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周一清晨。
詹姆斯·惠特菲尔德（James Whitfield）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
ICAC那封关于扩大调查范围的信函就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信函的措辞礼貌而冰冷，清晰地宣告了调查已经从陈裕康个人，升级为对整个商业帝国的全面解剖。
“他们想把CloudBridge、Pacific Horizon，所有的一切都串起来。”惠特菲尔德对电话那头的陈裕康说，“这是典型的‘织网’策略。他们找不到你个人的直接罪证，就试图证明你控制的整个网络是一个‘犯罪企业’。”
陈裕康在电话那头沉默着。他此刻待在自己深水湾的豪宅里，窗外是平静的海面，但他的内心却波涛汹涌。他低估了ICAC的决心，也低估了北京方面的介入深度。
“他们提到了‘国际刑事司法协助’，”惠特菲尔德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一个信号。他们在警告我们，他们的手已经准备伸向新加坡和瑞士了。”
“维克多那边……”陈裕康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他必须被警告。”惠特菲尔德毫不犹豫，“ICAC的协查请求一旦到了新加坡，MAS和商业事务局就会介入。维克多的公司，他的账户，都会被翻个底朝天。他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处理好一切。”
“我不能直接联系他。”陈裕康说，“我的所有通讯都可能被监听。”
“我知道。”惠特菲尔德说，“你们之间应该有紧急预案。”
“有。”
挂了电话，陈裕康走到书房的电脑前。他没有打开任何加密通讯软件。那些软件虽然无法被破解内容，但使用行为本身就会被记录，成为一个疑点。
他打开了一个财经网站的股票论坛，找到了一个代码为“HK0384”的股票。一只交易极其不活跃的香港本地建筑股。
他登录了一个ID名为“山顶的风”的账号，这是他和维克多·陈（Victor Tan）之间约定的紧急联络渠道之一。他们约定，绝不主动发帖，只在特定股票的特定旧帖子下留言。
陈裕康找到了一个三年前的，关于这只股票分红方案的帖子。他在帖子的最下方，用繁体中文敲下了一行回复。
“旧屋邨要拆了，最近白蚁多，检查下自家屋企的木梁。”
旧屋邨要拆了（旧的架构保不住了）。
白蚁多（调查人员在渗透）。
检查下自家屋企的木梁（清理掉所有书面和电子证据）。
这是一句在外人看来完全不知所云的留言，夹杂在论坛成千上万的垃圾信息里，就像一滴水汇入大海。
发完之后，他立刻清除了浏览记录，然后关掉了电脑。
他不知道的是，在北京，穆长准的情报小组并没有在监听他的电话。他们在使用一种更“笨”但更有效的方法。他们编写了一个监控程序，二十四小时扫描全球上百个金融、社交、兴趣论坛，监控十几个与陈裕康及其网络核心人员个人信息（如生日、母校、旧地址等）相关的关键词组合。
“山顶的风”这个ID，因为和陈裕康豪宅的位置有关，早就在监控列表里。
当这条留言出现的瞬间，北京办公室里的警报被触发了。
“老板，‘山顶的风’有活动。”一个分析员报告。
穆长准快步走了过去。他看着屏幕上那句奇怪的留言，又看了一眼ID和发帖的股票代码。他几乎在十秒钟内就判断出，这不是闲聊。
“查这个ID的所有历史活动，查这只股票的所有交易异动。”穆长准下令，“同时，通知孙晖，让他的人盯紧维克多·陈。他马上就要有动作了。”
新加坡。下午两点。
维克多·陈的手机震了一下，一个财经APP推送了一条不起眼的股价异动提醒：“HK0384成交量轻微放大”。这是他设置的警报。
他立刻打开那个股票论坛，看到了那条留言。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关掉手机，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新加坡繁华的金融区，但他已经无心欣赏。
“白蚁”。
陈裕康的警告来得比他预想的更急。这意味着ICAC的行动比他们预判的更快、更猛。
他回到办公桌前，按下了内线电话。
“叫瑞秋和财务总监来我办公室。马上。”
半小时后，Meridia Advisory的几个核心员工都被叫进了会议室。
维克多·陈的表情异常严肃。
“从现在开始，执行‘日落条款’。”他宣布。
“日落条款”是公司内部的最高保密预案，意思是当公司面临毁灭性外部风险时，启动所有证据销毁程序。
“所有和‘日内瓦框架’、‘替代方案’、‘Meridian’、‘Eastbridge’相关的项目文件，无论是电子版还是纸质版，全部销毁。服务器上的相关数据，格式化三遍。”
“所有与客户的非必要联络记录，删除。”
“所有会计凭证，重新审查，剔除任何可能引起怀疑的条目。”
财务总监有些犹豫：“维克多，有些文件是法定必须保留七年的，现在销毁是违法的。”
“按我说的做。”维克多·陈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被MAS查到我们销毁文件，最多是罚款和吊销牌照。但如果这些文件落到ICAC手里，我们所有人都要进监狱。”
那天晚上，莱佛士广场十四楼的Meridia Advisory办公室灯火通明。
而在写字楼对面的一个酒店房间里，孙晖的人正用长焦镜头记录着这一切。
第二天一早，一辆大型碎纸公司的卡车停在了写字楼的后门。几个工人将一袋又一袋的文件搬上了车。
孙晖把照片和视频发给了穆长准。
穆长准随即转发给了李思远，附上了一句话。
“老板，鱼受惊了，正在切线。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李思远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辆碎纸车，眼神变得锐利。
维克多·陈以为销毁了证据就安全了。但他不知道，他最致命的证据，并不在他的办公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