带着猎手特有的傲然，
“我去堵他们的后路。”
楚子航点头：
“我和你一起去。”
路明非陷在宽大的转椅里，抬起右手随意地挥了挥：
“去吧，把手脚放利索些，留两个能开口说话的活口就行。”
“明白。”
楚子航与恺撒身影一前一后迅速拉开暗门，消失在幽暗的安全梯深处。
杨楼亦是提起玄黑合金长枪，沉声请命：
“某带几名斩龙卫去封锁外围的通风井与地下管网。”
前脚刚走，
门外便传来了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咔哒。”
门轴轻旋。
亚历山大·布宁满面红光地走了进来，后头跟着几名身着重甲、手持纯黑防爆盾牌的亲卫，小心翼翼地抬着那口方才自拍卖台撤下的四层重铅保险柜。
“路首席！当真是好气魄！好手段啊！”
布宁一进门便哈哈大笑起来，男人快步穿过软毯，走到茶几前站定，极其恭敬地抚胸行礼：
“三亿美金一口定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这等气吞山河的豪迈，当真让老朽佩服得五体投地！”
路明非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位萨列哈尔德的地头蛇：
“布宁先生不必捡好听的话来说。你心里大概在琢磨，反正花的是你矿业银行的公款额度，随便换谁坐在这一号包厢里，闭着眼睛敲键盘也能敲出三个亿来。”
布宁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无奈地苦笑了一声。
男人拉开一旁的单人皮椅坐下，身子前倾，神色在瞬间变得无比诚恳：
“路首席这可是冤枉我了。”
他指了指外头空荡荡的环形剧场，压低了嗓音，语气极其郑重：
“钱财对我布宁而言，不过是一串数字。但有些东西，有钱也是买不回来的。”
布宁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的算计：
“若是老朽亲自下场竞拍，哪怕砸出五个亿，二层包厢里坐着的那帮军阀与境外代理人，今夜也定然会动用重型火力在城外截杀，整座萨列哈尔德都得被打成废墟。”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对少年的仰仗与尊崇：
“老朽是想借首席的神威，借龙渊阁与卡塞尔的滔天声势，往这一号包厢一坐！只要全天下知晓今夜这管圣物落入了路首席的囊中，借那帮杂碎一百个胆子，也断然不敢生出半点染指抢夺的心思！”
路明非放下手里的水杯。
“嗒。”
瓷底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脆响。
“客套话说完了？”
路明非靠回软垫上，单手撑着下巴，黑褐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被吹捧后的自得，唯有一片令人心惊肉跳的漠然：
“大费周章地把我引来西伯利亚，借我的名头压下全场的黑道，顺带把这管神圣血清拍下来……”
“别跟我扯那些大义与生意。”
“说吧，你想拿这管血清，做什么？”
包厢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降了温。
站在布宁身后的克里斯廷娜下意识地挺直了脊梁，女垂在身侧的五指微微发紧，
苏晓樯和零也看了过来，
绘梨衣亦是乖巧地收拢了小手，四周一片冷寂。
布宁面上抽了两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原本挺拔的脊梁仿佛在瞬间苍老了十岁，颓然瘫靠在沙发背上。
“首席明鉴……老朽确实……存了天大的私心。”
他声音沙哑艰涩，眼眶泛起微红：
“我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我的女儿，克里斯廷娜。”
站在后侧的克里斯廷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开口，却被布宁抬手制止。
“克里斯廷娜她母亲是纯正的哥萨克血统，生下她没几年便因罕见的基因病离世。”
布宁痛苦地闭上双眼，眼角渗出几滴泪光：
“克里斯廷娜遗传了她母亲的基因缺陷，更要命的是，她体内的混血种龙血浓度过高，与常人的神经元系统产生了剧烈的排异冲突。”
男人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一位绝望老父亲的悲怆与乞求：
“这是最恶劣的神经渐冻症！甚至比凡俗的绝症还要残酷百倍！
“最多再过一年，她的龙血就会彻底撕碎她的运动神经，到时候她要么浑身瘫痪活活憋死，要么……在痛苦中彻底失控畸变成死侍！”
“这管黄金圣浆，是传说中唯一能逆转基因崩解、洗涤神经元毒素的圣药！它是我女儿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说到这里，
布宁竟双膝重重砸地上，朝着路明非的方向深伏下身躯，
“老朽知道，单凭圣浆本身的药力，洗涤高阶龙血的风险极大。”
“听闻路首席身负全天下最纯净至高无上的龙血……老朽恳求首席慈悲！”
布宁抬起通红的双眼，近乎哀求地伸出一根手指：
“只需借首席的一滴鲜血！一滴便足矣作为引子中和圣浆的狂暴药性，救我女儿一命！”
“老朽愿将布宁财阀在西伯利亚的所有矿脉与武装力量，尽数奉于首席麾下！”
一番言辞声泪俱下，
满含着父亲对骨肉至亲的绝望深情。
站在后方的克里斯廷娜则早已泪流满面，
浑身颤抖着退了半步，
沙发一侧的苏晓樯眼底泛起了一丝不忍，
小天女咬着下唇悄悄扯了扯路明非的风衣下摆，
显然被这份沉甸甸的父爱触动了柔软的心肠。
路明非坐在大椅上。
少年垂着眼帘，看着脚边跪伏在地的中年男人，眼底的赤金光芒掩在睫毛的阴影之下，看不出半点波澜。
“原来是救女儿啊。”
“父亲救女儿，天经地义的事。”
他收回了视线，微微点头：
“起来吧。我帮你。”
听到这三个字，
布宁整个人如蒙大赦！
男人狂喜地从地毯上爬了起来，连连躬身道谢，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疯狂精芒：
“多谢首席！多谢首席天恩！”
他猛地转过头，冲着站在后头的克里斯廷娜厉声招呼：
“克里斯廷娜！快过来！坐在沙发上！把外套解开！”
她似乎还在恍惚着什么，踩着高跟鞋有些恍惚地走上前，
乖乖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解开了礼服胸口处的搭扣，露出一段白皙紧绷的锁骨。
两名身披重甲的亲卫快步上前，
熟练地输入六位机械密码，扳动液压阀门。
“嗤——”
重铅保险柜向外喷吐出大股大股冰冷的浓白水汽。
布宁戴上厚实的防冻手套，
极其小心地将那管长达三十公分、内部翻滚跳动着刺目纯金神辉的密封试管取了出来。
试管表面甚至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内里的金色液体如活物般微微律动，散发着诱人而古老的气息。
布宁手持特制的高压注射枪，快步走回路明非身前，脸上堆满了难以抑制的狂热谄媚：
“路首席，一切准备就绪了。”
他递上一柄经过烈火消杀的极细银质取血针，盯着少年修长的指尖：
“只消您的一滴血滴入卡槽，圣浆便能彻底激活……”
路明非神态自若地挽起了黑风衣的袖口。
少年甚至伸出了白皙的左手食指，慢条斯理地迎向了那枚细长的银针。
整个包厢内的所有视线在这一刻尽数屏息凝神，等待着神迹与拯救的降临。
布宁的呼吸急促到了极致，握着注射枪的指节因充血而微微泛红，
然而，
下一瞬，
【言灵·时间零】。
虚无的时空波纹在此刻精准地化作了一道细窄的囚笼。
周遭的世界依旧如常运转。
苏晓樯眨动的睫毛还在轻颤，绘梨衣依旧眨着眼睛全神贯注看路明非，
唯独布宁一人。
整座包厢内，唯独立在少年身前的那位萨列哈尔德军阀，身躯连同他手中高举的银针与注射枪，在刹那间化作了一座死寂僵硬的蜡像。
脸上的狂喜、眼底的贪婪、以及嘴角复杂的笑，
就这么被路明非以极其恐怖的微操手段，
定格在了这一秒的时间节点之内。
少年收回了左手。
他慢条斯理地从大衣内侧抽出一方干净整洁的素白丝帕，低着头，仔仔细细地将刚才可能沾上些许微尘的指尖逐寸擦拭干净。
随后，路明非抬起眼帘。
纯黑深邃的重瞳在眼眶中轰然点燃！
炽烈如太古烈阳般的赤金流光，带着洞穿人神虚妄的暴虐神威，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定格在原地的中年男人。
少年微微偏过头，嘴角挑起一抹冰冷残忍的讥诮：
“戏演得不错，布宁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