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一楼的回廊拐角，在靠近内廷花园的一处僻静落地窗前，
路麟城目光望着窗外翻卷的风雪，显然已经在此等候了多时。
“回来了？”
“嗯。”
路明非走到他身侧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凉的石柱，
“克里斯廷娜交出了其他的资料，回头发给诺玛存档就行。”
路麟城点了点头。
男人从大衣内兜里摸出一盒被压得有些变形的铁皮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正准备划燃火柴。
路明非侧过眼眸，伸手掐住那根尚未点燃的烟嘴，顺势往外轻轻一抽，直接将烟头截了下来，在指尖揉碎。
“少抽点比较好。”
然后把碎烟丝随手丢进旁边的铜质废纸篓里，
“极地的冻气本来就伤肺管子，你在冰窟窿里待了这些年，咳嗽的毛病还没断根呢。
“回头要是让我妈闻见一身尼古丁味，
“今晚你大概真得在外头抱着柱子睡雪地了。”
“....”
路麟城看着空荡荡的指尖，眼角浮起一抹浅笑。
他将火柴盒收回兜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成，听你的，不抽了。”
两人并肩立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
窗外的漫天大雪在夜风中斜斜坠落，
偶尔有几名卡塞尔执行部的全副武装专员押解着拍卖场的暗桩从廊外小跑经过，
靴底踏水的声音急促而严密。
路麟城沉默了片刻，目光穿过玻璃，投向下方那间依然被重兵把守的地下剧场入口，声音低沉下去：
“布宁的事情……我都听说了。”
路麟城转过头，看着比自己还要高出半头的儿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后怕与自嘲：
“明非，有时候我甚至在想……”
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如果这次……没有你带着剑一路破开风雪找过来，如果我还在那个封闭的避难所里，被漫长的绝望与所谓的末日教条一点点蚕食神智……”
路麟城闭了闭眼，声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发颤：
“在面对那等足以颠覆生死的诱惑与浩劫面前，为了守住那些看似宏大的计划，有朝一日……我说不定也会变成布宁那样的怪物。
“亲手将至亲推上祭坛，甚至在心里用无数崇高的大义去给自己的残忍脱罪。”
这是他身为主事者数十年间，
深埋在骨髓深处从未敢轻易示人的极度恐慌。
权欲与绝望往往是一体两面的恶疾，
走在悬崖边上的人，
稍有不慎便会彻底跌落深渊，
再也回不了头。
身侧的少年却摇了摇头。
路明非单手搭在窗台，眸光落在飞雪漫卷的长夜深处，神色淡然：
“你想多了，老爸。”
“你之前走岔了路是事实，挨我妈的揍半点都不冤枉。
“但你和他，到底是不一样的。”
路明非偏过头，直视着路麟城泛起血丝的眼睛，一字一顿：
“到底来说，你当时心中对龙族的考量，大抵是站在人类整体的存续视角去思量考量。
“你在意的是族群的火种，你畏惧的是不可战胜的神明，动机的源头终归还存着为人族挣扎的笨拙与挣扎。”
“在我被末日派老头子盘算的时候，你也站了出来。”
少年挑起眉梢，冷嗤了一声，
“至于布宁？”
“那老家伙从头到尾只在乎他自己的权柄与野心。
路麟城听着这番话，怔怔地看着身旁的儿子。
可他随即便摇了摇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浮现出属于智者清醒后的决绝。
“即便出发点不同，也不能成为开脱的借口。”
路麟城深吸了一口气，神色严肃至极：
“大义的旗帜一旦走到了极端，剥离了为人最基本的温度与感情，
“站在哪一方的高尚视角，都是不可原谅的罪孽。”
男人转过身，直面着路明非，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倘若为了所谓的全人类存续，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将身边的至亲至爱拆碎了当成柴火去烧，
“那这样延续下来的人类文明，与那些冷酷残暴的纯血龙族又有何分别？
“舍弃了人性的族群，根本不配拥有未来。”
路麟城说到这里，坚硬的面部线条彻底柔和了下来。
他抬起手，掌心重重落在路明非的肩头，用力按了按，
“我这辈子……年轻的时候狂妄自大，
“自以为凭着满腔热血和几卷古籍就能平定四海，
“后来经历了挫败，又被绝望吓破了胆，成天想着退缩避难。”
路麟城的眼眶微微发热，目光里尽是一个普通男人面对宿命恩赐时的动容：
“可活到了这把岁数，在这场大梦彻底惊醒之后，我才终于想明白。”
“我这一生之中，除却当年身为学者立誓要担负起的人龙存亡大事，那份怎么都舍不掉的科研事业之外……”
男人看着少年清澈的眼眸，认真笃定：
“最重要的全部，无非就是你，和你妈两个人。”
走廊里的暖风轻轻拂动，老式挂钟在远方滴答作响。
路麟城的思绪仿佛顺着眼前的目光，逆流回了三十年前那段如火如荼的青春岁月：
“当年在卡塞尔的校园里，我和你妈相遇、相识、相爱。她是整个执行部最张扬跋扈的一柄快刀，我是图书馆里最不通世故的书呆子，所有人都在背后嘀咕我们走不长远，偏生我们两个就那么不管不顾地撞在了一起。”
“后来在西伯利亚大铁路上遭遇零号，方圆百里化作焦土，天倾地覆，漫天神魔将生路尽数封死。在那等九死一生的绝境深处，我们手挽着手，在爆心的边缘挣扎着爬了出来。”
路麟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底泛着泪光，嘴角却扬起了最为骄傲的弧度：
“在那样残酷荒诞的世界里走了一遭，还能侥幸保全性命，还能拥有健康的彼此……”
男人抬手抚过路明非的头顶，轻声感叹：
“还能最终拥有你这样一个顶天立地、比我们当年优秀千百倍的孩子，真真切切地并肩站在这片阳光之下……”
“这本身，就是命运赐予我路麟城，最不可思议、也最该万分感恩的天大幸运了。”
“....”
路明非静静地立在原地。
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黑褐色的眼眸在夜光中泛起一层淡淡的水雾。
少年反手抬起，掌心覆在父亲搭在自己肩头的厚重大手之上，用力地握了握。
指节相扣，温度如铁。
所有的隔阂迷惘、与长达十余年的时光空白，在这一刻无声消融。
“蹬、蹬、蹬！”
楼梯拐角处，
一阵清脆高挑的高跟鞋踏地声骤然由远及近。
乔薇尼手里拎着一袋用油纸打包得严严实实的烤鸭腿，踩着细高跟风风火火地跨出过道，刚一探头便扯开大嗓门嚷嚷起来：
“你们父子俩大半夜在这儿杵着当电线杆子呢？！
“后厨新出炉的烧鹅鸭腿我都打包好了，绘梨衣和小苏她们还等着在车上分着吃呢！
“老路，车钥匙呢？
“还不麻利点下楼去把暖气给孩子们提前开开！”
老妈的大嗓门瞬间撕碎了长廊里的感怀氛围。
路麟城迅速收回了眼角那点微末的湿意，手忙脚乱地从大衣内兜掏出越野车钥匙，冲着路明非咧嘴笑了一下，随即小跑着迎了上去：
“来了来了！这就去点火，冻不着孩子们！”
路明非站在落地窗前，
看着父亲被母亲一边念叨一边推着往外走的背影，
忍不住低头笑出了声。
少年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口，手掌按在身后斜挎的黑色吉他包边缘。
极夜的风雪已被甩在身后，
路明非迈开大步，迎着前方亮起的车灯流光，从容跟了上去。
..
而后路明非就先去接姑娘们，
推开双扇木门，几个姑娘正围在雕花茶几旁整理行装。
绘梨衣那件纯白色的蕾丝蓬蓬裙还没换下，小姑娘脚上已经换回了软绵绵的棉拖鞋，正把那个形影不离的小熊记事本往小背包里塞；苏晓樯把披肩搭在臂弯里，正低头帮零核对着一沓随身物品的清单；诺诺靠在壁炉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转着车钥匙，一副随时可以拔腿走人的架势。
见路明非推门进来，绘梨衣最先抬起头，那双暗红色的眸子弯成明媚的月牙，迈着细碎的步子哒哒哒跑上前，极自然地挽住了少年的右臂。
“明，事情都办完了吗？”小姑娘仰起小脸，声音软糯。
“办完了，老杂鱼全撂倒了，咱们回住所歇息。”
路明非抬手替她理了理散落在耳侧的碎发，转头招呼众人，
“东西收拾齐了就撤，车在楼下候着呢。”
几个姑娘拎包的拎包、套外套的套外套，一行人鱼贯下楼。
走在前面的队伍热闹得不成样子。
路明非走在正中间，身侧是严丝合缝的人形挂件。
零神色清冷如常，白金色的低马尾随着步伐在肩头轻晃，少女半边身子几乎完全贴在少年的左侧肩头，大衣的袖口相蹭，细金平光镜在路灯下掠过冷冽的微芒，步伐迈得极有节奏，半寸空隙都没留给外人。
右侧的绘梨衣两只小手紧紧挽着路明非的胳膊，小身子黏得极紧，嘴里正小声地叽叽喳喳个不停，小脑袋时不时晃一晃，把方才在行宫后厨偷瞄到的各色点心如数家珍般倒了出来：
“明……刚才那个大盘子里装的小泡芙，上面撒了好多白白的糖粉，闻起来可香了呢……”
说着，小姑娘意犹未尽地侧过脸，朝着落后半步的苏晓樯求证般地眨巴着大眼睛：
“晓樯，你刚才也闻到了对不对？那个烤得焦焦脆脆的，肯定特别好吃！”
苏晓樯走在路明非右后侧半步的位置，小天女裹着厚实的红围巾，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听到绘梨衣的问话，她下巴微微一扬，轻哼了一声表示赞同：
“那是法式焦糖酥皮泡芙，后厨那帮斯拉夫大厨也就这点甜品手艺拿得出手了。算你识货，明早我让后勤按人头订两箱送去房间。”
小天女一边回答着绘梨衣，眼角的余光却狠狠剜向前头路明非的后背。
瞧着少年左边靠着个面瘫小皇女、右边挂着个软乎乎的红发小怪兽，一副坐享齐人之福的大少爷派头，苏晓樯心里那点酸意登时翻江倒海。
她索性抽出右手，隔着厚厚的手套，指尖不客气地一下一下用力戳着路明非风衣后背，嘴里咬牙切齿地数落：
“走快点！后背挺那么直给谁看呢？路首席威风得不行是吧？走在路上连脚后跟都不着地了！”
路明非哭笑不得，任由小天女发泄着微酸的小脾气，只得放慢步子由着她戳。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画风则各自散漫。
诺诺和酒德麻衣并肩走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等会儿回去敷什么面膜。
再往后，楚子航腰悬村雨，步伐沉稳如常，夏弥拉着黑发青年的臂弯，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正兴致勃勃地同楚师兄比划着刚才在宴会的事情。
老唐把黑夹克的领子竖得老高，两只手揣在裤兜里，正跟身侧一身素白便服的小康并肩走着，嘴里絮絮叨叨地复盘着刚才在长桌上少抢了半块牛排的重大失误，小康则眉眼温润地听着，时不时出声劝自家哥哥少生闲气。
而在整支队伍的最末端，隔着十余步的风雪距离。
芬格尔整个人裹在一件肥硕宽大的加厚羽绒服里，正低头检查着刚才在宴会厅拍摄的绝密底片。
身边忽地掠过一道淡蓝色的流光。
光斑在雪夜的微风里无声拼合，
构筑出修长轻盈的身形。
一身素雅连体作战裙的EVA自虚无中踏步而出，踩着无声的步子，落在了废柴学长的身侧。
女孩眼底的数据流平缓流转，在极地的夜幕下泛着淡淡的光晕。
芬格尔整个人吓得一蹦，手里的单反差点直接脱手砸进积雪里。
“我靠！师妹？！”
废柴学长手忙脚乱地接住相机，眼珠子瞪得溜圆：
“你怎么从应龙号上跑下来了？！这儿离河湾少说也有三十公里，你不是该在主控室里监控卫星链路吗？！”
EVA转过脸来，湛蓝色眸子静静看着他，嘴角泛起柔和的浅笑：
“你的战术平板在进入市区之前，就已经与我的主数据中枢完成了全频段桥接。”
女孩抬起手指轻轻点了点芬格尔战术背包外侧那块闪烁着微光的平板边缘：
“极渊事件之后，精神域的共鸣让我的存在介质发生了部分底层转化。
“如今只要在这个特定终端周围的局域场内，借由算力投影，凝结出实体并不是复杂的事情。”
芬格尔看着近在咫尺的真实面庞，甚至能闻到女孩身上那股由纯净电离带来的冷香。
他愣怔了半晌，随后整个人立刻垮了下去，换上了一副受尽天大委屈的苦瓜脸。
废柴学长吸了吸鼻子，伸手在自个儿油乎乎的腮帮子上蹭了一把，开始熟练地胡搅蛮缠：
“既然连接这么简单，那你刚才怎么不出来？”
“知不知道我刚才在总督府大厅里，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啃干面包，连杯热茶都没人递，看着那帮小兔崽子成双成对的，师兄我的心拔凉拔凉的，比外头的冻土还要冷上三千倍啊！”
他一边嘴碎地絮叨着，一边拿眼角余光偷偷瞄着身侧的女孩。
街道尽头的路灯泛着橘黄的光晕，前方的人群正为了今晚吃什么夜宵吵得不可开交。
老唐的大嗓门、苏晓樯的数落声、夏弥的嬉闹混在一处，顺着风雪吹得老远。
EVA安静地听着他毫无逻辑的抱怨。
这番浮夸至极的卖惨表演，若是换作旁人，大抵早就赏他一记白眼。
而在昏黄的路灯光晕下，
在芬格尔怔愣的目光中，
女孩张开双臂，身躯向前倾倒将这个高大魁梧却浑身散发着疲惫的男人，环抱在了怀中。
她把脸颊轻柔地贴在了芬格尔宽阔微僵的胸口上。
真实、温软、带着轻轻的重量。
穿透了十一年的生死冻土，女孩清澈灵动的声音在男人耳边轻轻落下：
“芬格尔。”
“我一直在呀。”
芬格尔喋喋不休的嘴巴骤然闭上了。
高大的男人僵在飘雪的街道中央，两只大手悬在半空中，指节剧烈地发颤。
过了好几秒，废柴学长才小心地落下了手掌，轻轻护在女孩的后背上，生怕稍一用力，怀里的奇迹就会如往昔的梦境般再度崩碎成冰冷的代码。
他仰起头，看着漫天无声坠落的西伯利亚细雪，眼眶泛起大片大片的滚烫。
前头几步远的地方，喧闹声传来。
绘梨衣不知道又说了什么有趣的稚气话，引得苏晓樯娇声反驳，零安安静静地侧首注视，
少年黑袍长剑，在众人的簇拥下迎着漫天飞雪大步前行。
灯火温暖，长路虽寒，却终有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