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在场所有人血液冻结的森然：
“渐冻症？排异反应？绝望的慈父？”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推开了悬在鼻尖前那柄定格的银针，神色散漫极了：
“说一下吧。”
少年赤金色的眼眸微眯，一字一顿：
“打算把你亲生女儿推进深渊、变成一头没有理智的龙化怪物……”
“到底是为了做什么呢？”
至尊一号包厢内，
路明非身旁的众人神色各异，
坐在侧面沙发上的克里斯廷娜则呆呆的看着僵立在原地的父亲，叹了口气，
路明非缓缓站起身来，语气里满是不屑与厌烦：
“第一眼在行宫门口看见你的时候，我就看穿了。”
路明非扯了扯领口，冷笑道：
“圣宫医学会如今留在这片西伯利亚冻土上的最高管事，甚至这间地下拍卖行背后真正的总操盘手……”
“就是你，亚历山大·布宁。”
“演得太假了，你们这帮老鼠的布局，在我眼里跟小孩子过家家没什么两样。”
“奥丁那见不得光的玩意儿，在极北天堑深处布置的黄昏教条和圣宫医学会，已经被我连根拔起，神侍砍了一批又一批，连那两只乌鸦我都当死鸡塞进了箱子里。”
路明非弯下腰，眼神与僵死的布宁四目相对，声音轻蔑：
“剩下的那些杂碎和代理人，见着我早就该吓得抱头鼠窜，缩在泥坑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唯独你不一样。”
少年伸手拍了拍布宁僵硬的面颊，发出轻响：
“你有马甲身份，你披着俄联邦安全局高级探员之父的皮囊，暗地里还挂靠着卡塞尔驻地分部的外务权限。双重编制遮掩，让你自以为能在这场死局里浑水摸鱼，甚至还妄图空手套白狼，借我的手来完成你们那恶心的造神勾当。”
路明非直起身，眼底的赤金重瞳微微一闪，
解开了覆盖在布宁面部与咽喉处的时间迟滞。
“呼——嗬！”
布宁干瘪的胸腔猛地剧烈起伏，
整个人犹如脱水的死鱼般大口喘息，额头上的冷汗如暴雨般滚落。
男人脸上的慈父悲悯彻底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杂着扭曲、癫狂与被彻底扒光伪装后的森冷死意。
布宁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沙哑的嗬嗬声，
原本慈父般的哀求彻底消失，
如今却是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与狰狞。
“不愧是连神明都能斩落的暴君……”
布宁扯了扯嘴角，惨然大笑起来：
“没错！十三号包厢是我的人！什么圣宫医学会的余孽，全都在这栋总督府的地下！”
旁边被禁锢住的克里斯廷娜嘴唇颤抖着，声音嘶哑地喊道：
“父亲……路首席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这管血清……难道不是为了压制我们体内的基因崩溃吗？！”
布宁偏过头，看着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女儿，眼神里竟然带着一丝残忍的怜悯与狂热。
事已至此，他索性彻底撕开了遮羞布，当众摊牌：
“压制？不，我亲爱的克里斯廷娜，龙血是神明的恩赐，为什么要去压制它？”
“这管黄金圣浆，从来就不是什么治病的解药！它是从太古龙王髓液里提取出来的、最霸道、最纯粹的龙化催化剂，是剧毒中的剧毒！”
布宁的声音在包厢内回荡，带着疯子般的亢奋：
“普通混血种一旦注射这管圣浆，面前就只有两条路可走！”
“第一条路，基因链承受不住太古王血的冲刷，在三分钟内全身细胞崩解，化作一滩脓血当场死亡！”
“第二条路……”
布宁死死盯着茶几上那支泛着金光的试管，眼中满是贪婪的火焰：
“那就是靠着极高纯度的血统底子，搭配至高无上的S级皇血作为引导，强行挺过基因重组的剧痛！一旦成功，注射者就能当场完成蜕壳，打破混血种的临界血限，直接进化为一尊拥有完美理智、战力逼近纯血次代种的至高生物！”
克里斯廷娜灰蓝色的瞳孔剧烈震颤，喃喃道，
“那……那蜕壳之后，我还是人吗？！”
布宁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因为答案不言而喻。
在圣宫医学会的绝密实验记录里，
所谓的蜕壳重塑，
本质上就是让龙类基因彻底吞噬人类意识。
即便侥幸成功，活下来的也只是一头披着克里斯廷娜皮囊的冷血怪物，
原本属于人类的那个女儿，
大概率会在基因撕裂的过程中彻底死去。
所谓救治女儿的借口，
不过是布宁用来麻痹克里斯廷娜、同时也是用来进行自我欺骗的幌子罢了。
“麦卡伦大人失联了，极北之地的神国崩塌了，整个北方暗面世界群龙无首！”
布宁转过头，状若癫狂地看着路明非，嘶声咆哮道：
“我举办这场盛大的拍卖会，根本就不是为了卖掉这管圣浆！我是要把全西伯利亚所有的黑道巨头、军阀寡头全都聚在这座地下斗兽场里！”
“我要借用你的血，在这间万众瞩目的至尊包厢里，当着底下所有暗面大佬的面，完成这场伟大的‘圣子降生’仪式！”
“只要克里斯廷娜蜕变成至高无上的次代种怪物，凭着她的绝对武力，再加上我手里的军火与财力，底下那群桀骜不驯的寡头就会像狗一样匍匐在我的脚下！我将接管圣宫医学会的全部遗产，成为这片极北暗面世界唯一的新王！”
狂暴的野心在包厢内肆意回荡。
克里斯廷娜呆呆地看着身边这个陌生到极点的父亲，眼眶通红，一行清泪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
狂暴的野心在包厢内肆意回荡。
克里斯廷娜呆呆地看着身边这个陌生到极点的父亲，眼眶通红，一行清泪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
“接管遗产……成为新王……”
路明非靠在转椅里，少年眉梢微挑，黑褐色的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唯余一片厌倦的冰冷。
他甚至连多听半句废话的兴致都欠奉。
少年搭在扶手上的右手动了。
食中二指微并，自虚空中毫无预兆地轻轻一抬。
“铮——！”
斜靠在沙发外沿的黑色吉他包骤然震颤，厚重的缠布在刹那间崩裂开来，墨剑如一道黑色的惊雷破空出鞘！
九吨重的深黑重刃无视了空间的阻隔，在空气中拉扯出一道凄厉的音爆残痕。
“噗嗤！”
墨剑贯穿而过。
布宁癫狂的大笑戛然而止。
沉重冰冷的剑锋自男人的右肩胛骨狠狠刺入，沛莫能御的动能推着他整个人倒飞而出，坚硬的西装布料与骨骼一同被蛮横撕裂，带出一串金红色的血雾，“当”的一声巨响，将这位萨列哈尔德的大寡头结结实实钉死在包厢后方的防爆钢壁上。
剑身没入三寸，剑尾微颤，发出低沉悠远的龙吟。
布宁喉头一甜，整个人挂在半空，剧痛终于让他眼底那股病态的狂热退了个干净，只剩下嗬嗬的抽气声。
路明非没有回头多看一眼被钉住的男人。
少年靠在宽大的转椅里，抬手将那支泛着纯金神辉的密封试管随手一抄，在指尖转了个圈，直接抛向后方。
“老唐，学长。”
路明非拍了拍袖口的微尘，随口吩咐：
“带上拘束带，把这只自作聪明的老鼠捆瓷实了。连同这管假药，一并送去顶楼给昂热校长和曼斯教授。”
他顿了顿，语气散漫：
“老校长当年在沙俄喝过伏特加，审问叛徒的手艺想来比我们要专业得多。”
“好嘞！”
老唐早就按捺不住了，搓着大手里三层外三层地摸出几根加固的炼金锁链，连拉带扯地把重伤的布宁从墙上抠了下来。
芬格尔手脚利落地上去塞了防咬嘴塞，一边捆扎死结一边熟练地拍照留档：
“放心吧首席！保证连他指甲缝里的火药残渣都审得清清楚楚！”
两人哼哧哼哧地抬着动弹不得的布宁，快步穿过暗门走向通往上层的密道。
包厢内再次恢复了平静。
……
不多时，总督府行宫二层外侧的露天观景露台。
风雪在天顶翻卷。
极地的夜风越过巴洛克式的白色雕花大理石护栏，卷起细碎的冰粒，拍打在光洁的石板地面上。
克里斯廷娜孤身一人立在栏杆边缘。
身上那袭深V露背的冰蓝色丝绸长裙在风里剧烈摇曳，露出大片冷白的肩背，细高跟鞋踩在微湿的雪水里，有些僵硬。
女探员手里捏着一支未点燃的细长女式香烟，目光穿过市中心昏黄的路灯与林立的洋葱头穹顶，落在极远处那片被夜色彻底吞没的西伯利亚荒原尽头。
眼底空荡荡的，没有眼泪，也没有愤恨。
唯有一种行至长路尽头后的空茫。
“嗒。”
身后传来鞋底踩在石阶上的轻微动静。
克里斯廷娜没有回头。
路明非裹着那身深灰色的羊毛翻领大衣，单手端着一杯刚从后厨倒出来的热大麦茶，慢悠悠地晃到了露台边上。
少年随手把外套的领口往上拉了拉，挡住灌进脖子里的冷风，侧身靠在大理石扶手上。
“你明知道他怀着不一般的打算，知道他的血清不简单，为什么陪着演戏？”
路明非吹开茶水表面的热汽，抿了一小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闲聊：
“嗯，虽然演技可加，但之后我们的执行部大抵会严格的对你进行管控了，毕竟潜在危险很高。”
克里斯廷娜手指微颤了一下。
香烟在她指间被捏出了细微的褶皱。
女探员缓缓转过头来，那双浅灰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少年平静的侧脸，长长地呼出了一团白雾。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她低声问。
路明非偏了偏头：
“从你在大门外第一眼看向瑞吉蕾芙的时候。”
少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嘴角微弯：
“一个常年在极地刀口舔血的联邦军警特工，看到高阶纯血龙类的时候，第一反应绝不该是恍惚和探究。
“你当时看着她的眼神，很特别吧。”
克里斯廷娜垂下眼帘。
她将那支捏皱的香烟慢慢收回口袋里，两只戴着半透明蕾丝长手套的手臂轻轻抱在胸前，试图抵挡刺骨的风寒。
“小时候……母亲离开得很早。”
女探员的声音很轻，被呼啸的夜风吹得有些零落：
“记忆里的冬天总是很冷很长。那时候家里并不富裕，但他是个很好的父亲。只要是我想要的，哪怕是一只从莫斯科空运过来的洋娃娃，或者一块极难买到的黑巧克力，他都会想方设法塞进我的大衣口袋里。”
克里斯廷娜嘴角扯出一抹浅浅的弧度，却尽是苦涩：
“他那时候会抱着我坐在炉火边，同我讲哥萨克骑兵在原野上驰骋的英雄传说。他说我的女儿将来会是全西伯利亚最骄傲的姑娘。”
风雪吹乱了她金色的波浪卷发。
“后来的年岁里，那样的时光越来越少了。”
克里斯廷娜抚摸着手腕处的皮肉，指尖发白：
“十二岁那年，我觉醒了言灵。高烧退去之后，我发现很多东西都不太一样了。”
“他看我的眼神变了。从最初的慈爱，慢慢变成了审视，再后来，变成了某种压抑不住的狂热与期盼。”
女探员转过脸，看着漫天飞雪的大地：
“他开始整夜整夜不回家，开始在地下室里堆放越来越多的枪械与奇怪的试管。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在那一年……在我的身体觉醒了龙血之后，很多事情...便彻底不太一样了。”
“我开始接受各种严苛的格斗训练，被送进军校，被安排进联邦安全局最危险的外勤序列。他给我的资源越来越多，权势越来越大，但我知道，或许那是他一直希冀的结果。”
她低下头，任由金发遮住了小半张脸庞：
“而我……大抵只是希望过往的岁月能再久一些。即使那些岁月早就不存在了，即便记忆里的父亲早就不再是父亲，我也宁愿装作浑然不知。”
克里斯廷娜从风衣暗袋里摸出一枚微型加密U盘，放在了平整的大理石扶手上。
金属外壳在风雪中泛着冰冷的光。
“其实……我早就暗中收集了他和圣宫医学会勾结的所有交易资料。”
女探员吸了吸鼻子，眼眶终于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我知道他今晚想做什么，我知道那管血清是催命的毒药，我也知道他早就准备把我推上祭坛。”
她死死咬住下唇，声音带上了一丝微颤：
“但我刚才……我真的希望他能有犹豫的时候。”
“当他拿着那柄银针，当他看着我坐在沙发上的时候……”
“我真的希望他能有一秒钟的迟疑，哪怕只是手抖一下，哪怕只是问我一句‘怕不怕’……”
克里斯廷娜抬起头，迎着漫天的风雪，惨然笑了一声：
“可惜……”
“他没有。”
“从始至终，他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男人的眼里，自始至终只有权柄的野心。
连一毫厘留给女儿的缝隙都未曾留存。
路明非静静地听着。
少年杯中的热茶渐渐散去了白汽，
他伸手将那枚冰冷的U盘拿了起来，随手揣进风衣内兜。
“那便到此为止了。”
路明非把空茶杯搁在一旁，侧过身，目光越过她单薄的肩头，看向空旷的街道：
“人这一生，总会遇到几个烂透了的长辈。
“但这并不妨碍你往前走。”
“毕竟人生不管落地的时候是孤独还是热闹，走的时候总是孤单一人，”
“但同样的，这并不妨碍你想渡过怎么样的一生，
“想遇见谁，和怎么样的谁走向更好的未来。”
“都取决于你自己。”
克里斯廷娜廷的一愣一愣的，眼眶中的晶莹都忘记了掉落。
路明非又随口道，
“执行部那边我会打招呼。之后关于你的甄别审查，会由诺诺和亚纪亲自接手，不用去地下禁闭室吃霉面包。”
“....”
克里斯廷娜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黑袍首席，抬手抹去眼角未落的泪痕，重新挺直了高挑的脊梁，在风雪中向着路明非行了一个利落的抚胸礼：
“多谢首席。”
路明非摆了摆手，转身朝着暖意融融的走廊推门走去：
“行了，回屋去吧。外头风大得很，衣服料子又省成那样，等会儿冻坏了，之后还要你带路开车可。”
少年推门而入，将露台上的寒意尽数抛在身后。
而身后的金发高挑姑娘却久久不能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