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美国观察员尖锐的质询,李思远没有丝毫慌乱。
他迎着对方的目光,平静地回答:“这位先生,首先,我需要澄清,我展示的并非合同,而是一份资金流转的内部账本。其次,关于信息来源,我只能说,它们来自多个渠道的协作,其中包括香港廉政公署依据本地法律及国际司法协助框架,向相关实体及个人发出的合法调查程序中所获取的材料。”
他巧妙地使用了“获取”这个词,而不是“收到”。他把皮球踢给了ICAC,也利用了国际司法协助流程中的信息不对称。没有人能立刻去核实ICAC到底从新加坡拿到了什么,没拿到什么。
“至于账本的具体来源,”李思远补充道,“涉及正在进行的刑事调查的敏感情报细节,根据本次审查的保密协议,我不便透露。但我可以保证,所有提交给审查小组的证据,都将能经受住后续的法律检验。”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捍卫了证据的有效性,又没有暴露方佩琪这条线,同时还用保密协议堵住了对方继续追问的口。
美国观察员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但他找不到继续挑战的理由,只能不置可否地坐了回去。
温德尔适时地出来掌控局面。“谢谢你的回答,Li先生。也谢谢观察员先生的提问。现在,让我们回到正题。基于Li先生刚才提供的信息,各位代表有什么初步的看法和建议?”
最先开口的是彼得·胡伯。
这位瑞士金融市场监管局的官员脸色铁青。Greystone Wealth Partners,一家在苏黎世注册,受FINMA监管的精品投行,竟然是一个庞大跨境洗钱网络的欧洲枢纽。这对于以金融稳定和信誉为生命的瑞士来说,是一个巨大的丑闻。
“温德尔先生,”胡伯的声音低沉而有力,“Li先生报告中提到的Greystone Wealth Partners及其管理合伙人Stefan Richter,已经严重违反了瑞士的反洗钱法。特别是那笔支付给列支敦士登信托,用于支付律师费的款项,有重大的洗钱嫌疑。”
他看着李思远:“Li先生,你是否能将账本中与Greystone相关的部分,以加密形式,提供给FINMA?”
“当然。”李思远点头,“会后我会让杜布瓦先生协调移交。”
“很好。”胡伯转向温德尔,“我在此正式宣布,FINMA将立即启动对Greystone Wealth Partners的最高优先级的现场调查。我们将冻结其相关账户,查封其所有交易记录,并对Stefan Richter进行传讯。我还会立刻通报瑞士总检察长办公室,建议对相关人员展开刑事调查。”
胡伯的表态像一颗重磅炸弹,让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精神一振。瑞士方面一旦动手,陈裕康在欧洲的资金通道就等于被彻底斩断了。
紧接着,英国代表也发言了。
“关于支付给Thornton Reed Chambers的那笔律师费,虽然是通过列支敦士登的信托,但该律所在伦敦和香港都有办公室,受我们的律师监管局(SRA)和香港律师会的双重监管。用犯罪收益支付法律服务费用,是极其严重的违规行为。我会将此情况通报给SRA,他们会决定是否需要对惠特菲尔德兄弟展开调查。”
又一条战线开辟了。惠特菲尔德的法律盾牌,开始出现裂痕。
法国和日本的代表也相继表示,会根据李思远报告中提到的线索,在本国范围内排查是否有与陈裕康网络相关的可疑活动。
会议的势头完全被李思远所引导。
温德尔看着这一切,内心对李思远的评价又高了一层。他不仅带来了情报,更重要的是,他带来的情报精准地撬动了每一个相关方的执法杠杆。
“既然调查方向已经明确,”温德尔总结道,“我建议,小组下一步的工作重点分为三块。第一,由瑞士和英国代表跟进Greystone和律师费的问题。第二,由中方代表继续与ICAC协调,深化对陈裕康和陈蔚霖等核心人物的调查。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我们需要正式向新加坡方面发出信息调取请求。”
他看向杜布瓦:“杜布瓦,你负责起草这份请求。请求内容应包括:调取Meridia Advisory、Apex Fintech Ventures和Eastbridge Asset Management的全部商业和银行记录;对维克多·陈进行问话,并要求其解释与帕克斯及Meridian Consulting之间的资金往来。”
“明白。”杜布瓦点头。
“这份请求,将以IMF审查小组的官方名义发出。”温德尔加重了语气,“它的法律效力和响应优先级,将高于任何单一司法辖区的双边请求。我希望能在四十八小时内,得到新加坡金融管理局(MAS)的正式回应。”
用IMF的官方大旗,向新加坡极限施压。
这是对维克多·陈的最后合围。
会议在中午十二点结束。李思远走出会议室时,胡伯追了上来。
“Li先生,了不起的工作。”这位严谨的瑞士人由衷地赞叹。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那个账本……你是怎么拿到手的?”胡伯还是忍不住好奇,低声问了一句。
李思远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胡伯先生,有时候,一个网络最薄弱的环节,不是那些身居高位的大人物,而是那些自以为拿到了‘护身符’的小角色。”
说完,他转身离去,留下胡伯在原地细细品味这句话。
李思远回到酒店,第一件事就是给穆长准发消息。
“日内瓦会议顺利。瑞士启动对Greystone调查。IMF将向新加坡发出官方调取请求。维克多·陈的时间不多了。盯紧他,他可能会跑。”