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禩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散发着八分死二分活的气息,恹恹的样子仿佛被雷从头顶贯穿至脚底板,钉在那张放了雨丝棉的太师椅上。
弘时仰起脸,无辜又纯善的大眼睛带着三分期待,举着自己好不容易完成的大字,试图得到一丝表扬。
“大伯说了,八叔最适合教我写大字了,八叔快看,我是不是有进步了?”
为了让胤禩能够全方面的了解自己的功课进度,弘时不惜负重前往八阿哥府,大大小小带了十来个奴才,搬运来了自己的课业本不下百本。
入学至今,虽说靠着卖萌,撒泼打滚等特有技能逃过了不少课后作业。
但毕竟是跟着康熙上课的唯一的倒霉蛋,其课堂中的练习就比寻常阿哥多上十倍有余。
再加上弘时这笔狗爬字怎么都不能缩小至常规字体,旁人一页能容纳一百字的纸,弘时只能写四五个。
所以这么算下来,弘时的课业瞧着就有些吓人了。
胤禩强撑着坐起身,大致翻看了一下弘时从前的功课,自己掐着自己的人中深呼吸,脸色由青转白,恢复的挺快。
“你,你这字,和从前的区别在哪?”
那歪歪扭扭的横竖弯钩,根本看不出一丁点的区别。
但凡字上的横能少两个弯,胤禩觉得他都能昧着良心夸一句有进步。
可偏偏弘时没给他发挥善意的机会。
弘时点了点纸上的墨渍,很认真的为自己辩解道:“八叔你瞧,我现在写字不会滴墨啦!”
从启蒙至今开始动笔,最起码也有三年的时光,三年多,只练出一个蘸笔?这对吗?
“你这些课业,经了你皇玛法的眼睛吗?”
胤禩小时候因为写字挨了多少手板,现在回想起来仍旧手心发麻。
即便如此,他也不敢拿这些东西呈到御前去糊弄事。
毕竟皇上格外看重皇子的字迹与学识,夫子虽然只敢拿伴读撒气,但皇上是真的会打人。
“当然啦,都是皇玛法亲自批改的呢。”
康熙早就后悔接手弘时的课业了,可他死要面子,强撑着气势维护着祖孙俩岁月静好的表象,过问其他小阿哥们的功课时,还要随口拉踩一下夫子们的不中用,顺带夸一句弘时的进步。
夫子们即便对弘时的了解不过半载,也十分清楚弘时的本事,对于皇上粉饰太平一话并不相信,但不妨碍他们换着花样的恭维。
毕竟把皇上夸高兴了,弘时阿哥就不会回来糟践他们。昧一点良心还是换自己一身病痛,这点买卖大家都算的清楚。
胤禩很难理解弘时的话,如果弘时得到的这份优待才算是帝王的偏爱的话,那他二哥得到的是什么?
政治平衡下的最优选?彰显自己专情的工具人?还是掩藏在父爱表皮下的深谋远虑?
“你皇玛法,没有罚你写一百篇大字吗?”
当初这样的惩罚可是耗尽了胤禩无数个夜晚的睡眠,白天还要强撑着精神读书背书,提着心周旋在四哥和九弟之间,想想就心力交瘁。
弘时猛猛点头,就算是祖孙,康熙也不是温和那一挂的夫子。
怎么可能没有罚过。
“罚过啊,八叔你手里那些就是啊。”
可惜的是,弘时的字迹没有办法缩小,按照康熙的要求,纸上都是一团又一团的黑墨,乌漆麻黑,看不出一丁点文字该有的结构。
胤禩的手有些颤抖,他想起自己那也夜以继日的伏案努力,再看看弘时这糟心的课业,一时间不屈的倔强从心头起,不信邪的展开一张雪白的宣纸,握着弘时的手打算亲力亲为。
然而令胤禩没想到的是,弘时小小年纪,竟然写字有如此巨大的威力。
明明该自己带着弘时的手笔走游龙,却偏偏不听了使唤,眼睁睁的看着那横变成了波浪,那竖变成了破碎的符号,纸上出现了一团让人毁尸灭迹不及的丑东西,激红了胤禩的双眼。
“这次不算,八叔没有用力,咱们重新来。”
不服输是每个初经历弘时教育这一块的人的通病,弘时已经习以为常了。
他放松着肩膀,整个人松弛的好像在后花园荡秋千一样。
偏那手有自己的思想,拧巴的身后的胤禩也跟着走上了狂放派的野路子。
一连写废了十几张纸,胤禩开始怀疑人生。
他抬了抬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头有些茫然。
“八叔自己试试。”
他现在怀疑自己在府上久了,是不是不会写字了?
这个猜想得到了验证,经由弘时的潦草笔锋后,胤禩终于得到了一只没有感情没有记忆的右手,自己从前还算得体的字迹不翼而飞,一团团模糊的字眼不能说难看,只能说和弘时不相上下。
“啊!”
胤禩这么多年来,隐忍负重,藏着心眼子算计这个谋划那个,即便得了亲爹一句‘父子之恩断矣’的绝情话都没有完全崩溃,如今却被弘时这一手整的道心破碎,整个人都失去了那份精气神,看着可怜极了。
破碎了道心的胤禩好像完全被打破了身上那层虚伪又假装的壳子,一张被良妃亲赐的脸总算是露出了该有的绝色。
楚楚可怜的眸子含着不可置信的泪光和委屈,就连辫子都好像比刚才软了两分,耷拉在身前,失去了光泽。
弘时虽然抱着报复的心而来,但着实没想过自己的杀伤力有这么巨大。
颇有些不好意思的伸手戳了戳胤禩的胳膊,发出一阵不走心的‘嘬嘬嘬’。
胤禩没有理弘时,他身上的优雅,得体,矜贵,规矩完全不见了踪影。
“八叔,字写不好看也没关系的,反正你现在闲赋在家,写字也没人看呀。”
锥心的话弘时完全不用多想,一句接着一句往胤禩的心窝子里扎。
“是,你阿玛现在得力了,八叔已经没用了!”
这样不过脑子的话,胤禩说完有些后悔。
可偏偏心里头又觉得痛快,抿了抿唇扭过身,不看弘时那张粉嫩的小脸。
“哎呀八叔,咱们姓爱新觉罗,没用也没关系呀!你瞧瞧侄儿我,不也是一样没用?但吃的喝的穿的用的,不也跟我有用的阿玛一样嘛。”
弘时这样剖白,倒显得胤禩有些小肚鸡肠了。
他别扭的转过身,看着弘时那张精致中带着几分憨厚的胖脸蛋子,心里头别别扭扭的八十道弯直了一小半。
“等你以后有了有本事的兄弟,他们会继承你阿玛的爱,继承你阿玛的重视,继承你阿玛的本事,继承你阿玛的江山,你就知道难受了。”
胤禩不想这样和孩子说话,但今天的情绪实在被弘时逼的有些崩溃。
弘时却满不在乎的挥挥手:“哎呀,江山只有一个,没有江山我还有荣华富贵呢,我吃的和未来皇帝弟弟一样的,穿的和未来皇帝弟弟一样的。
除了进宫毕恭毕敬的行礼,在外头我就是穿金戴银的王爷,还不用起早贪黑的被马齐大人追着屁股后头骂,这日子多好啊。”
不仅拉踩了皇帝的皇权,还拉踩了康熙的脸面,这么勇敢的弘时让胤禩很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